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將至。
豔日驀下,華燈初上,街兒好不熱鬧,人聲雜沓愈加鼎沸。半倚在樓門,陳潭盯著下人趕緊將燈籠掛妥,好招待客人,這添香樓雖稱不上花街柳巷裡最好的去處,但這生意倒也沒冷清過,特別是自從來了個「一指千音」後——
那娘子長的倒也普通,可那指啊、一把普通木琴在她手下可如宮裡樂師那般,曲子變化千百,這世上想來沒她不能彈的!
急奏如千軍萬馬行踏遍,緩彈似午雨滴水落荷邊,偶爾一個音拔尖兒,好似被帶上了那望宇峰般,霧雲中可見天遼!
人道是繞樑三日,說的可就是這娘子!那邊兒跟著唱戲的,臉蛋生的極好,面靨一點紅千嬌百媚,戲唱的再如入春百花盛,到底還是被琴音給硬生生給比下去啦。
陳潭也不知管事的花塢夫人究竟從哪兒找來這娘子,反正樓裡生意好,他能領的錢就多,對他這般嚴格說來靠女人吃飯的人來說,每月底那掂在手上個重量可還算是點對自尊的安慰。活得下去比甚麼都重要,能遮風避雨的房,吃來不下痢的飯食可都要錢,拉著臉皮也就這麼過了幾年時日。
況且這幾日翟陽可多了不少外來客,他只在早市採買時隨意聽說,據說是官府派了任務要人查那甚麼、陰損之藥的事。陳潭不知道那陰損之藥是甚麼,添香樓裡似也沒這般東西作亂,對他來講,重要的只有新來鎮上的人就都是新的客人,指不定那些異地旅者查案辦事累了,會想到這處場所來休息休息,甚至再添錢買個暖夜春宵。
在他還吆喝著不遠處那手下別把燈籠掛歪時,一道身影就側著他目光步行至樓裡。
「唉、抱歉啊這位客官!」伸手趕忙攔住,這可真糟,不小心就走神啦。「我們樓裡的規矩是得先收錢才能進去,如若想有其他服務——那就得再加錢啦!」
那攔人的手轉而攤掌向上移至這客人眼前,直接明瞭地表示得先付錢,也是這時陳潭才看清眼前這人雖著一身男裝樣貌,可顏色豔如牡丹,又似胭脂,頭戴帷帽,滾在邊兒的幕籬一抹墨色如山水。
這可不像男人的裝扮啊,莫不是......?
「『一指千音』今天在麼?」
「啊?」幕籬下的聲音倒也清麗,這下陳潭可十足十把握確定眼前這人是女人家。正想說點甚麼時,女子只簡單問了問題,還丟了個小囊袋到他掌裡。長久以來只靠掂重量便可清楚究竟幾枚錢的經驗告訴陳潭,這囊袋裡的錢可不少,至少若只是想進樓裡喝茶聽曲,這囊袋可供好幾人如此。趕忙收下囊袋,他拉長了臉兒彎了腰,趕緊招待這出手闊綽的女子進樓裡。「唉呀,當然在當然在!您走進去找個人問就行了!」
這腰彎得臉都快貼上門檻了。陳潭擺了手讓人走進,可還是偷瞄了眼這女子的長相,只見烏黑薄紗之下那額間一苗青藍火焰,唇上胭脂濃紅如血。
✥ ✥ ✥
品茗客棧裡隨時都飄著茶香。
二樓包廂處一盞微小卻明亮的燭火照了廂裡唯一一人的輪廓。指敲著木桌,輕聲帶著節奏,殷華等著說好的人來這兒同她交易火情散。
約莫幾個時辰前她到了添香樓去,花了點錢就只為了見洪路所說的一指千音,好在這擅奏琴的女子名聲響亮的很,不用特地去甚麼龍蛇混雜之處,市集裡多問幾個就問到了。
步入樓裡那瞬,殷華自然是聽到竊竊私語,一個女人家怎麼會到這青樓裡來呢?她想在門口遇到的那小二約莫也是揣著同樣心思,可商人拿到錢就甚麼都算了,還笑嘻嘻地向她指點哪兒能見著這讓樓裡生意鼎沸的奇女子。
一指千音好是好見,可——要她也不好直接說出自個兒是要買火情散的,只怕那幾個字一說出,怕是連青樓都踏不出了。所幸幾般暗示之下終是令對方明白來義,並在一曲奏畢後,要殷華回答三個問題。洪路那人辦事也不牢靠,要是早就知道還需要猜甚麼謎語,搞不好她就選擇也去尋藥鋪這路子啦。
在品茗客棧包廂等候即可。
