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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血液彷彿凍至冰點。
指尖發冷,身體動彈不得,差點連自己的呼吸都要感受不到,拉爾感覺冷汗從額角滑下。
懸掛馬車內的那盞油燈被不知從哪兒吹進來的風搖晃光影。

喀搭喀搭。
叩隆叩隆。

明滅間有一雙詭譎的紅色眸光盯著他。
那是,掠食者的眸光。

「所謂『享受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哦,人之子喲!」

膨脹的暗影,或許是催眠的幻覺,紅色的猙獰眸光之下、吸血鬼露出了有獠牙的微笑。

然而,就在影子即將碰觸油燈光暈的瞬間。

 

「--所以,」

光影明滅。
香菸的氣味,白色,霧的領域宣告,誰體溫偏低的手由後而來,掩住了拉爾的雙眼。

 

       拉爾
「你想對我的『食物』做什麼?」

 

聽見了聲音。
一改平常帶點慵懶的自信,壓低的嗓音裡盡是赤裸裸的敵意。

然後。

 

然後天旋地轉。

 

×

 

幾秒鐘,亦或幾分鐘,混亂、碰撞與強烈失重感的持續時間或許就只有那麼短暫,體感時間卻像一整個世紀那般漫長。

拉爾嘗試回想到底抵達現在這個瞬間為止都發生了什麼事。

 

首先,是排休日前一天的早餐餐桌上,父親在漂亮的烘蛋料理與加了很多牛奶與砂糖的咖啡間,硬是給他加了個『替你老爸去拜訪親戚』的行程。
那親戚住在郊區,坐火車大約是一個鐘頭的距離,只是火車班次少,來回一趟最快也要去掉半天,想著反正也沒其他要緊事,就順口約了那個三百六十五天宅在家裡圖書館的吸血鬼一起來趟鄉間散步,對方答應得爽快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總歸是布里蘭忒的家系,親戚待他們熱情不像第一次見面,以至於晚餐後配著鬆軟可口的奶油蘋果派與一壺好茶、不小心就多聊了一會兒而錯過回市區的末班火車。

正愁著是否要折回親戚家借宿一晚,一輛恰巧也要趕回市區的馬車就這麼如沙漠中的綠洲般降臨眼前。

單頭馬車,車伕是一名面容憔悴的小個子男人,看起來高檔的馬車內乘坐的是穿著打扮看起來也是上流階級的大鬍子男士(年紀大概跟父親表面看起來差不多),拉爾記得他邀請他上車的時候還說了一句之於他實在很難笑的笑話。

你總不會忘記我們國家有吸血鬼出沒的傳說吧?
--是啊,他身邊現在就有一個。

大鬍子貴族是名健談的人,他是做跨國生意的商人、昨天剛從非洲回來,連夜坐馬車要回市區的原因說是家裡出了點事。
拉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聽,沒有盡信,畢竟他的工作可是懷疑人的。

也忘記是聊到什麼,最後扯到了『要如何享受人生』的話題上,那之後--

 

「--拉爾!」

拉爾睜開眼睛。

「拉爾,你沒事嗎?」

移動視線,眨了眨眼,他抓住了那對藏於玻璃鏡片下的森綠色。

「…箱先生?嘶、痛痛痛…箱先生你才沒事吧?」
拉爾按著不曉得撞到哪裡的手肘,上頭有道被碎裂的油燈玻璃劃傷的淺口子,他越過壓在身上--想必是剛才為了保護他而抱住他--的范費魯多的肩膀,看見他覺得是天花板的地方如今是馬車的坐墊,外觀上這輛馬車現在應該是四腳朝天的狀態吧。

「先擔心你自己吧,其他有哪裡痛嗎?」一手撐住後方門框的范費魯多拉過他的手檢視傷口。
「這倒是沒有。說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車伕說走的是從斷崖抄的近路,我們摔下來了嗎?」
「似乎是。」范費魯多退開一些讓拉爾有能坐起來的空間,從口袋摸出支菸以打火機點上了火,並微微傾了下頭:「馬車伕死了,馬不死也半條命,還有--」
「還有?」

他看著范費魯多動作有些粗暴地踢開那扇只剩一處鉸鏈還掛在那兒的可憐車門,矮身鑽出去之後直直往不遠處躺在地上的人影走去,他沒有使用飄浮,碎玻璃碎木屑踩在皮鞋底下嗄吱嗄吱響。

 

今夜月色皎潔,拉爾看著范費魯多的背影五秒就察覺了對方想做什麼,連忙跟著爬出馬車外追上去--然而還是遲了一步,范費魯多抓著大鬍子吸血鬼的喉嚨往岩壁上按時發出的那聲巨大悶響聽來真是令人膽顫心驚。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箱先生!!」他衝上去將全身散發要把大鬍子吸血鬼碎屍萬段--噢祖靈保佑,他覺得他真的會這麼幹--的氣勢的范費魯多由後架開,無視於他的吸血鬼咧著獠牙抗議的聲音喝斥他『拜託幫我的鐵飯碗想一下好嗎』,然而比起喝斥也許更像一句哀號。

「咳、噢,謝啦人類的小兄弟!我還是第一次被其他純血按在牆上呢,看來真是老了。」脫離范費魯多桎梏的大鬍子吸血鬼咳了兩下,一副事不關己地在旁開口道。
「箱先生動手的部分我道歉,不過先生你也脫不了關係,依照你接下來的發言我有權力當場以妨害公務為由逮捕你。」拉爾皺著眉瞪了一眼大鬍子吸血鬼,從西裝背心的口袋裡找出協會隨黑銀一起發配下來、背面刻有協會徽章的黑色懷錶亮給對方看並說道。
「哎呀,這不是夜巡者大人嗎?失敬失敬。」大鬍子吸血鬼看見懷錶並未表現懼色,開玩笑似的舉起了示意投降的雙手。
「拉爾,跟這個謊話連篇的傢伙不要浪費唇舌。」范費魯多惡狠狠地插嘴。

「『拉爾』?拉爾、拉爾…對了,難怪我剛剛就覺得小兄弟的臉長得挺眼熟,你--你是布里蘭忒的兒子『拉茨爾』嗎?

