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小說中的反派當然值得一談。然而單純談反派，其實是沒有意義的。

寫出影響美國八零年代後小說中連續殺人犯形象的作者湯瑪士‧哈理斯(Thomas Harris)在漢尼拔系列首部曲《紅龍》(Red Dragon) 末尾借威爾的夢告訴讀者：「自然界中不存在慈悲；慈悲是人的造物，是超越生存本能的大腦產物。謀殺並不存在──人類創造了謀殺，而謀殺也只對人類有意義。」

就如同謀殺，影視與小說裡的反派其實並不存在。是在乎反派做了什麼、在乎反派作為帶來什麼影響的人類創造了反派，因而反派的意義來自社會。要談這些假想的反派，假如不把他們放回社會框架談，不追問他之所以被稱做反派的原因，不問他延續哪些歷史，那最後就只能談回最表面，完全屬於宗教的人性善惡好壞了。

美國的反派敘事最早可以回溯至清教徒時代的處刑佈道，處刑佈道為了告誡教徒走對路，於是闡述罪人如何偏離正道，最後演變為鉅細靡遺的敘事，告訴眾人罪人行為如何不典，如此怪獸般的行為必須被排除於社會之外。於是處刑佈道奠定了美國以志異類型的鬼怪來形容行為不典者的基礎。這樣的敘事方式流入通俗小說，變相影響處刑佈道的本意，種種罪刑敘述的重點從告誡會眾莫再犯罪轉為製造恐懼，也進一步連結犯罪、恐怖與志異之間的連結。

最後，十八世紀末教眾要對犯罪者帶憐憫的態度演變為犯罪者是披著人皮的怪物的想法。這個想法將罪犯與正常人完全切分開來，再加上精神病學的引進，罪犯想法和正常人不同的抗告也進入法庭，更加深犯罪者是格格不入的「他者」(Other)形象。

這些想法逐漸成型之際，二十世紀五十年初，美國出現反精神治療的風潮，於是一九六零至七零年代，大量精神病患回到街頭，造成民眾的反彈。這個年代，也是楚門‧卡波提(Truman Capote)出版《冷血》(In Cold Blood)的年代，《冷血》讓所謂真實犯罪類型(True Crime)大放異彩，自此之後描寫連續殺人犯相關的真實犯罪類型書開始多了起來。但是「連續殺人犯」(serial killer)這個詞在當時尚未誕生，因此尚未有人如此形容他們。

七零年代，FBI創造「連續殺人犯」一詞，八零年代初，進入FBI行為科學小組取材的哈理斯出版《紅龍》，同時將連續殺人犯、FBI的特殊小組和行為鑑識學介紹給大眾，開啟了連續殺人犯滿街跑的時代。可以說從《火線追緝令》(Se7en)的無名氏、《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安東‧奇哥到影視《夢魘殺魔》(Dexter)的德克斯特‧摩根等等角色，都始於哈理斯的《紅龍》。

當然，反派不僅限於連續殺人犯。其實《雷普利系列》(Ripley series) 的作者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和小說家吉姆‧湯普森(Jim Thompson)才是美國以犯罪者(或者也可以叫他們反派)為主角的犯罪小說濫觴。這兩位作者也不是憑空開始寫如此不同的類型小說。他們的寫作時期重疊，皆是一九五零美國紅色恐怖時代的產物。

當時麥卡錫對共產主義的恐懼促使他在美國推動一系列政策，將國家與家庭緊緊綁在一起，極度強調兩者的和諧是對抗可怕共產的關鍵，將美國化為一個極為僵硬排外的國家。於是海史密斯與湯普森小說中迷離的劇情與人物道德觀便成了他們反應那個大時代的方式。就像海史密斯的編輯奧圖‧潘姿勒所說，在海史密斯的小說裡，讀者永遠不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蛋，因為那個世界沒有善良的人。

而電影《控制》(Gone Girl)的愛咪．鄧恩身上，則看得到蛇蠍美女(Femme fatale)的傳統。美國二戰之後掀起推動女性回到家庭、重塑男性雄風的潮流，因此流連在家庭外或不願進入家庭的女性便往往成為故事中的反派。

這股潮流一路延續到麥卡錫時代，冷戰時的政策更進一步強調女人在社會在家庭應處於什麼位置，直至現今，美國仍未真正改變它對性別以及家庭的觀念。愛咪‧鄧恩可以說是女性主義對美國傳統家庭與女性價值觀的反動。

說穿了，反派就和英雄一樣，適合用來觀察社會脈絡。如同英雄可以告訴我們一個社會推崇哪些價值觀、想要塑造怎麼樣的公民，反派反應的是社會的禁忌與恐懼。越是極端的角色，展現的恐懼與禁忌便越是明顯。就像繞著謀殺主題打轉的犯罪小說，反派很多時候講的是社會的集體焦慮。

對精神病患的恐懼展現在小說中精神病殺人犯的攀升；二次大戰後歸國的男性發現女性取代過去他們社會位置而衍生的恐懼反應在冷硬派的蛇蠍美女裡；紅色恐怖與隨時可能爆發核子大戰的恐懼反應在敘事飄忽、角色好壞難辨的犯罪小說，也反應在主角越發注重社群價值、反派越發無情的偵探小說裡；後911時代對恐怖份子無時無刻可能發動無差別攻擊的恐懼則反應在小丑那樣完全不講理的角色中。

小說家珍妮絲‧李(Janice Lee)在《女兒》(Daughter)一書提到：「畫一隻怪獸。它為什麼是怪獸？」反派即是我們社會描繪的怪獸，當我們看到他們，我們該自問的是：他們為什麼是怪獸？是什麼元素定義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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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201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