女子的聲音婉轉嫵媚,柔的似水,恰如奏琴時那段夜雨燭下,寄信一解長相思。塞進手裡的紙條上頭寫明的想來是交貨時辰,要她也知這類東西是不可見人的,那可是她用三道謎底換來的。一指千音把東西給她之後也就立即走人,所以殷華也只好就回到客棧裡等人,她有的是時間。
到底過了多久?一個時辰,還是兩個?燭火溫度依舊,她也就這麼靜坐在包廂裡候著。直至殷華猜測那盞燭火許是燒到盡頭,蠟脂的味兒變了,外頭才有了氣息踏來。那腳步沉穩自若,可其中掩著甚麼,一股熟悉的氣息,一如她們......一如所謂的習武之人。
看來不是交錢拿貨就能了結的事兒。
而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直覺這麼準確。
那人沒多說甚麼,走進包廂後就直朝桌上丟了東西;而她也是,想來那桌上的東西是火情散,於是她也就將早備好的另個囊袋交予對方,接著就準備取走桌上貨品。幾乎是在她伸手剎那,連個木桌邊兒都沒摸著,幾聲清脆釘響,離她手指不過幾吋距離,且在她收回手時,那人就又有動作。招起之時皆有氣,何況眼前這人也不打算隱瞞的樣子。趁著來人第二招繼續之時,她揚手一抬木桌,先得擋住對方攻擊才好辦這下來的事兒,這包廂說來也不大,一張大木桌擋起可先能替她爭取不少時間。
反手一握放於身後的鐵刀,刀身一揮,恰好擊落來人接連攻勢。
那幾聲清脆敲在刀身一如玉珠落盤,莫非是針?方才釘響木桌的聲音猶在耳畔,這可又更麻煩啦,想想這針也不是普通的,上頭不用多想應該也是抹了毒藥一類......所以這事兒到底為什麼這麼麻煩呢。雖說她能感覺到人的氣息,這讓她即使見不著也不會多居於下風,可她拿刀,而對方使針,就算動作再怎麼麻利,這狹小空間裡想想還是針比刀多了優勢,那麼她還有甚麼好應敵的?
又是一陣劃破風聲,這次針可是釘在她身旁牆上。這包廂殷華算得上摸透了,她知自個兒現在一旁有個矮木櫃,就針來襲方向,對方就在她對邊,那裏可只有把小木椅,可坐墊是塊薄石板,挺重的。一道心思劃過,趁著對方未有動作時,殷華右掌摸上那矮櫃,一個使力便將木櫃同打在對方右側,迫使來人不得不往左閃開。壓低身子取過那張椅,這次她倒是運了點兒氣好讓自己能順利舉起木椅來,該當如取輕鴻毛。
那人態勢左移,殷華只得趁其尚未恢復重心好繼續用那針攻擊時,握著椅腳,將坐墊那石板面著對方胸口就是一擊。
「!」
悶響隨著力傳回至她掌中,殷華將木椅輕離對方幾吋,而後又是朝著同樣方向一擊。這兩下似是讓那人只得捂著胸口腿軟倒地,確定對方氣息不若方才那般強勢,她將木椅往旁一丟,順勢單膝跪下,探著來人氣息好確認對方口鼻位置。纖指使勁一握,如斷魂之災出拳時的力道,殷華手縛那現下只得粗淺喘氣的頸項——那兩下想來也是讓對方無法繼續動手出針,可想來還是為防萬一,她移了膝蓋著地位置,轉而壓在對方胸口上。
霎時殷華聽見咳聲激烈,還帶了點兒淺淺血息。她簡單一問來者何人,又為何欲出手取她性命,可來者僅是在血沫喘息間夾了幾聲笑,聽來自傲的很,好似自個兒現下的窘境全是鏡花水月,一朝夢醒便全然匿跡。
這次殷華倒是將壓在胸上的重量移去,握在頸項上的手也鬆了力道,轉而移到對方額上。待她摸出了幾綹像是髮絲的形體時,便又再次使力一握,硬是拖起對方半個身子,接著帶對方的臉兒往一旁牆面砸去。這下她聞到更多的血沫味兒。
確定對方一時半刻間無法清醒,殷華這才開始收拾包廂裡的殘局,至少得把桌椅歸位,還有找得那包方才打鬥中不曉得飛哪兒去的火情散,順道連她裝錢的囊袋也一併找好了,錢可是重要之物啊。
明日,就等藺懿來品茗客棧與她碰頭時再好好問個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