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瓶和拳頭,帕普的童年充斥各種令人厭惡的事物,每一天背上都會增添新的傷疤,有的是玻璃割傷,有的是煙頭燙傷。
鄰居們喊殘忍,老師喊心痛,修女喊可憐,卻沒有人向孩童伸出援手——沒有人帶他離開地獄般的生活。
唯有去上學期間,帕普才能暫時擺脫這惡夢。稍有殘舊的襯衫,遮不住手臂上的瘀青,然則帕普沒有想要遮住,他早已經放棄遮蓋這些傷痕。
在鵝卵石徑上,時不時看到母親牽著孩子的手,陪同孩童上學,臉上是溫暖的微笑還是燦爛的笑容。帕普很羨慕,也很妒忌,他也想要有一個疼愛他的母親,但他很明白,這是沒有可能實現的願望。
可愛又可憐的母親,身體很虛弱,她以她的性命換取孩子的生命。年幼的帕普還未記下親生母親的容貌,她便長眠於山丘上。
有時侯帕普會想:啊呀,要是我沒有出生會有多好呢?說不定媽媽就能活下來,爸爸亦不用為了撫養孩子而煩惱,也不需要借酒消愁……
如果我沒有活在這世上就好。
下學了,孩童撲向母親的懷裡,吵著肚子餓要吃蛋糕,母親臉上是無奈的苦笑,告訴孩子晚餐後才能吃甜點,孩童鼓起臉頰鬧脾氣,然則手一直抓住母親的手。
好羨慕。
帕普站在門前,遲遲也不進家門,不想回去那個叫做「家」的地方,帕普寧願在外流浪也不想回去,但他知道年幼的孩子是沒辦法獨自生活。
在有能力一人生存之前他必須要忍耐。
他這個告訴自已。
「哎唷!這不是帕普家的孩子嗎?」隨年紀增長而些許沙啞的女聲,帕普抬頭一望,原來是住在隔壁的吉安娜,眼角的皺紋已經透露了她的年紀。
「…啊,吉安娜大嬸!」
「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大嬸!叫吉安娜女士!女士!」不輕不重的拳頭敲在小子的腦袋上,教訓沒有禮貌的小子。
「……嗚…吉安娜女士…」捂住了被敲的位置,水汪汪又無辜的大眼睛,讓人不捨得再責罵他。吉安娜無奈的輕輕嘆氣,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揉著可憐的孩子,「算了,算了…已經不得不認老,喜歡叫大嬸的話就隨你叫。」
日光已經沒入海平線下,孩子卻站在門前不回家,再加上身上的瘀青,看來不需要多問原因。扶著脆弱的腰,慢慢蹲下,與孩子同樣的高度,皺巴巴的唇緩緩開啟:「小子,不想回家嗎?」
帕普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縮放肩膀,一雙小手揉弄襯衫的衣角,「…我…唔…」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小嘴巴一張一合。
「不想回家就不要回了!來我家給你做好吃的!」不強迫孩子說出真相,吉安娜擅自定下決定,不過她相信帕普不會拒絕。
小孩子放開了雙手,馬上抬起了頭,睜圓了眼睛。
「…真、真的可以嗎?」
「當然!待你爸酒醒了,自然就會來找你到時侯再回去吧!」
「謝謝大嬸!」
小手拉住了皺巴巴的手,眼裡充滿了期待……亦像是從疼痛之中得到救助,雖然時間不長。
吉安娜瞥望紫青的小手,這不該是小孩應受到的苦,她這樣想著。如果當時帕普的媽媽能戰勝疾病,結局就會不一樣了,可惜這世界沒有如果。
「乖乖坐好,不許亂跑喔。」
「坐好才有好東西吃。」
「不准進來廚房。」
盡管吉安娜再三叮囑,頑皮又好奇的孩子沒有乖乖聽話,悄悄地跟在婦人的背後。
「哎唷!不是叫你乖乖坐好嗎?」
「…嗚…可是我想學煮飯…」不知錯的孩子,無辜又委屈,誰能忍心再責罵他呢?
「行行行,想學就把手洗乾淨。」婦人投降了,小孩子無辜的大眼睛就是她的弱點。小孩子嘻嘻地笑著,乖乖把手洗乾淨,還甩著濕漉漉的小手玩鬧。
「別玩水了!過來!」聽到婦人的呼喝聲才把手擦乾,蹦蹦跳跳到婦人身旁,婦人讓他站在小板凳上。
「吶吶!讓我幫忙切菜!」
「不行!小孩子不准拿刀子!」
「為什麼不行!我在家裡也有幫忙切菜!你看!」
攤開了小小的手掌,上面除了有瘀青,還有短淺的刀痕,證明帕普沒有說謊,他真的有幫忙煮飯。
吉安娜心裡一寒,在心中默喊:
老天爺啊!為什麼讓這孩子受這種苦?帕普他爸喝酒喝瘋了嗎?!天真的小孩不該受這種苦!
「…行行行!手給我!我握住你的手教你!」吉安娜的手握起帕普的手,動作輕柔且緩慢,深怕小手上增添新的傷痕,「…乖乖別亂動,把手指收起來,除非你想在湯裡加料。」
「加料?加什麼?」
「加你的手指頭!」
手握手,一步一步慢慢教導帕普,教會他煮飯,教會他保護自已,雖然偶然被天真的小鬼弄得氣呼呼。把材料都加在鍋子,現在能做的是耐心等待。
「行了,等一下就能喝煮了。」
「嗯!」
「…帕普啊,你為什麼會想學煮飯?」
「因為爸爸是廚師吧!如果我能做出好吃的東西,說不定爸爸就不會打我了!」
單純又天真的願望,卻令婦人更加心疼,她多麼想直接把孩子領過來,由她來撫養這孩子。然則,她知道她時日無多,生命悄悄地流逝,身上的毛病正在發出警號。
「帕普啊,每天下課後過來我家吧,我教你煮飯。」
「真的可以嗎?謝謝大嬸!」
「說好了喔!說謊的人會掉牙齒!」
「哈!這是你說的,小子。」
小姆指勾上小姆指,許下一個平凡又溫暖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