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赫》
G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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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姓名的簡短介紹是對世界的期許，但世界予以的總是寂寥。
即便如此也堅持不懈，因為他堅信，理解歌赫名字意義的總會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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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意識的起始，便是無止盡的黑暗。蜷曲身體，在不知名的牢籠裡時而安分地鼾睡，時而躁動地顛倒翻轉，時而在無盡中伸出感官的觸手體會牠無法理解的動靜。
牠覺得沒什麼不好，日復一日，直到偶爾能夠動動長出蹼的手指；日復一日，直到必須常常變換長脖子的位置避免痛楚；日復一日，直到牠發育完全的翅膀骨骼再沒有空間伸展；日復一日，直到無法動彈。
直到，牠聽聞來自牢房外結實的悶響。
「剩下這孩子了。」
牠聽不懂，只知道短暫有規律的音調外還有驚人的噪音。
「嘎嘎嘎！」
「嘎！嘎、嘎！」
封閉空間令牠所待之地變成驚悚的回音球，尖銳的聲音透過牢獄的門傳到耳中，牠跟上節奏，張開口一次無聲吶喊，聲帶再振動、腹部使勁，將牠積存的一口氣從肺部擠出喉嚨：「嘎啊啊——」
再次恢復意識時，牠驚覺自己敲破了牢牆，驚覺世界應該賦予牠的色彩，驚覺擁有暗紅鱗片的龐然大物，是牠的依賴。
「哼嗯……」紅色龐然大物從兩顆大黑洞噴出氣，「還以為死定了呢。歌赫，這是你的名字。」
歌赫眨著牠的雙眼，如同巢穴深處躺在鄰光閃耀的寶藏山上，成對的淺藍綠色寶石般瑰麗。
歌赫聽媽媽說：龍族在百歲前如白駒過隙，眨眼剎那便五十年光陰。
可歌赫總覺得百歲前的時間久得很苦。
歌赫眨眼，春暖花開，紅黃橘藍百花爭鳴，空氣中飄散蟲鳥競食的酸甜氣味。
媽媽把淺褐色毛絨的兔子拋在巢中，距離最近的歌赫壓低前身匍匐接近，抽動鼻翼汲取兔子被劃破的肚皮散發的血腥，小心翼翼用鼻尖頂了頂兔子仍舊軟呼呼的臉頰。
歌赫尚未明白眼前的生物是糧食，倒是另外兩隻幼龍興沖沖地撞開他，邊發出幼龍專屬的尖銳歡呼，邊以前爪和嘴裡小利牙扯開毛皮、撕裂肌理。
此刻，歌赫意會眼前的生物是他們的食物。
歌赫快樂地張開嘴「嘎啊、嘎啊」的再度向前，前肢固定沒人理會的兔子頭，利用享用下半身的兩位小家人，一個使勁就把頭扯下。
他一爪勾住一邊長耳朵，讓頭在自己前面左翻右滾，當不遠處的幼龍們幾乎將兔子身體啃食乾淨，歌赫才心滿意足從兔子的破損耳尖開始咀嚼。
「這孩子……」媽媽若有所思地凝視，不由得擔憂溫吞且對食物毫無專注力的歌赫。
眨眼，酷熱蟲鳴，烈陽將大地視為烤盤，除了那些躲避於腐爛樹幹下的軟足，除了在石穴陰影內細數珍寶如山的龍族。
五十年前破殼而出的幼龍每隻都精準掌握飛翔和捕獵的技巧，雖已熟練但每天仍由爸爸或媽媽帶領出巢，振翅翱翔，捕食外巡視屬於家族的地盤。媽媽說地盤又細分為許多區塊，家族內的龍都有屬於自己的地方，爸爸說他的肚子和領地在族內是數一數二的，所以他們才可以住在堅硬豪華的黃玉石洞。
