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倫納德自研究文件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竟難得地有了飢餓感,怕是因為今日都水米未進所導致的?走到廚房熱了壺牛奶,結果竟然連個杯子都找不到,無奈之下只好用一旁的水囊作為容器了。
正想收拾用物回去研究室繼續工作,卻聽見了身後那陣窸窣的聲響,「賽貢多……?」這可真是難得,對方出現在廚房的次數可能不會比他更多了。
而兩個平常幾乎不怎麼吃東西的人一起出現在廚房,更是稀奇。
今天是個風平浪靜的夜晚。
塞貢多把船停下来,難得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乾。「到廚房倒杯水好了……」他低聲對自己說著,平時像水一樣温婉的聲音也沙啞了起來。正打算站起身來時感覺頭有點暈,「……待會順手拿個麵包吧。」
他走下樓梯通過走廊到了廚房,打開門卻看見了一個眼熟的人影。「大副?」他愣了愣又回過神來。「這麽晚了來找吃的嗎?」
「是啊……」他晃了晃水囊中的牛奶,覺得似乎比平常多熱了些,怕自己等等是要喝不完,回過身自桌邊又取了一個水囊,並將一半的溫牛奶分裝了過去。
倫納德笑了笑,將另一只水囊遞給了賽貢多,「給。」平日對方總在駕駛艙努力工作著,幾乎同他一樣日夜不休,每當他夜半巡遍整船之際,駕駛艙的掌舵也永遠都是醒著的,這讓他對對方又多了那麼幾分讚許。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這是他身為大副的肺腑之言,畢竟曾一起過來的人都知道,在航海士和掌舵到來之前,那都該是怎樣的日子。
「哪有,辛苦大副你了才是。」對他來説能來到這裏已是最大的幸運,再辛苦也算不上什麽。對方作為大副總是得處理各種事務,而且看上去身體狀況也不太好,還真是想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謝謝,我剛好渴了。」他也沒在意裏面裝了些什麽就喝了一大口……然後他就停了下來。「……那個,大副、這是牛奶……?」他露出有點哭笑不得的表情,提出了疑問。
他也跟著仰頭灌了幾口,「沒什麼的,習慣就好了。」正尋思著等等巡視全船的例行工作該從哪出發,而對方那略顯尷尬的神情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啊,是牛奶。」倫納德眨了眨眼,這才發現自己竟已研究入迷到眼鏡都忘了取下,「怎麼了嗎?」印象中,有些人的體質是喝牛奶會腹瀉的……他們的掌舵不會這麼剛好就是吧?
一大堆話塞在喉嚨裏但就是說不出來。也許他該一開始就先把這件事告訴對方的……知道自己不喝牛奶的只有廚師,雖然原因被自己用體質問題搪塞過去了。
「怎麽説呢,喝了牛奶我會變得有點奇怪……」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説什麽,只想快點回到沒有人的駕駛室裏去。
「大副抱歉我稍微有點不舒服,我先回去了……?」他似乎緊張到忘掉自己面前的人是船醫了。
看著對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倫納德不禁有些無奈,「你沒事吧?」雖然近日來他已將船醫的許多工作都分給了涂壁和羅瑜,但他本質上畢竟還是個學醫的啊……何況對方是喝了他給的牛奶才出事的,這就讓他更過意不去了。
對方的面色依舊古怪,變得奇怪是什麼意思?「腸胃不舒服嗎,還是怎麼了?」倫納德現在是滿心疑惑,除了腸胃不適,他可沒見過還有其他症狀的。
「不、那個,我没事……」他覺得自己的臉燙了起來,顧不得禮貌,便想先離開,腳卻開始發軟的半跪了在地上,他扶著旁邊的桌子想要站起来。
