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猶記那日的定安朦朧著雨。
一把紅傘雨霧裡頭卻依舊艷的似入春百花盛,漆黑傘骨架著圓紅一抹面靨染盡,若非水氣混著暑熱,可真要叫人以爲梅花開了個莫名時日,暗香盈盈,疏影戚戚。
裝著滿滿銅錢的繡花錦袋換了幾帖藥方、香料,她還順道用剩餘的幾枚再購了些礦物粉末,甯嫣不討厭僅以墨色構築的山川溪流,可心底邊兒總希望添點顏色上去,紅艷似火,藍清如天,混著再幾筆壓了些力度的筆法下去,奼紫遍地,白水多了些的筆尾裡頭細細地點上些許,讓淨紙上頭像花開那般,豈不是很好?
她將師傅交代的跟自個兒需要的揣在懷裡,那手還得撐傘以免滴水點濕頭髮,另手也得提些裙擺免得雨泥貼上紅緣,跟著她回到夢華宮裡去。
定安令她喜歡,許是這城有點兒像她生長的江淵,一直都是熱熱鬧鬧的,好像走在這路上就是走在江淵那路旁遍植梅樹的石磚大路。前走往左拐是那些販售稀奇小物的攤商,手裡現的可都是天南地北各色珍寶;往右拐則是未見人先聞熱食香氣,糖糕、肉包、蓮蓉餅,若再買個果酥可又好上加好了。
而熱鬧的街邊再往前走些,那棟青藍磚瓦的大宅,夜裡門口會點起燈籠的好看宅子,是她的家,只要一過門檻,就能見著母親......
「......」
甯嫣發現自己腳步停下了,在人潮來往的街道上那瞬是如此突兀而令她窘迫。察覺身旁行人對她倏地停住投來不解,甚至責備的目光,她逃避般地低下頭,傘壓了壓,這才又踏起步伐來。
上次見到母親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上一次的臘月?甯嫣自然記得母親長相,特別是那顯然也給了她的綠色眼睛,似雙碧玉,寫在裡邊兒的哀傷是在她離開江淵而前往夢華宮時有的,可上次那眼裡的悲戚少了,多了喜悅,卻不是對著她,而是給那才剛會走路的么弟。
她記得母親喊著弟弟的名字,搖著那小手朝她打招呼的情景。兩對相似的眼對上之時,她未見當年的不捨,連被掩埋的痕跡也無。
——如果嫣兒留在這會令娘難過的話......
屬於自己卻稚嫩不少的嗓音在腦海浮現,混著一旁集市人群的你來我往顯得如此鮮明。傘柄因覆握的力道那瞬過猛而些許顫抖,甯嫣呼了口氣,想儘早離開這處熱鬧地時,卻又被個聲音給叫住。
「姑娘,要不要來試試看打個鴛鴦結呢?」
這下腳步可又停住了,不過這次她明白是被人叫著才停,因此旁人倒也沒為此衝她給了個難看臉色。傘面將她的視界遮了大半,她只能見著眼前一個婦人對著自個兒笑,小小的攤位上頭擺了木梳或小盒,可真要吸引人眼球的怕不是那些一目瞭然的商品,而是在另個角落邊擠成一塊的各色絲線。
那也是商品嗎?
未曾聽過鴛鴦結爲何物,甯嫣的步伐移到小攤前,在詢問同時也發現桌邊有幾個打好的結,還有幾根針排好地被插在小木塊上頭。拿起那些打好的結邊看著精湛而繁複繩結,邊聽著那婦人將定安過去那四大官家的事兒細細說一次。
聽著那許諾以繩所繫、以結所定,那沉水情深,鴛鴦共定來世相會,綠眼兒裡半是懂半是迷惘,試著將自個兒融入那故事裡頭,可她無法全然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兒,最多只知道定安的居民終是將這給放在心底,這才將鴛鴦結給延了下來。
甯嫣想婦人沒點明她眼底的疑惑,僅是貼心地將那把未成結的絲線遞上前來。
她首先捏了條橘紅,睜著眼將線給過了第一根針、第二根針......可惜在第六根針前手一個不穩,線頭直接出了孔外。
然後捏了第二條,這次是青藍,顏色好似她方才買的礦物粉末般,那意外的巧合讓她想或許這次會成功也說不定,但或許就像那常言道:總是缺個臨門一腳。
第三次揀了個白線,也是這時婦人同她道要不試著矇眼看看呢?雖見不著,但只要過三針,指不定這般運氣好,絲線就過了呢!
而顯然地,怎麼樣連第一針也無法過的白線清楚道明她的運氣沒在這上頭起了作用。
總是保持心情愉悅的小姑娘這時也無法要自個兒笑出來,說句自嘲調解調解尷尬也好。明明是個無傷大雅的有趣事兒,她是不是看太重了?
想說在人家攤前似乎也叨擾夠久了,甯嫣想雖說努力終可成,但也有道是事不過三,合該是離開別繼續佇在這,但瞧婦人還是那般笑臉盈盈將線又往前遞了些,她終究還是又取了一條。
那是條紅絲線,紅的艷麗,色澤彷彿比她打的那把傘還要濃郁,簡直像一擰就能擰出血來。
這次她沉了沉氣,輕捏線頭,緩慢而又謹慎地開始過針。
或許是那線的顏色極好,又或許是第四次了,前頭的經驗給了手腕更多穩定的力道,也是這次她才發現那些針上頭刻著字:瑤光、開陽、玉衡......這可不是北斗七星麼?
從瑤光到玉衡是杓,從天權至天樞為魁,甯嫣捏著線,一邊收放著線,一邊讓尚未鬆去的線頭過那極為細小的針孔。
最後當那絲紅牽起天上那斗樞時,她才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可終於成功了。
相較於她還有些疑惑的神情,婦人倒是笑得更開,連聲說了恭喜,邊把那成功穿過七針的紅絲線取下,然後問起她常用的手是哪隻?
「是這隻呢。」伸出了右手來。「請問為什麼這麼問呢?」
「據說成功過針的線能得上天保佑呢。既然姑娘終於成功地得了上天祝福,那這線自然是得繫著了?」
接著也不過問她的意見,就這麼麻利地將那紅線在她右手無名指上綁個結,還將多出來過長的線給剪去,免得妨礙了日常行動。
她猶記那日的定安朦朧著雨。
傘是艷著沒錯,可卻是紅不過她指捎那盛開花朵般的繩結。婦人說紅代表情、代表姻緣,受上天的保佑,說她能有段良緣,一如永不分離的鴛鴦。
盯著指捎上的繩結,甯嫣想她終就是不懂那到底是如何的,即使聽了故事又如何?她知她聽了難過,卻還是不懂那更深其中的情愫,許諾而成,連性命也度之於外。
她真能因這繩結而覓得良緣嗎?
甯嫣自問,遲遲下不了把握,無論是放人在心上,還是將心放在他人上。
情於她而言到底還是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