「我長大要成為肚子最大的龍！」吉貝宣示，然後扭轉同一窩蛋裡最大的體型俯衝向下，一瞬間就叼著一頭鹿返回隊伍。
「我要住在鑽石洞穴！」莉莉不甘示弱地迴身翻轉，向天空吐出一道火光後撲向近距離的鳥群，直到滿嘴羽毛和屍體才肯罷休。
歌赫幻想自己有超大的帥肚子，住在能製造雨後彩橋的閃亮鑽石洞穴。但不管多美好，他總覺得離完美差了這麼一點。
「你呢，歌赫？」爸爸問，雄赳氣昂的龍頭轉向落在後邊的歌赫。
「歌赫……」歌赫緊張起來不斷眨眼，瞬膜過快的動作牽動外眼皮，睫毛便像風中搖曳的枝葉，「歌赫想……」
歌赫眼角餘光出現一隻松鼠，生平無大志的他逃避似向下飛，迅速地衝到松鼠面前。松鼠驚嚇地瞠大眼，將手裡的紅色小果子丟向歌赫。
「啊！」飛來的紅色武器穩穩地進歌赫的嘴中，被攻擊的歌赫覺得心靈受創，呸呸地吐掉松鼠的食物。「是什麼東西？」
歌赫好奇地落地，草地裡滿滿的成熟果實。
「這些是什麼？」他歪著頭以舌頭勾一個紫黑色的果子到口中，「嗯嗯、嗯——」
歌赫的眼底猶如裝載照亮暗夜的星空，心中升起滿溢的幸福和被填補空白的滿足。他驚呼：「好好吃、這個好好吃！」
「歌赫喜歡這個東西！」歌赫前爪快速在草地上耙，將眼前所有從沒注意過的小東西攬至懷中，一半放進口中，一半捧在胸前。儘管只有歌赫一隻龍，他依然著急地像會有其他生物搶奪，用耐力強大的咬合肌輾碎各種果實，其中還參雜大爪子無法分開的野花和綠草。
為什麼會那麼好吃呢？歌赫想，並打算再撈一些回去儲藏。
自從那次狩獵後媽媽跟爸爸對歌赫的擔憂不減反增。
他們那窩蛋最後鑿開殼的孩子開始在自己的小天地收集五彩繽紛的果實，且不時夾帶多樣的花朵和野草。其實僅僅如此根本無須擔心，駭人的是，歌赫對腥味四溢的帶血肉塊毫無興致，甚至對人類遺落的金銀幣飾不屑一顧。
「該怎麼辦呢？」爸爸問媽媽。
「再觀察一下吧。」媽媽說。
歌赫眨眼，秋風氣爽，黃褐佔領整片林地，那些徐風過而沙沙響起的綠意盎然逝去，取而代之是颯颯摩擦落入泥土的乾枯樹葉，頓時間撲滿青青草地與紅褐泥土掩蓋著、守護著它度過將來的寒冷冬季。
宜人天氣，歌赫仰躺在石窩的最角落，四周圍滿槭樹果、破布子和珊瑚樹果實等等，平坦得令龍族蒙羞的肚子則擺滿紫色酢漿草花、木棉花、欒樹花等等。
「歌赫！」莉莉氣急敗壞地低吼，占據整個洞口的龐大身軀拔山倒樹似朝悠閒的歌赫直衝，「要準備走了你還在幹什麼！」
「哇啊！」歌赫的嘴角還掛一串黏稠唾液，他敏捷地翻身讓覆蓋淺紅鱗片的背部向外，護住夏去秋來之際儲存的寶物。「這些都是歌赫的！」
莉莉見自己弟弟的窩囊收藏就來氣，於是用頭上的雙角撞他，「誰要你那些沒價值的草食！給我起來！要去狩獵了！」
「莉莉，好痛、好痛啊！」歌赫垂眉緊眯著眼被撞得左右搖晃，「歌赫要起來了，要起來了……」
「哼。」莉莉停止她的暴行，睥睨仍保護近乎被壓爛的軟爛果實和花草的歌赫，確認他慢吞吞地起身後率先離開巢穴，低聲碎念：「為什麼會有你這種弟弟啊？」
「嗚、莉莉等我……」歌赫眼角含淚，加快腳步跟上。
眨眼，凜冬已至，雖存有傲骨之花綻放雪中，但多是於白皚狂嘯中被奪去生機。萬籟俱寂，連制霸此區藍空的紅龍們也鮮少現身，僅在風雪稍停時抖落石穴外的積雪，展翅尋覓逗留在雪地的獵者，使其失去尊嚴淪為龍族的肚中物。
群居的好處對暴躁易怒又貪婪自私的紅龍只在冬季顯現。
冬眠對貪婪成性的紅龍是一句引發恐慌的詞，若有誰趁著他們睡眠時來偷竊寶物該如何是好？這麼想著的媽媽爸爸訂下規矩：間歇性冬眠。每隻龍必須輪流守護財寶，並出外獵食補充秋季進食過多而匱乏的糧倉。