不過話説回來,他是為什麽會這樣的來著……?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好像還是没問題的啊。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他還是想給大副一個好印象的,要是在對方面前做了奇怪的事那可怎麽辦。
倫納德甚至還來不及伸手去扶,掌舵就這麼跪了下去,在僅有微光的廚房中,仍能看出對方面上的困惑。
「不要緊張,慢慢說,還是你也不清楚?」他伸手將對方扶起,並將對方的左手撐在自己的肩上,「去醫務室休息一下吧,船開慢點或不開了都不打緊的。」他們整船可就這麼一個掌舵,可千萬別出了什麼意外才好啊。
他就這樣撐著塞貢多,兩人一路來到了位於下層的醫務室前,裡頭似乎還能聽見微小的對話聲。倫納德正想敲門,卻突然想起某天在甲板上看到的情景,決定作罷。
「我研究室裡有床,你就先休息一下吧。」他推開了對面那扇門,將對方安置在床邊,「不過你還是得解釋下狀況,這樣我才能幫你。」畢竟雖然弔詭,但他們的掌舵會變成現在這個狀態,似乎也是他害的。
「不,我回駕駛室就……」他試著抵抗,但由於身體沒力並没有什麽用。糟糕,事情往他不希望的方向發展了起來。
他靠在對方身上走著,「好凉快……」昏昏沉沉的腦子讓他不自覺的説了出來。希望自己身上的熱度没有傳到對方那裏去。
到了房間後他坐在床邊,努力理清腦子想要回答對方的疑問。「喝了牛奶之後,就身體發熱,沒有力氣,然後、然後……?」他想不起來。自從他上次喝下去時失去意識之後他就再也沒碰過——不過即使他記得也没用了。
只見他突然笑了起來,一個剛剛看上去還很辛苦的人突然開始發笑,説實話是有點詭異。「然後、是什麽來着──?」聲音不尋常地被拖長了少許,聽上去有點甜膩膩的。
那模糊不清的描述,不聽還好,一聽更是讓人困惑,「身體發熱沒有力氣……?」他取下眼鏡放在桌邊,而就在他正苦思答案的同時,對方的狀態便變得更令人擔心了。原先委靡不振,現在卻連話音都帶著笑,大半夜黑燈瞎火的,雖然倫納德不怎麼信那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但突然遇上這種事倒真的滿恐怖的。
總的還是先讓對方冷靜下來好了……倫納德一邊尋思著,手邊也沒停下,轉眼便抽滿了一隻針的液體,然而就在他將藥瓶放下的那瞬間,卻又似乎想到了些什麼。「賽貢多,你……喝酒會醉嗎?」他轉頭就向對方丟了一句這樣沒頭沒尾的問句。
塞貢多就這樣笑著看對方弄他那手上的藥,也不像是要幹什麽。如果無視他那紅得像是塗滿了胭脂一樣的臉,看上去似乎還是挺正常的。
「酒?」他歪了歪頭「不會喔——而且那個好苦。」腦袋不清醒的把平時只會在心裏説的不識趣的話説了出來。
他有點耐不住熱的扯了扯大衣的領子。
……他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然而那完全沒有道理啊……是什麼尚未被記載到的疾病導致的嗎?倫納德實在不得而知,只得默默將針具放下,轉頭給對方調起了湯藥。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醉奶的人喝解酒湯到底有沒有用,但總得試試的。
「熱的話就脫著放旁邊吧,我不介意。」他的目光並沒放過那抹隱藏在衣領後的金屬物體,然而他倒也不急著問,眼下還是先讓對方好受些比較重要。
這麼多年了,倫納德什麼病人都見過,就是沒見過醉奶的,真是奇葩了。
「這樣……嗎?」聽見對方的話像是猶疑了似的停頓了一會,然後似是不肯定自己該不該這樣做一樣慢慢地把大衣脱了下來,還下意識疊了幾下。
把大衣脱下來後果然是舒服許多,他呼了一口氣看向周圍。
「啊,原來我拿過來了──?」他伸手拿起一個放在附近的水囊,也不等面前的人反應就開始喝了起來。
他正專心調製著湯藥,不料回過神來,竟看見對方又拿起牛奶豪飲。「等等,別!」倫納德放下手中的磨缽,一把搶過那水囊,卻發現裡頭竟已所剩無幾。
「你……」這典型的醉鬼行徑使他更確定了,眼前這人肯定是醉奶,雖然原理他並不清楚,但總之這東西是不能再讓對方碰了,畢竟他一向不擅長應付醉鬼的。
