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森林?」
站在書架前的范費魯多移動視線,瞥向正對著書架內嵌式鏡子穿上襯衫的拉爾,後者簡短應著聲表示要去湖邊小屋進行三天兩夜的警備任務,「因為有白天的行程,所以箱先生就留在家裡吧!」,他說,以深紅髮帶紮好頭髮之後將書架拉回原位。
警備任務的詳細內容拉爾沒有多談,於是范費魯多就沒有多問,他抽出架子上的一本精裝書,翻了幾頁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闔上書本。
「--說起來,關於南方森林的那座湖,」他回頭,迎上餐桌邊正不太禮貌地從盤子裡捏起培根塞進嘴裡的拉爾的視線:「前陣子聽到一個很有趣的故事,你想聽聽看嗎?」
×
好不容易把臨行前仍唯恐天下不亂地說著『我先帶兒子回去,別太想我』的約翰與睡得一臉就算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尚給塞進回市區的火車,拉爾回到這座據說有湖妖出沒的冬日湖畔,依舊是一副清冷的灰色景緻,冷風吹皺湖面掀起的水波拍打著遺留前夜殘雪的湖岸,雪塊落進水裡轉眼便消失不見。
「哈啾!」
拉爾打了個噴嚏,霜白霧氣從他嘴邊逸散出來。
「史密斯說是『催眠』…那麼,尚到底是受到了什麼『暗示』--」
霜白的。
霧,白色的霧,與雪。
白色。
視界邊緣有一片雪白的什麼翻飛而去。
--聽見了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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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隨處可見的、關於女孩愛上男孩的故事。
經歷重重考驗,他們最終在南方森林的美麗湖畔許諾終身。
可是他們承諾的永遠並沒有被兌現。
傳染病的死神帶走了男孩的生命,女孩落下的淚水多得彷彿能將湖水染鹹。
「被留下的女孩最終投湖自殺,然而她的靈魂卻成為束縛在湖底的鬼,至今仍持續詛咒世上的有情人都將得不到幸福。」
故事說完了--范費魯多語氣平板地收尾,吸了最後一口菸後將燒短的香菸按進菸灰缸。
「…好不講理的結局。」拉爾苦笑。
「『講理』的故事,不會流傳下來。」范費魯多輕笑了聲,重新點了根菸:「用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的說法,就是『可以寫成一首詩了』。」
「詩、嗎…。」拉爾咬著嘴裡的叉子,思考了一會兒後問道:「假設--只是假設,假設在女孩投湖自殺前,讓她忘記男孩已經死亡的話,她是不是就不會投湖、也不會詛咒他人了?」
「不可否認也許會有這樣的結局。但是,有什麼意義?」
「意義?」
「這是說謊,拉爾。她會活在謊言的世界裡。」
「或許吧。
「但人們都是這樣不是嗎?--希望有一個『講理』的結局。」
×
--聽見了歌聲。
冬日清冷的灰色湖面上,雪白色的披風翻飛如一只雪白色的鳥。
雪白的。
霧,與水煙。
「…箱先生?」
看不清長相的人影從玻璃鏡片底下拉出了清楚的森綠色微笑,而後啟口。
他說。
過、
來。
濺起的湖水捲落湖岸的雪塊,嘩啦啦。
左手拇指扣住腰間七曜的刀鍔,拉爾喃喃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並暗自估算起那人影飄忽的位置。約還在腳踏得到地的淺灘距離內,於是他猛地壓低了全身重心,毫不掩飾地在冬日凍冷湖水中以踩出大片水花的大動作採取正面攻勢。
聽到了歌聲,但拉爾不以為意。
他在欺近對方的瞬間拔刀出鞘,黑銀漆黑的刀身由下而上地劃開了那人影,唰地、白霧與水煙迸散,而於那之下的是--一名銀色長髮的少女因驚惶而扭曲的臉。