另一個目的則是讓即將成年的幼龍們習慣獨自狩獵，並適應獵物減少時的環境。
「到底為什麼要輪流睡，一覺到春天就好了吧？」吉貝哼氣問，斜瞪往年都是第一位負責看守的歌赫，「每次想到要讓那個廢物看管我的東西就一肚子火。」
歌赫趴在洞口可憐兮兮的模樣。
沒有制止吉貝對歌赫的辱罵，爸爸埋在金幣下的身體挪動了一下，「再過幾年你就有自己的領地，要適時讓其他生物知道冬眠也不能靠近。」
「大家都快睡吧。」媽媽沒有講每次都讓歌赫先守是為了不讓孱弱的他睡睡醒醒，或許是因為儘管身為母親，她也懶得替弱者辯護。
莉莉閉上眼，「先說好，要是你想跟我爭北方河流旁的那塊地，我就宰了你。」
「哼，那塊破地……我要的是南方那座山。」吉貝甩甩翅膀後調整睡姿。
爸爸媽媽不再詢問沒有開口表示的歌赫，倚靠著收藏沉沉睡去。
歌赫覺得非常羞愧，他再兩年就要成年，但他沒有吉貝強健的骨骼和肌肉，也沒有莉莉引以為傲的大肚子，更沒有他們所擁有的其他紅龍朋友，歌赫只有堆在洞穴口邊邊的酸甜果子和偶爾被壞脾氣的吉貝和莉莉拿來出氣亂踩的花草。
時間過去一個月，懦弱的歌赫趴在河邊對裡面的小魚們問：「為什麼歌赫什麼都做不好呢？」
每隻魚都這樣回答：「……（我只是一條魚。）」
又過去一年，歌赫對經過的螃蟹們問：「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葡萄？歌赫還特地到好南邊去摘的。」
每隻螃蟹都這樣回答：「……（我只是一隻螃蟹。）」
又過去半年，低落的歌赫對經過他身旁到河邊喝水的猴子們問：「為什麼大家都不想理我？」
每隻猴子都兇惡的吱吱回答：「吱吱！（滾開！）」
終於離成年只剩三天，歌赫含著淚趴在地上，對眼前的蹄問：「歌赫不想要搬出去自己住，怎麼辦？」
「啊啊啊啊啊——」
歌赫頭一次在這個區域遇見看到他會尖叫的生物，他困惑地抬眼看。
那隻生物全身泥土色，有長長的四肢，背上兩坨奇怪的腫塊，頭也長得很古怪，唯一讓歌赫感到親切的是濃密長睫毛。
「你好，我是一隻龍。」他對沒有跑開的生物釋出善意說：「我叫歌赫！」
「啊啊啊啊！（是龍！）」
歌赫突然明白對方不是尖叫，是在跟自己對話，只是講話的方式特殊了一點。
「你是從另外一個地方來的嗎？」歌赫笑咧嘴，「我可以帶你在這裡繞繞！」
「啊啊啊啊啊！（離我遠一點啊！）」
擅自解讀奇怪生物興奮地想展開旅程，歌赫起身用前爪抓住僵硬的奇怪生物，精神滿滿地拎著他到處飛，「那裡有很多蔓越莓、那裡有一群很兇的猴子，然後啊……」
歌赫吱吱喳喳喋喋不休，漸漸的奇怪生物不再尖叫，僅是扁著嘴欣賞從未見過的景物。
最後，奇怪生物跟著歌赫回到了龍窩。
「那是駱駝。」媽媽對試圖把奇怪生物藏起來的歌赫說。
「駱駝是什麼生物？」莉莉甩動粗尾巴對未知生物頗有興趣，「能吃嗎？」
吉貝走向歌赫，「滾，讓我瞧瞧！」
「不、不可以。」歌赫將駱駝護在肚皮下，用腳把落在邊邊的金壺踢向吉貝，意圖阻止他前進，「吉貝……吉貝會欺負駱駝。」
「叫你滾開！」吉貝不爽平常唯唯諾諾的弟弟反抗，他用壯碩身軀撞著歌赫，「想跟我搶食物？哈啊！」
「駱駝不是食物！」歌赫大聲反駁，委屈、驚嚇、害怕，許多種情緒湧上喉頭，歌赫眼淚直落，「嗚嗚嗚……駱駝不是食物……」
「蠢蛋！」吉貝的爪毫不留情地打在歌赫身上。
不會有龍挺身為歌赫發聲，野外的世界就是如此殘酷。
歌赫唯一能做的僅有趁吉貝被外面一道閃光吸引注意力時逃走，他忍著痛抓緊駱駝，後腳快速擺動衝向洞口，張開翅膀，首次在兄姊們的威壓下逃離石穴。
「歌赫會保護駱駝！」
吉貝、莉莉和歌赫都成年了。