將那兩個水囊擺得遠遠的,放在對方碰不到的地方,他又開始製作起解酒湯。沒幾下功夫,倫納德便將調製好了的湯藥遞向前去,「你現在該喝的是這個。」
看了看被拿走的水囊又看了看對方端過來的藥湯。「喔...」聲音充滿着不情願,可憐兮兮的接過了藥湯,如果他頭上長着某種動物的耳朵那現在肯定是垂下来的。
他拿起藥湯喝了一口,「不是甜的……」委屈地皺了皺眉,但還是把整碗都喝了下去。
「當然不是。」倫納德看著對方溫順地喝下湯藥,這才放了心,接過空碗收拾好後,從大衣口袋裡一陣摸索,找到了一顆草莓糖。「不過這個倒是甜的。」他將糖一把塞進對方手中,終於是笑了。
還記得小時候他身子虛,那時的醫生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胡亂就給他塞了一堆藥,而那時媽媽也總是抱著他輕聲哄著,在他吃完藥後給上這樣一顆糖作為獎勵。
「好點了就跟我說,等你不暈了再走吧,省得明天見到你摔得鼻青臉腫。」倫納德重新戴上那副金框眼鏡,翻閱起了一些較為輕鬆的書籍,靜靜等待著對方的狀況好轉。
看著對方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來,和包装紙戰鬥了一番之後把草莓糖放進嘴裏含着。
甜滋滋的,正是他喜歡的味道。
他應了對方一聲之後就只是望著他看書,房間裏也只剩下翻書聲。塞貢多看著看著眼皮開始變得沉重,終是坐在床上睡着了。
倫納德就那麼靜靜地翻著書,身後竟是沒了半點聲響,待他回過神時,只見對方已在床上睡得安穩。
也好,畢竟對方平日總是待在駕駛艙裡,也不曉得有沒有好好休息。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緣,仔細端詳起對方頸上及手上的鐵銬,看上去並不是太細,若是破壞時施力不當,感覺很可能會傷到對方,而上頭的鎖孔竟也被鐵液給封了。倫納德只好暫時打消了幫對方剪斷鐵銬的念頭,轉而幫塞貢多處理鐵銬下的一些燙傷跟擦傷。
調製了具有舒緩及消炎功效的藥膏,塗抹於紗布上,再細心用繃帶纏上,他甚至還惡趣味地在對方頸後打了個蝴蝶結……以便更換。
在雙腕完成同樣的動作後,倫納德仍坐在床邊撐著頰,思考著剪斷鐵銬的方式。
不知過了多久,塞貢多睜開了眼睛。
「……?」他感覺到頸上異於平時的違和感,於是伸手碰了碰「繃帶……?啊,手腕上也……」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大衣也不在自己身上。正當他在想發生了什麽事情的時候,眼角看見的畫面差點讓他驚呼出來。「大副……?!」自家大副正趴在自己坐著的床上睡著,塞貢多不希望吵醒對方於是盡量不去動彈。
「這麽説來昨天……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自言自語道。到了研究室之後的記憶他幾乎都沒有了,他只希望自己沒有做什麽太奇怪的事。
看上去他的秘密也藏不下去了……這可怎麼辦啊。
一向淺眠的他自然是被吵醒了,張開眼簾,對上的便是賽貢多疑惑的眼神,「早安……」他好些日子沒睡了,也難怪累到直接在床邊趴著便睡了。
倫納德揉了揉眼睛,目光少見地有些呆滯,他總是這樣的,起床後總會有些混沌。
倆人就這樣安靜地待了一陣後,他才像是終於醒過來一樣開了口,「昨天幫你把傷口給包紮了……不過應該還是會有疤痕。」有些搖搖晃晃地起身,他走到水槽旁洗了個臉,這才恢復了正常的神色。
「至於這個,」倫納德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脖頸,示意對方脖上的鐵銬,「會幫你保密的,不用擔心。」看著對方平日總是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不難想像那人並不想讓人知道這事。而他也不是那麼無聊的人,除非有利害關係,否則他對散播其他人的秘密並沒有什麼興趣。
「早安……」塞貢多聽見這句話時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有點結結巴巴地回了個招呼之後就沒再開口。
