一般來說,米爾沃頓很少會做夢。
涅爾瓦提供的薰香總很好的發揮效用,可以幫助使用者進入深沉的睡眠、亦可減少夢境的產生。鼠尾草與薰衣草的主調巧妙的融合——男孩總說著米爾沃頓的雙眼是薰衣草般的好看、而男孩也會說著這份專為他調製的薰香在中間會帶點苦澀,如所有他無法入睡的夜晚,終能在最後得到黎明曙光的回甘。
米爾沃頓一向感謝涅爾瓦細心體貼的言行舉止、但他未曾向對方說過:當薰衣草被碾磨成粉後,那些屬於其標誌的色澤將零散不全;也未曾說過:被對方誇讚的這絳紫雙眸僅是充滿魔力卻了無情意的造物。
米爾沃頓向來表現的不溫不慍,彷彿他還在乎。
此刻,他深陷於夢境之中。
四周望去不見遠方平面、向下亦伸手不見五指,團團霧氣繚繞於身側,似青煙般的輕薄、又似重網般的沉重。他不認為自己正踩踏於地面之上、亦不覺得自己浮於空中,不踏實的感受令他無措,在意識到這是夢境的同時,知曉自己正處於「迷霧」之中。
他在手中凝聚魔力,意圖驅散迷霧,掌心的魔法紋路散發出晶紫色的光芒,身旁的雲霧因此染了層淡紫薄紗。然而魔力擴張下纏在身側的雲霧非但沒有逸散,反倒翻騰的濃厚,直指魔力的無效消耗。
米爾沃頓迅速的察覺了這點,欲歛起魔力釋出卻無法停止它的持續外漏。持續輸出的魔力使體力急速的下降,深刻的倦意勒住了他的呼吸,令每一次的吞吐都如用手打撈水面虛月般的徒勞無功。
「為什麼……要這樣做……?」
米爾沃頓混沌的腦中敲進了多重人聲交疊後的囈語,當勉強抬頭時,迷霧構成的生物閃爍著奇妙的眼神。牠的視線彷彿穿透了空間、穿透了所有。
「……為什麼要說謊?」
女孩的嗓音在米爾沃頓的身後響起,那熟悉又遙遠的嗓音令米爾沃頓瞠大了雙眼,儘管如被迷霧束起了四肢、他仍使勁地扭動身軀。狼狽的掙扎令他的衣冠染上了濕意、而那個曾經存在的女孩正抱著他最最喜愛的機械茸兔,在虛無縹緲的空間存在。
女孩沉重的表情在罪責著他。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了讓愛比蓋爾幸福,他不斷堆積著謊言。當女孩無法釋放魔力時,他笑著說「沒關係,哥哥也不擅長魔法」;當女孩無法感到開心時,他邊玩著魔術手法說「沒關係,這看起來跟使用魔法一樣」;當女孩無法抱持希望時,他說著逼迫她抱持希望的謊言、讓所有人認為他是一個悲天憫人的好哥哥。
「明明你都是知道的。」她開口。
女孩的聲音如同沉重的石子,向下墮落。
「 為 什 麼 要 傷 害 我 。 」
「……為什麼不說謊?」
兄長的聲音又突兀的出現在背後,僅是分神半秒,愛比蓋爾的身影已經化作粉蝶飛散無蹤,而當他再次回過身時,對上的是那在記憶中的那個男孩。一雙燃火被墨色的眼白襯的發亮——年幼的孩子抬著下頜,身後的墨色觸肢似是在張牙舞爪。
少年輕蔑的表情在罪責著他。
「……。」他想開口,仍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了讓古斯塔沃高興,他不斷堆積著實話。當少年因為實力差距而沾沾自喜時,他笑著說「真羨慕哥哥的強大」;當少年因為理想達成而得意洋洋時,他笑著說「真羨慕哥哥的能力」;當少年因為傷害純血親弟而被逐出家門時,他向父親負荊請罪、讓所有人認為他是一個善良體貼的好弟弟。
「明明你什麼都不知道。」他開口。
少年的聲音如同清淺的薄雲,向上載浮。
「 為 什 麼 要 傷 害 我 。 」
……
言語表達過於爛俗、情意交往過於繁複。
當他說謊話時會被信以為真。
當他說實話時會被誆作虛假。
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為了他人的貼心舉動。
但他都只是在為了自己而傷害他人。
……
坐起那刻,米爾沃頓知道自己脫離了夢境。一隻手撐在偌大的床上感受恍如隔世般的觸感,然而當另一隻手放在心臟前的肉塊,他卻仍未有醒來的實感——呼吸仍困難、胸口也存在著針扎般的痛楚。
事隔多年,他依舊感到無所適從。
依舊說著僅為自己的謊。
米爾沃頓向來擅長冷靜的。
但在此刻卻只能任由夢魘陪伴自己直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