他們成年的那一日非常忙碌，不僅要找到自己的召喚獸，更要離開老巢尋找並占領屬於自己的天地。
吉貝和莉莉各自與河馬和獅子立下契約，各自領著新的夥伴向森林南邊和北邊前進。
吉貝在南邊趕跑一隻剛成年不久的綠龍，盤據他最想要的岩洞，喜孜孜地仰天巨吼，讓附近的龍知道別越過他的界線；莉莉在北邊擊退一隻低智商的白龍，在敵龍落荒而逃時恥笑，重新布置了被弄得酸酸臭臭的石窩，燒掉前住戶白龍除了寶藏外的個人物品。
歌赫還杵在爸爸媽媽的巢穴，他面前有一隻接受召喚來的鬣狗。
歌赫跟鬣狗溝通好一陣子了，但歌赫聽不懂鬣狗在講什麼，鬣狗則已經向著對他而言碩大的紅龍低吼，足以顯現他對智商頗低的歌赫有多不耐。
駱駝在一旁咀嚼歌赫收藏的草，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他三天前交到的紅龍朋友的確腦子不好使。
爸爸不去管還未離去的歌赫，招呼都沒打便出去覓食，順道瞧幾眼另外兩隻令他驕傲的胖肚子紅龍有沒有搶到好地盤。
「對不起……」歌赫對鬣狗第十次道歉，他沒數今天自己道過幾次歉，唯一知道的是加上鬣狗他已被三隻召喚獸拒絕。
天色逼近淺橘的黃昏，野外一日中下半場四伏的危機已蠢蠢欲動，如果歌赫再沒跟動物締結關係就會被強制驅離，到時，孤身的他要占個好窩就不簡單了，更遑論若沒搶到好窩要找到一個安全的臨時睡處時。
「怎麼辦，歌赫該怎麼辦？」歌赫在角落打轉，憂慮這樣下去被趕出去的自己和駱駝會變成其他龍的盤中飧。
始終凝望不語的媽媽無奈嘆氣，回憶她三個孩子剛破殼時就屬歌赫最令他擔心，沒想到成年今日，歌赫仍然是最該被煩惱的。一改近年無視歌赫的態度，她開口說：「歌赫。」
歌赫驚喜地朝有點距離的媽媽看，「是！」
「為什麼不問問你的駱駝呢？」媽媽問。
「……」
「……」
歌赫睜大雙眼看吃草的駱駝，「媽媽好厲害！為什麼歌赫沒想到呢！」
「嚄嚄嚄。（因為你是笨蛋。）」駱駝說。
「駱駝答應了嗎？」歌赫用鼻子貼近駱駝，瑰麗的眼眸閃耀興奮期待之情，「駱駝答應歌赫了！」
「嚄嚄！（我沒有答應！）」駱駝反駁。
「嗚嗚嗚……」歌赫不斷用嘴側摩擦駱駝，感謝他肯當自己的同伴，「謝謝駱駝，歌赫好開心！歌赫可以叫駱駝小駱駝嗎？」
這是什麼爛名字？而且誰答應你了？
雖然駱駝這麼想，但並沒有打算拒絕歌赫的要求。
駱駝暗自覺得遇見歌赫挺幸運的，迷路的他無法獨自返回沙漠，即使回到沙漠也無法逃離受人類擺布的命運，那還不如留在歌赫身旁照顧他，免得個性如兔如鹿，溫和怕寂寞的龍得憂鬱症。
媽媽目送成功訂下契約的歌赫和駱駝遠離，她已盡到母親的責任，至於他能不能獨立在外生活就憑本事了。
小駱駝成為歌赫的召喚獸後就不必在他飛翔時待在爪下，撇除不舒適這點，一頭土褐色的動物在空中飛舞很容易變成其他捕食者的目標。
歌赫哼著不成調的歌，避開吉貝所在的南邊以及莉莉待的北方，他一路向西，雖然智商很低頭腦很笨，但憑著多年與家族在此地域巡視打獵的經驗，歌赫準確避開其他龍的地盤在邊緣飛行。
「歌赫要住在樹洞裡面！」歌赫情緒高昂地說。
「要住下你體型的樹洞不好找。」小駱駝對他說。
「小駱駝也這麼覺得嗎？住在樹洞裡可以隨時等到果實！」歌赫在空中旋轉兩圈。
小駱駝眨動他的長睫毛問：「你在說什麼？」
「這樣就可以邀請其他松鼠到歌赫和小駱駝的家玩了！」歌赫說。
「等等。」霎時小駱駝懂了，歌赫做為主人居然聽不懂身為召喚獸的他在說什麼，「你太誇張了！居然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