大副也有像這樣的時候啊……看見對方和平時相比略顯呆滯的神情不禁這麽想了一下,隨後又打消了自己不禮貌的感想。
「那個、謝謝。」他也沒想過如果有人看見了自己的鐵銬會是給自己包紮而不是……幹點别的。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是覺得他遇到的人是大副真是太好了。
感激的笑了笑後塞貢多又露出了有點奇怪的表情,他沉默了一會之後小心翼翼的問對方,「我昨天……有做什麽奇怪的事情嗎?」他希望自己只是倒下來睡了一覺。
倫納德沈思了一會,「……沒有。」簡單地向對方解釋了昨晚的來龍去脈,順帶陪了個不是,他是真不知道還有人會醉奶的。
「恕我冒昧,」一陣沈默後,倫納德再度開了口,「你有打算把這個弄掉嗎?」他再度伸手指了指頸項,「那個東西永久在那裡的話,對你的傷口不好。」他不願去深究別人的過往,但如果能有方法剪斷鐵銬的話,對傷口復原會大有助益。
「這樣啊……」聽到後自己也有點嚇到了,「不,大副你不用道歉的。」對方沒有嫌棄自己已經很好了,何况喝牛奶會醉什麽的……如果不是因為這次的事他自己也不是很信。
「這個、嗎?」他思考了一會,「如果有方法的話我當然是想弄掉啦……」畢竟他自己也有嘗試過去這麽做,那些鐵銬也給他帶來了許多不便。只是如果沒有辦法的話他也不會硬是去弄。
「以後自己小心點吧,到時候又醉了,說不定會被賣去別船哦 」他向對方笑了笑,語氣是玩笑,可實際上也不是不可能有這種事。不過至少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是絕對不會再讓對方碰牛奶了,帕萊蒙就只有這樣一個掌舵啊
「如果去找鐵匠之類的,或許還是有辦法能開?」倫納德從口袋裡又翻了兩顆糖出來,拆了一顆吞下,暫且當作早餐,畢竟他等等還有很多事得忙呢。
他伸出手將另一顆未拆封的遞給對方,「昨晚你吃得滿開心的?」應該是喜歡甜食吧。
「啊……好的,我會注意。」雖然是玩笑話,卻一臉認真的回答了。
雖説自己在之前就已經把牛奶列在危險品的範圍內了,以後還是再多加注意一下吧。
「這樣嗎……」雖然他也挺擔心那人可能會一錘子把自己的脖子也一並錘下来,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也是想試一試。
「……謝謝?」昨晚?雖然對方沒仔細説,但自己肯定表現得很奇怪吧……塞貢多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糖,陷入了雖是開心但又很糾結的情緒之中。他也不知道多少年沒吃過糖果了,也有點捨不得吃。
對方那糾結的神情他全看在眼裡,倫納德笑著向對方擺了擺手,「不用捨不得,我這有很多。」他的糖果可不是一般的糖,真要說的話也是價格不斐,可說是糖果中的貴族,畢竟他常用糖果代替正餐,這點小錢他還是挺捨得的。
整了整衣領跟袖口,他拾起了桌邊的手杖,拿出衣袋中的手札,準備開始一天忙碌的行程,「記得把大衣穿上啊。」倫納德瞄了眼床邊的那件藍色大衣,「願意的話就去餐廳吃點早餐吧,駕駛室那邊不用擔心的。」話正說完,他便推開了研究室的門,準備離去。
那纖瘦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而木門卻未闔上,「小心別再喝到牛奶了啊。」門後的人幽幽留下這樣一句叮囑,這才關上門離開。
「這、這樣啊...」雖然對方是這麽説但自己總不會伸手問對方拿第二顆吧。他自己糾結了好久還是打算先放進口袋裏留着。
聽見對方的提醒才想起來自己的大衣還在床上,連忙把大衣套回自己身上。
「我知道了,這就去。」雖是這麽説,他更希望對方會去。感覺他去餐廳的機率比自己還要少,背影也像是一不小心就會被風颳跑似的。
……這麽説來,總覺得對方今天是不是有點把自己當小孩看?他壓下心中的疑問開始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