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尼斯(Adonis)在希臘神話中是一位非常俊美的神,幾乎可稱為「美男子」的同義語。這個詞常被用來描寫一個異常美麗、極其有吸引力的男性。」
那時阿多尼斯七歲。
他在百科書上讀到這段文字,興奮地抱著書從樓上書房咚咚跑下來。
今天是雪日,他跟兩個哥哥都不用去上學,全待在家裡。大雪連綿下著,整個明尼蘇達州在雪裡寂靜,漸漸被白雪掩蓋。
他莽撞的衝進客廳時,爸媽正擠在軍綠色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上撥放肥皂劇。他想坐下來跟爸媽分享剛剛的大發現,但沙發旁邊剩下的空位全給小他一歲的妹妹莉茲伸長的雙腿佔滿了。莉茲在大笑,不過即使她沒在大笑,她也看不出來他想要坐下,更何況他站在他們背後。莉茲才六歲,雖然看不太懂電視,但看到旁邊的人笑,她就會跟著一起咯咯笑。
電視機播放引人發笑的罐頭音效,費勒先生大聲爆笑,指頭刮著碗底,裡面只剩下沒爆乾淨的玉米花。費勒太太笑著,發出馬的嘶鳴聲,像是她的嗓子裡有匹馬,口沫飛濺出。她用力拍打大腿,那些音效真的愚蠢得讓她受不了。莉茲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爸媽,毫不猶豫以興奮而高頻的尖叫一起融入這樣失控的笑聲大合唱裡。
一瞬間爆出的高音量讓阿多尼斯困惑了幾秒。他還是出聲喊了幾次,但全被音浪淹沒。他一開始的欣喜與熱情漸漸冷卻下來。
他想起上次跟大家一起玩埋葬死人的遊戲--那個時候他們上周才參加完一場葬禮,看著棕色土堆撒在棺木上。他們太想模仿看看,莉茲大膽提議,大哥穆頓負責指揮,二哥巴里斯出力幫忙。阿多尼斯負責當死人,他所有抗議都被駁回,他不情願但還是想玩,於是聽從穆頓的指揮躺在雪坑裡,用雙手遮住臉。接著他們一人捧起一把雪,往他的胸腔上扔,用雪埋住自己。後來他們沒有把他挖出來,他崩潰尖叫直到嗓子啞掉。
自己是不是不該打斷他們看電視?他自問,畢竟這個發現沒什麼了不起的,就只是發現自己名字的典故而已?爸媽他們真的會想知道嗎?
雖然他也得坦承自己並不只單純想要分享發現。他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羞恥。
現在的情況讓他尷尬,他幾乎失去再開口的勇氣,下意識往後邁步。下次再說吧,他以最低限度給自己打氣。內心開始退卻,身體順從地行動起來,他要靜靜躲回樓上。卻不小心踩到莉茲丟在地板上的橡皮玩具,「叭--」的發出好大一聲。阿多尼斯嚇得摔掉了書,厚重的硬質書皮重重砸在他腳上。阿多尼斯沒有叫出聲,做出哀號的嘴型接著蹲下。
「噢!我的天啊!」費勒太太驚叫著從沙發起身,此時她才注意到阿多尼斯,「嘿,唐尼甜心,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視線移向地上的書。
「喔嗚,你怎麼把書丟地上?」她漫不經心地問著,扭著肥臀繞過沙發往他走來。莉茲將小腦袋探出沙發,亮晶晶的大眼往他看過來。
「看來我們的兒子有話想說--順帶一提,這個出場方式還不賴嘛。」費勒先生沒轉頭,仍專心看著電視。幽默感依舊可悲得讓人笑不出來。
在母親搽著紅指甲油的指尖碰到書前,阿多尼斯慌張地把書撿起來,手指笨拙地撫平折損的書角,把書抱在懷裡。
「怎麼啦,甜心?」
「……我在書裡找到,找到自己的名字,噢,我是說--我的名字的涵義。」在母親的面前他莫名結巴了,但他仍鼓起勇氣小聲地分享發現。
「噢。」她不感興趣地回應。
「嗯,就這樣。」該死,早知道就別說了。
母親太過平靜的反應讓他萬念俱灰。阿多尼斯覺得尷尬極了,打算草草結束這個話題逃回房間。
「所以……是什麼意思呢?讓我們一起聽聽你找到了什麼吧!」費勒太太意識到自己小兒子的失落,急忙開口接話,她刻意使自己聽起來開朗熱情,像是對這個話題真的很感興趣。
那時阿多尼斯沒聽出那份虛假,他還只是孩童,對於任何看起來正向的關注都充滿喜悅。而他後來過早地學會怎麼辨認了。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你們會想聽這個!」他開心地大喊,打開手中小心抱著的書,翻到指定頁數後大聲朗誦起來。全數唸完後他仍語氣興奮地自言自語著:「媽!我看到的時候真的好高興!我的名字並不是沒有意義的,我想你們是期望我會長得很好看才給我取這個--」
他安靜了下來。
「……噢,等等,你們並不知道。」稚氣的嗓音顫抖起來。「也就是說--」
「噗哈哈哈哈哈!」費勒太太尖聲爆笑起來,「噢不,寶貝,很遺憾地我們的確沒有想這麼多!」
「我們都沒想到會有第三個兒子。」他聽見父親低沉的笑聲傳來,自然地接著太太的話講下去。
聽到費勒夫婦的笑聲,莉茲開始興奮地不斷尖叫。
「沒錯!我們沒準備那麼多給男孩的名字!」她笑著跟丈夫擊掌。「所以,猜猜看我們是怎麼決定你的名字的?」
--我們印出名字列表釘在牆上,後來射飛鏢決定的。
阿多尼斯記得自己後來跑回房間,把臉埋進枕頭裡憤怒尖叫了快半小時,眼淚全流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