歌赫的眼眶再度淚水滿溢，「以後歌赫會用生命保護小駱駝！」
小駱駝噤聲，任由歌赫帶領自己到處飛翔，找尋屬於他們的落腳地。
幸運地，歌赫在落日餘暉下找到了西方某塊樹林，看來沒有任何龍想到這裡定居。若仔細觀察，附近僅有蹲踞於樹枝的花栗鼠，偶爾一兩隻離群迷失方向的鹿。
原來歌赫到達的位置已達森林邊界，無論於他的家族抑或是其他龍族，是一塊三不管且被歸類於無獵物、荒蕪不適龍生活的地。
可對歌赫而言，西邊的荒地是一個大寶庫。
雖然腹地只有他翅膀的十倍，卻種滿琳瑯滿目的果樹，在回暖的天候，以紅紅紫紫、橙橙白白七彩的花朵點綴此處，有些捷足先登，結出隱隱透出香味的果。
歌赫嘎啊嘎啊地落地，落地同時用長了尖爪的的腳掌踢斷果樹圍繞著的大樹。
「歌赫的窩！」過於興奮的歌赫像個殘忍的大小孩，半飛半跳把周圍沒法結好吃果實的樹木都踢倒撕裂，運用爸媽教導的知識搭建遮風避雨的窩。
不過半小時的時間，歌赫建造出突出地面的樹洞。
「歌赫的家！」
他沒有迫不及待地鑽進去，反而先踏著步伐巡視地盤，掃蕩能力所及可攜帶的果實，喜歡的花草則用嘴銜著。如此來回兩三趟，新落成的樹窩裡堆滿歌赫喜愛的事物。
對眼前的景象感到稱心，歌赫抖落黏在身上的樹葉，一步步踏進裝飾完美的新家。
繞圈圈踏平青草和泥土，確定舒適無比後趴下。
他閉上眼。
正午的日曬落於他鼻前幾尺，隨時間愈離愈遠。
一點一滴，潮濕的清脆聲響將青草的清爽氣味逼出，夾雜沁潤肺部的濕氣，斜雨霢霢。
待生物甦醒寂寥之聲遠去，橘輝照耀土地，歌赫的窩充滿尚未成熟的枯里珍果實黃紅綠紫，堆滿鮮豔紅的山莓夾雜覆盆子難以區別，囤積因一串串集結脫穎而出的青綠葡萄。
他睜眼對安靜的小駱駝說：「晚安。」
已過暖意尚存的晌午，適宜的涼風逐漸轉寒，陣風呼嘯，吹散巨樹上荏弱難持的破損褐葉，一片片覆蓋露出洞外享受舒適溫度的粉紅龍鱗。
陽光盡散，一隻擅闖的壁虎悠然爬過，輕巧身形踩在枯葉發出脆響。
倏地，樹葉於空中紛飛舞動，龍息噴散擾人清夢的一切事物，一陣沙啞低吼，一聲齒列碰撞，壁虎在尖牙下斷魂。
歌赫眨眼哈欠，對同樣昏昏欲睡的小駱駝說：「晚安。」
月色淒清，反射雪融不及的蒼白大地亮如晨曦，歌赫的窩卻因入口阻隔泰半陰暗難見，冷峭割據空氣，僅有他趴伏的地表仍暖和有生機的錯覺。
包括小駱駝外還有些不速之客，一些失去庇護的羊、松鼠、兔子等小動物，全都窩在對天氣更迭無動於衷的紅龍邊，竊取扁塌肚皮傳遞的溫熱。
歌赫醒來，覺得有些飢餓，起身跨過睡得正熟的動物們，垂著長脖子大口吞食表面結霜的果子和花草，果腹後便重回原地以同樣的姿勢入睡。
歌赫歛上眼皮，對著也清醒的小駱駝眨眼，無語。
春季來臨，歌赫讓紅頭山雀於嘴巴上反覆跳躍歌唱。
他向著從小生長的方向目光悠遠，淡淡說：「你好，我是歌赫。」
然後，對帶小動物回來的小駱駝說：「早安。」
儘管歌赫對世界的初衷未變，即便擁有家庭的莉莉和吉貝偶爾會來樹窩串門子，長年的寂靜仍舊幾乎吞噬早已逝去龍生歲月近半的他。
那年冬天是歌赫餘千年壽命的轉折，他巧遇一個他從未看過的生物。
冬季的紅龍龍息吸引許多欲取暖的動物聚集，何況這一片林地的每隻野獸都曉得有個屬於一隻不怎麼吃肉的龍的安全樹窩能夠過冬。但這次與往年相左，在雪還未壓垮枝頭，凜風還能在樹窩內跋扈掃蕩時，一個水藍色小身影蹦入歌赫的視界。
『有人在嗎？阿薩西恩快被冷死了，好餓喔，阿薩西恩聞到吃的囉！好多動物聚集在這裡，可以烤來吃嗎？可以吧？阿薩西恩會升火……』
「……」在暗處清點果實的歌赫被打斷，他對不請自來且未曾見過的外來物種謹慎地瞪視，伏低脖子，從鼻子發出哧哧氣音，宣示地盤以及警告對方不許跨越雷池一步。