拉爾踩穩左腳,右腳提起便是一記瞄準腹部的膝擊。
「咳啊…!」
少女吐出彷彿青蛙被踩扁的哀鳴,隨著飄浮能力被迫解除而跌進湖水裡,拉爾見狀追了上去,趁她還沒爬起來之前逮住她的手臂關節反轉,一邊收起七曜一邊以另一手一同制住少女的掙扎,最後將她整個人從冰水中揪出來。
混亂中似乎吃到了些水的少女不斷咳嗽。
「賽絲媞.伊瑪狄亞。」
拉爾喊出這個名字時感覺少女的肩膀一滯,接著她面色猙獰地回過頭來--同時齜牙咧嘴地露出那對相當於吸血鬼特徵的獠牙。
「果然是吸血鬼。最近幾個月鬧得沸沸揚揚的湖妖就是妳吧?」
「放開我!恬不知恥的人類!為什麼催眠對你不管用!該死,該死!」少女吸血鬼奮力掙扎,然而過於瘦小的體型就算加上天生優異的體能也脫離不了成年男性的桎梏,更別提緊接著膝窩處又被踢了一下而噗通地跪進水裡。
抱歉,我其實不太想對淑女動粗的--拉爾跟著蹲下來道,雖然反折對方雙手這件事上實在很難表現出道歉的誠意,但他還是替她解釋:「至於催眠不管用這件事,嗯、因為妳的『暗示』在我看來會變成『不合理』的畫面…雖然我的確是嚇了一跳。」
「不可能,你不可能會意識到不合理!」她尖叫。
「當然不合理,『箱先生叫我過去』那種畫面怎麼想都不合理,他如果想的話、他會自己過來。」拉爾沒好氣地說:「看來妳的催眠能力沒有像猶太人那樣優秀呢,妳是混血吧?」
「該死,不要太得意忘形了!人類!詛咒你,我詛咒你們!我要代替那個人詛咒你們!」
名為賽絲媞的少女吸血鬼怒目圓睜、柳眉倒豎,口吐咒詞彷如拉爾臨行前從范費魯多口中聽過的--於湖中詛咒世上戀人的鬼。
鬼。
女孩與男孩,不講理的愛情故事。
女孩的名字叫做賽絲媞。
「雅各明明是那般愛著世界,為什麼世界卻要對我們如此殘忍!可恨,太可恨了!所以我要詛咒所有人!用雅各喜歡的這個歌聲詛咒這個世界!」就像終於找到可以傾訴怨恨的對象,賽絲媞滔滔不絕地說。
「不對,那個人既然喜歡妳的歌聲的話,就絕對不會希望妳將這歌聲用來詛咒世界才對。」拉爾否定她:「在還沒造成更多傷亡之前快住手!」
「住手?你是希望我--只有我,孤單一個人懷抱著這樣的痛苦活下去嗎?」
--當曾經的愛戀成為苦痛的刺。
那個人的眼神。
那個人的聲音。
那個人留在臉頰上的溫度。
然而如今只剩與屍骸一起沉沒凍冷湖底的回憶。
無法忘懷,無法忘卻。
少女的悲鳴化作淚滴,她的哀戚她的傷慟她的追悔莫及,皆盡滴落而後被灰色的湖水吞噬。
「我無法住手的,人之子的夜巡者。」賽絲媞哭著說,像顆洩了氣的皮球縮著肩膀低語道:「若希望我住手,你就要在這裡殺了我。」
「--那麼,」
看著跪在湖水裡哭泣的賽絲媞,冰水浸透她的裙襬,拉爾鬆開手,繞到她的面前對她說道:「我們就來殺死『愛著雅各的賽絲媞』吧。」
「…什麼?」
賽絲媞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只見拉爾從右腿皮套裡拿出一只附有拋棄式針筒的藥盒,「這是協會用來消除一般民眾記憶的藥,雖然我不知道能作用到什麼程度,但理論上對吸血鬼也有效。」,他說,鋼青色的眼睛認真地注視著賽絲媞:「妳的詛咒害死太多人,就算抓妳回去、協會大概沒辦法為妳開脫,我不想殺妳,然而也不可能眼睜睜地放妳一馬。既然如此,這就是我唯一能想得到的,至少讓妳不再痛苦的方法。而且趁現在還沒有人知道妳就是湖妖,還不至於連棲身之所都失去。如何?」
「真是愚蠢呢,人之子的夜巡者。」呵地、賽絲媞從淚痕裡擠出了一個很難看的慘笑:「雖然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嗯,就這麼辦吧,殺死『深愛著那個人的我』。」
因為深愛,所以痛苦。
幸福的過往,成為痛不欲生的記憶。
忘掉吧。
忘掉吧。
--忘掉會比較好嗎?