「咦?」被大鬍子吸血鬼這麼一問的拉爾愣了一下:「啊、呃,對,我是。」
「啊哈!原來如此!還真的跟莉莉小姐有幾分相似!」
大鬍子吸血鬼大笑起來,那模樣跟父親開心的時候有點像。旋即他似是注意到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拉爾,煞有其事地行了個紳士禮後道:「失禮了,敝姓塔納赫,耶茲拉.塔納赫。我跟令尊算是舊識,說我是『猶太人』你或許會比較知道我是誰?」
「『猶太人』?」拉爾思考了幾秒,接著『啊』地一聲抬頭:「是那個『猶太人』嗎?」

父親常提及的幾個朋友裡,的確有那麼一個綽號是『猶太人』的純血吸血鬼。

「塔納赫…哦,所以才會是『猶太人』。」
「稱呼我塔納赫或猶太人都可以喔,小布里蘭忒。」大鬍子吸血鬼--塔納赫故作俏皮地眨了下眼,讓拉爾只能乾笑。
話說回來--塔納赫的視線落到還被拉爾架在懷裡的范費魯多:「既然是布里蘭忒家的小王子,那麼你一定就是那個『隱形的范費魯多』?難怪剛看到人的時候我一直猜不出來他到底是人類還是吸血鬼,原來是『有標籤的』。」
「…以一個昨天剛從非洲回來的人來說你知道得也太多了,耶茲拉.塔納赫。」范費魯多咬著香菸煙嘴吐出灰煙,了然於心的語氣應是從塔納赫的心裡讀出了什麼。

拉爾覺得他不是很想知道范費魯多讀到的內容。

「哈哈,商人也是靠情報維生的哦,情報商先生。」塔納赫大笑道。
「那麼你就應該知道那批從沙俄來的毛皮這季會比不上中國來的蠶絲而先降低價格。」
「…等等,關於這個問題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沒門。方才還想對我的食物動手的傢伙還是慘賠去吧。」佔上風的范費魯多哼了一聲很是得意。

「好啦,先別管什麼毛皮價格--」覺得范費魯多心情似乎好些了的拉爾這才終於鬆開手臂,看了一眼塔納赫再看看身後滾下山崖摔得慘烈的馬車:「我們要怎麼回家?」

「有一條走私商人專用的密道,通往公路。」
范費魯多說,逕自走近他幾分鐘前才把塔納赫按在上頭的岩壁,拿著香菸在石縫間游移了一會兒,找到岩壁上一處灰煙不自然消散的地方,再使勁推開那估計是只有吸血鬼才有辦法推得動的--一座隱藏的圓形石門:「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扭送今天打算趁夜走私茶葉的傢伙回協會。如果你需要。」
後半句當然是對著拉爾說的。

「既然如此,就讓塔納赫將功贖罪了。」拉爾轉頭道,一雙鋼青色眼睛瞇起來笑得和藹可親:「我相信比起收協會的罰單,你會更想收到抓走私犯的表揚獎章。」
「哎呀…這還真是,連這種地方都跟莉莉小姐有幾分相似呢。」塔納赫無奈地搔搔頭。

今夜月色皎潔,從遠處傳來了貓頭鷹的聲音。
或許其實是誰的笑聲。

--呵。

 

×

 

那之後過了幾天。
約莫是晚餐吃完正悠哉打開報紙的時候,布里蘭忒家的老執事慶野端來了一封以蠟印封好的燙金信封。

「拉爾閣下,有封致您與范費魯多閣下的信。署名是猶太人先生。」
「我們?」

「猶太人?!」起居室那頭馬上有反應的是自家窩在老婆腿上看報紙的布里蘭忒當家,金黃色虎斑大貓咪豎著耳朵站起來,聲音聽上去有些驚慌失措的味道:「邁亞,你什麼時候跟猶太人見面我怎麼不知道?」
「那位大人前幾日從非洲回來了呢。」母親莉莉相比之下倒是不怎麼驚訝。

「欸,這說來話長。」拉爾拿著拆信刀猶豫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和盤托出。

「他以前就老喜歡對我動手動腳…等等,他沒對你做什麼吧!」
「在那之前他先踩到箱先生的地雷,所以結論應該是『沒有』。」
「你們到底--喵!」

「好了啦梅爾大人,太激動對心血管不好哦!」
母親一把抱起差點因為搖椅不平衡而摔倒的大貓,親吻他的後頸,拉爾放著那邊一如往常上演的夫妻恩愛戲碼,和執事慶野交換了一個無奈的微笑後拆開信封。

 

裡面掉出來的,是張來自鎮上某富豪所舉辦的晚宴的邀請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