『是龍！』
水藍色的生物喊著歌赫無法理解的語言，但他可以解讀水藍色生物的語氣是開心且並無惡意。
歌赫一轉尖銳的態度，睜著大眼歪著長脖子從暗處緩緩現身。
「你好？我是歌赫……」眨動長睫毛讓來不及融水的細霜落下，他踏著沉重步伐接近看來正燦爛微笑的生物。
『阿薩西恩從來沒看過龍，怎麼跟她交談呢？看起來好像是母的，學小嬰兒說不定會有反應。』自稱阿薩西恩的少女喃喃自語走上前，她一頭天空般的長髮披散，手裡握有一把不合她身形的長柄斧頭。她僵硬卻又自然地笑說：『太麻煩了，不能交談真是糟糕，把妳變成人吧？』
「你是來找歌赫玩的嗎？」歌赫的長尾巴甩動，偶爾敲擊到泥土發出沉悶響音。他好奇地東聞西聞，甚至連對方的燈籠長袖都被細聞一遍。
『變成人類講話，不然阿薩西恩就要把妳宰來當晚餐吃－－』阿薩西恩掏出細長魔杖對著歌赫。
「要用樹枝跟歌赫玩嗎？」歌赫喜出望外地前腳不停跺著，最後還將阿薩西恩的魔杖抵進自己的大鼻孔內，「我們要怎麼玩？該怎麼玩？」
阿薩西恩唸了咒語，不過兩秒，魔杖在歌赫的鼻孔內閃出亮光。
「哇呀！」歌赫驚叫，「歌赫的鼻子！」
紅龍在變化，歌赫體內升起一股說不上的感覺，不痠不痛也不癢，但這股奇異帶給歌赫龐大的恐懼，他巨大的身軀在樹窩內又跳又撞，想用此方法趕走異樣感。他象牙白足以容下十隻麻雀的龍角往內縮小，長得可以瞬間吞入一隻棕熊的嘴巴逐漸縮短，尖銳森冷得叫獅虎都發寒的利牙緩慢磨平，粗壯可俾倪象足的四腿不再，而覆蓋身體的龍鱗，在歌赫反覆的甩動中一一剝落。
終於，詭異感在歌赫掙動時逝去。
他不再驚慌。
「嗚嗚嗚……」歌赫跪趴在地，眼眶浸滿淚液，「好可怕……」
「原來你是公的？你要不要穿衣服啊，阿薩西恩可以變一件衣服給你，還可以教你怎麼變回去，但要先給阿薩西恩一些吃的。」阿薩西恩環抱膝蓋蹲在歌赫跟前。
「咦？」歌赫吸吸鼻子，透過淚水模糊的目光看自己的手，白皙且纖細的五指，手臂亦同。「咦？」
歌赫抬頭，前一刻還必須俯視的阿薩西恩，如今他必須揚起頭看才行。
「為什麼？」歌赫的淚不停落，「為什麼歌赫不見了？」
「歌赫？要我幫你找歌赫嗎？但在這之前快給我一點吃的，阿薩西恩要吃肉，那些小動物可以吧？那些是你的食物嗎？」阿薩西恩用手推了推歌赫的肩膀，不曉得眼前被變成人的龍就是歌赫。
「歌赫就是……歌赫？」歌赫凝望阿薩西恩維持瞠大的眼睛，「他們不是我的食物，但是、但是……歌赫可以幫你打獵！」
「你這樣阿薩西恩乾脆自己打獵還比較實際，弱不禁風的還沒獵到就先死了吧？」阿薩西恩碎唸，忽然起身拉起賴在地上的歌赫，「又瘦又小，好矮啊！早知道就不把你變成人了，把你變回來好了？」
「人？」歌赫驚訝眼前的人類力氣如此之大，一手就足以將他拽著幾乎直起身。他淚眼汪汪地努力用後腿站好。
「人類啊！阿薩西恩是人類喔。」阿薩西恩說話的鏗鏘起伏像算計好一樣毫無變化，「乾脆把你煮來吃好了，可能還比較省力氣。」
「！」歌赫第一感受到無雜念的惡意，他緊張地喊：「把歌赫變回龍！歌赫可以幫阿薩西恩抓動物！」
阿薩西恩笑咧嘴，雙眸也因此微眯，她抓著歌赫的手掌收緊，弄得身為紅龍的歌赫獲得只有吉貝和莉莉的欺負下才會擁有的痛覺。
「阿薩西恩能相信你嗎？桑德鎮的人也承諾過不會趕阿薩西恩走，最後還不是大家一起把阿薩西恩趕到這裡來！」
歌赫著急地喊：「歌、歌赫不是人類，是紅龍！」
「嗯——」阿薩西恩表情沒變，放開對歌赫的禁錮，「阿薩西恩相信你！」
阿薩西恩呼嚕呼嚕地再次對歌赫施法，紅龍歌赫也遵守諾言替她獵了一頭倒楣的老虎。