不知道,但是,或許會比記著輕鬆些吧。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人之子的夜巡者。」抹去眼淚的賽絲媞眨了眨眼睛,玻璃般漂亮的眸子是冬日湖面的冰藍色:「如果是你、或你所掛念的那個人的話,你們會選擇遺忘嗎?」
「這個嘛、」
對這問題似乎感到些許困擾的拉爾苦笑道:「不好說,畢竟在他之前--我就會先死去吧。」
至於那傢伙的話--他頓了一下,低頭把玩著手裡的藥瓶:「因為我總覺得他悲傷過頭的話好像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我會希望他乾脆忘記好了。不過、哈哈,傷腦筋,前幾天才這樣講就被狠狠拒絕了。」
「聽起來是一位勇敢的人,希望他不會後悔。」
聽見她這麼說的時候抬頭看到賽絲媞若有似無地微笑了,「這也是詛咒嗎?」,他問,得到賽絲媞安靜的肯定。
「『我』會詛咒這個世界到最後一刻。」
黯灰的天空彼方有風,沿湖面吹來揚起銀色的長髮彷若雪花,雪,白色的花,冬日吸納了所有的聲音,在冰霜與記憶的遺跡之底。
少女最後說了什麼呢,模糊在風中沒有聽清了。
×
「我不同意你。」
拿下香菸的范費魯多將菸夾在指間,吐出口煙,淡淡的像口嘆息:「忘記自己深愛一輩子的人是『講理』嗎?活著很痛苦、又沒有死去的覺悟,忘卻一切、活在自以為是的幸福裡,我倒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可是、」拉爾想說什麼,但張了口後又徒然閉上,范費魯多的論點不無道理,所以他無法反駁。
察覺到拉爾的矛盾的范費魯多從鼻腔深處呼出了一點點的笑,他繞過餐桌靠近他,染著菸草氣味的掌心碰觸他的臉頰。
「如果換成是我,我不會希望你為我這麼做。」
范費魯多壓著嗓音,讓拉爾不禁抬頭,圓框鏡片底下藏著的森綠眼眸閃爍著不明顯的憂傷,直直望進了他的鋼青色裡:「因為就連失去你的悲傷都是構成真實的我的一部分,就算這會讓我發狂、讓我變得不像是自己--我也不想忘記關於你的任何事。」
我不想忘記你。
他的吸血鬼重複著說,指尖摩娑過他的眼角。
而無法給予任何答覆的他只能,只能,握住那隻手,然後閉上眼睛。
×
這座霧之城鎮的南方有座森林,森林裡有片美麗無比的湖泊,是旅行商人必經的休憩之處。
幾年前這裡盛傳有湖妖吃人的傳聞,然而這也已經是過去的往事了。
如今,在陽光不那麼熱烈的午後,運氣好的話,會遇到一位在湖畔歌唱的少女。
沒有名字的少女的笑靨如冬日盛放的花朵,她的歌聲令旅人想起遠方的故鄉。
她會向遇到的所有人致贈祝福,據說被她祝福過的人都將獲得幸福。
「--啊,你好。
「我在等待一個人,請問你看見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