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Paste.it

  
  

  炎炎正午,萬物在烈日裡燒,便是隔著布衣皮肉都被炙得生疼。風是乾燙的,吹著不一會兒,眼睛便要跟眼皮膠在一塊兒,再睜眼,眼皮幾乎把眼珠子撕層皮下來,光燦燦的豔陽還朝你眼裡扎針,叫你寧可先弄瞎了自己還好受些。問問這般日子適合飛行麼?凶爪會說不,活物都別出來得好,會死。而要是平白死了忒浪費,不如給他吃了還划算些。

  

  

  凶爪沒以鳥形翱翔在天際,他難得完全變成人的模樣,用著人的兩條腿,在小地村遊蕩。他一年會完全化作人形的次數一手便能數完,而這世上認得自己這模樣的,大概也就只有那個煩人的道人曲沂而已。每當他化人形時,他總逛逛街市,吃回自己愛吃的糕點佳餚,再到處逛去。今日不巧碰著這般暴虐的太陽,他也就認栽,抱頭竄進一旁的樹蔭下,坐臥在樹根旁,聽耳畔風聲呼嘯,樹葉沙沙作響竟也覺得舒服。不久,他便枕著樹根迷迷糊糊睡去。

  

  

  「小娃兒、」

  

  

  他以為自己聽錯,眉頭抽動了一下。

  他睡迷糊了,一對銀灰的眸子半睜半閉著,兩只眼皮打架,眼珠都打成鬥雞眼兒,他跟睡意奮鬥了半晌,最後還是闔上眼。在迷茫間,好像有見著一張樹瘤堆成的臉俯視自個兒。哎,他隨便挑棵樹躲太陽,就這麼碰巧選上樹的精怪?算了,他才不管,破爛柴木要是敢怎地,就拆了拿去做鳥窩。反正他現在不想醒,他就要睡。 

  

  

  凶爪閉眼又睡去。

  

  

  「小娃兒能舀瓢水不?老朽根有些乾了。」沒過多久,那老樹精粗嘎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凶爪睜開眼,腦子終於醒了些。他右手撐地,緩緩坐起身。他忘記自個兒現在的模樣沒生半片羽毛,再自然不過地要撣去羽毛上灰塵砂石,身體囌囌抖了一陣。他慢騰騰伸懶腰,沒回頭,懶懶回話:「老東西在跟我說話麼?」

  

  老樹精不著惱,呵呵笑著:「這裡便也就只有你一個小娃兒,不跟你說話,跟誰說去。」

  

  對方開口閉口都喊自己「小娃兒」,他很是氣惱,覺得給人瞧不起了。凶爪回頭往那老樹精瞪了一眼,自以為殺氣騰騰,卻連樹幹上一隻松鼠都沒嚇走。

  

  凶爪撓撓自己面頰,沒抓下半絲羽絮,才終於想起自己現在是人形。

  

  他平時半人半鳥的模樣極嚇人。眉頭上生著細密的羽片,片片似銳利的箭簇,壓低眉眼,便在眉下造出遮蓋眼窩的黑影,一臉凶神惡煞,彷彿隨時都惡狠狠地朝人家瞪。濃密膨起的深色柳狀羽毛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大上幾倍,張開翅膀便更像堵嚴實的高牆,巨大的體型遠遠瞅見便讓人心生畏懼。配上他那雙能輕易將人開膛破肚的銳利雕爪,滿身戾氣,十足十的凶樣。讓人見了就懼怕,明白絕非善類。

  

  但他化人時看起來沒那麼惡。

  

  一頭參雜深茶色的奶白頭髮至肩胛,頭髮全往後梳,在後腦杓繫成一小束馬尾,悠哉地在後頭晃蕩。凶爪除去羽毛後的面容挺俊,就連嘴邊時不時銜著的冷然笑意都會有人錯讀成風流不羈的微笑。他一身蟹殼青的短褐,素白下褲,走著蹦著,看起來便只是個普通人。除了那對色澤殊異的鷹眼看上去不是那麼一般,眼底閃著銳利的冷光。但整個人看上去氣質實在溫和,似乎就只是個尋常青年,沒怎麼讓人感覺異樣。

  

  平時可是沒人敢靠近自己方圓二十尺內的。但現在這人樣就難怪了,他還奇怪怎敢有人跟自己搭話,還要水喝,簡直瘋了。

  

  「你開口閉口都小娃兒,大爺我不想搭理你!」他口氣甚是囂張,兩腿交疊,換了另個舒服的姿勢躺回去。

  

  「小娃兒倚著老朽睡了一會兒,也枕得咱腿腳痠腿麻,討口水喝,不過分吧?」

  

  「很過分!非常他媽之過分!」他大聲嚷嚷,猛地坐起身:「我操,我要是知道你是個他媽的成了精的樹,我就不來躺你啦!」

  

  他叫喊完後,嘴裡仍氣憤地小聲碎念著:「樹的本分就是給人坐給人躺的不是麼,就是砍柴燒了也不應當有他媽的什麼怨言!要人澆水?過分!你自個兒要生在這兒,自己活該讓我躺的,是我他媽害你渴嗎?不會去怪那太陽嘛!再不然找人用弓箭把它射下來啊!」盡是不講理的渾話。

  

  凶爪站起身,作勢要走,行前又打住。

  

  「……老子沒這樣的好心眼,你去請那邊那個人來給你水吧,喲,不是那邊,是這邊,對、對對,那個姑娘。」凶爪指指往這兒走近的姑娘,瞧她一臉好心腸的長相,定會幫忙澆水的吧。他一躍,手指攀住粗枝,整人埋進濃密的樹葉裡,手腳並用,猴子般靈活地一路爬上樹梢,撓得老樹精發癢。

  

  他站在最高的枝杈上,枝杈彎曲著,還不至折斷。頂上仍是萬里無雲的,雲朵都在遠方,或許都盤踞在深山的山頭上。他的頸子赤裸裸地曬著陽光,才過不一會兒肌膚就彷彿要燒起來。

  

  他熱得心裡煩悶,想找個陰涼的地方,最好沒人會打擾自己。他能去哪呢,凶爪只想起曲沂幽靜的道觀。他旋過身,衣袖帶起陣妖風,整人化作鳥形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