阿薩西恩在歌赫的樹洞外升起——嚴格來說是歌赫噴上去的——火烤老虎肉，四溢的香味連小駱駝都受不了地靠攏攝取。
「笨駱駝不要靠近阿薩西恩的食物，否則連你也烤來吃，正好可以拿來補水。」阿薩西恩用她大笑的一號表情警告小駱駝。
被施予精通人類語言魔法的歌赫迅速撲向小駱駝，將他護在龍翼下，「歌赫不准阿薩西恩傷害小駱駝！」
「……」阿薩西恩不發一語，掂量以龍來看過分弱小的歌赫，精算若用魔法與之對抗的勝率。
歌赫像打撈溪中肉魚的姿勢拖著小駱駝往後退，水靈的藍綠大眼充滿戒心。
阿薩西恩之後便沒有說話，專注在眼下可以做為十人份的虎肉。
「阿薩西恩要報答你，禮尚往來才是對的。嗯，沒錯，帶你去做魔杖好了，阿薩西恩真棒。」阿薩西恩窩在紅龍肚子旁低語，讓夜晚的冷風藉由爐火般的溫度中和。
歌赫用前爪撥掉她嘴邊的肉屑，半闔上眼用尾巴捲住綿羊和白頭翁，「什麼是魔杖？」
「阿薩西恩做的魔杖可是數一數二的，能夠發揮很好的能力，交給阿薩西恩吧。」阿薩西恩根本沒有應答歌赫的問題，自說自話完後她斂上眼皮進入夢鄉。
「？」歌赫湊到阿薩西恩的臉龐邊，了解她僅是睡著，便也跟著入睡。
阿薩西恩在歌赫的樹窩待了四個月夜。
她帶著歌赫尋找適合的樹木、目不轉睛地瞧著他一整天、打造適合歌赫個性的魔杖，最後還無視弱小的人形歌赫的阻止，在果實區選中一顆可愛的果子，狀如厚實許多的四葉幸運草，每片中間開一口，裡頭存有一粒粒大顆種子。
阿薩西恩推開嘗試抵抗的歌赫，運用她魔杖製作者的專業，縮在樹洞的角落發出嘈雜聲音，半天就把歌赫的魔杖完成。
「阿薩西恩的報恩！」阿薩西恩吼，不容置喙地將魔杖塞進歌赫的懷中，「快用用看！用過之後她會長得不一樣，阿薩西恩最擅長做這種魔杖了！」
歌赫的魔杖是母的嗎？歌赫來不及問，就被阿薩西恩推著教導變出衣服的魔法。
歌赫腳步踩穩，聽從阿薩西恩的指揮右手打直在前，第一次學習她唸出的咒語無效，魔杖沒有任何反應；第二次，原本細長平滑的魔杖陡然變換成盤根錯節，底部的根纏繞掌葉蘋婆果實不放，但仍毫無反應，他急得幾乎要哭出來；第三次，歌赫用盡全身力量，魔杖給予回應，杖中段迂緩盛開兩朵木玫瑰，尖細前端炸裂光輝，歌赫的身體被一層層布料覆蓋。
「——成功了！」歌赫大喊，興高采烈地望向阿薩西恩，「歌赫成功了！」
阿薩西恩凝視歌赫，粉紅色微卷的短髮，髮鬢較長至下顎，瓜子臉、白皙纖細的身形，搭配適才用魔法形成的衣服——跟她一樣的白色燈籠長袖襯衫、少扣一顆鈕扣的領口、咖啡色鬆垮顯眼的大蝴蝶結以及與之同色的短裙。
「啊、嗯。」連阿薩西恩這種聒噪的人都不曉得該回歌赫什麼才好。
當夜，阿薩西恩不如以往好眠，直到歌赫昏昏欲睡時她還意識清晰。
歌赫因睏意話語拖沓：「阿薩西恩……睡不著嗎？」
「你今天巡視地盤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麼騷動？阿薩西恩都感覺到了，好像來自右手邊，人類的聲音，吵吵鬧鬧的。」
「咦？」歌赫打了一個哈欠，動動鼻孔，「歌赫沒有特別注意，應該被那邊的青龍擋住了吧，他們是阿薩西恩認識的同類嗎？」
「……」阿薩西恩拍了拍歌赫的腹部，「你是紅龍對不對？為什麼不住在石洞裡？」
歌赫的尾巴蓋住她有機會受凍的肚子，「歌赫搶不到漂亮的石頭穴，而且岩洞附近很少會有果實。」
「你很少吃肉都是啃那些素食花草，難怪像隻瘦皮猴，連阿薩西恩都打不過。」阿薩西恩抱住布滿龍鱗的尾巴。
「嗚……歌赫喜歡吃果子。」歌赫半眯眼閉緊嘴巴，一副受欺負的模樣。
「你一定沒有朋友。」阿薩西恩笑說。
歌赫難過得不想答覆。
他真如她所說一隻龍朋友也沒有，小駱駝是他的家人，其他動物則是小駱駝帶回來想找個依靠的。
阿薩西恩沉默一陣子，在歌赫將要落下淚時說：「阿薩西恩也沒有朋友。」
她接著說：「桑德鎮是一個封閉的小鎮。」
「桑德鎮……在哪裡？」歌赫哽咽地問。
「他們是一群原始人，連收音機是什麼都不曉得，更別說魔法，弄出來就會被當成妖魔鬼怪。」阿薩西恩無視歌赫的疑惑，「偏偏阿薩西恩是被撿到的傢伙啊，從小就對周遭環境異常敏銳，他們排擠阿薩西恩，說阿薩西恩是怪物，是異類。」
歌赫聚精會神地聆聽阿薩西恩與他不謀而合的境遇。
「哈哈，最後阿薩西恩還堅持地學會了怎麼製造魔杖，很可笑吧？那群蠢貨。」阿薩西恩依然笑咧嘴平板描述，「說什麼很有包容力一視同仁，還不是在因為疫病死了一些人和幾隻貓狗的時候算到阿薩西恩頭上。」
「阿……」
「所以。」阿薩西恩看向歌赫，「阿薩西恩就乾脆真的殺了幾個人。」
歌赫眨眨他的大眼，心想龍族們打架的時候也時常一個不注意就殺了對方。但他太瘦弱，別提殺害一隻龍，他連剝下一片龍鱗都有困難。
「阿薩西恩睏了。」阿薩西恩沒有閉眼，「晚安。」
晚安，歌赫的想法漸漸飄遠。
隔天，歌赫被震天的人類語言吵醒。
似乎是隔壁的青龍在與人類們吵架，更甚是一言不合的打了起來。
「？」他留意到阿薩西恩站在洞口前擋住了大部分的暖陽。
「這樣下去不行啊，阿薩西恩待在這裡會很困擾的。」她低聲叨唸，「哈哈、果然還是回去好了。」
她回眸，僵著她的招牌笑容，拎起趁歌赫睡夢中整理好的行李。
歌赫訝異地看著阿薩西恩，「阿薩西恩要離開了嗎？」
「阿薩西恩要離開了，總不能跟你一起住這個臭死人的窩吧？而且報恩也報完了，沒理由繼續留著啦。」阿薩西恩喋喋不休，「以後勸你還是少跟人類接觸，那些該死又沒法全部殺死的傢伙們最會算計了，說不定你這種笨蛋會被騙去當寵物呢。粉紅色的龍應該可以賣個很好的價錢，很少見吶。」
「不要……跟人類接觸？」歌赫歪頭。
「阿薩西恩要走了，不該跟你多說，不見。」阿薩西恩拿起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歌赫的樹窩。
「——」歌赫張口，希望對方多留幾天的話說不出，只能任由她的背影愈行愈遠，愈行愈遠。
後來，歌赫再沒聽過人類的喧鬧聲。
歌赫也再沒見過時而殘暴時而溫柔的女孩。
歌赫再遇見與阿薩西恩同個物種的人類是半世紀後。
他遵守阿薩西恩的告誡，人類經過時他躲在高空中假裝是林中偶爾盤旋的鷹，觀察路過領地的人類所為何事。
一路向南，他繞過剛生完龍蛋不久的莉莉的領地，在遠離家土前的一片果林和花田駐足停留，大肆搜刮向日葵和他從沒碰過但香氣十足白綠相間的球。
在遠處帶著草帽的農夫趕來前憶起他的目的，嘎啊嘎啊地飛離，繼續朝人類的方向飛行。
Moonrise，墨恩萊斯魔法學校。
這裡是歌赫旅途的終點，也是起點。
「你好，我是歌赫。」
——你好，請跟我做朋友。
據說北方接近中區有一頭罕見的粉龍到處在農地肆虐，造成許多農產品的損失，目前有人以高額賞金懸賞粉紅龍的各部位，以心臟最為高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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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And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