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青青(上)
中秋夜。
一輪銀白滿月高懸於烏黑夜色裡。夜裡的饒安縣難得燈火通明,民眾慶一年來的豐收,分食圓餅,飲酒起舞,歡騰地過節。微涼的晚風裡彷彿夾帶著甜膩的餡餅氣味,街道上掛起紅燈籠,點起燭火,讓冰冷街道暖和了起來。
像是呼應外頭的熱鬧,饒安縣衙──正確地說是縣衙後頭的縣令住所──也尚未熄燈。後門門口懸了兩個大燈籠,一同將夜映暈得黃澄。
今晚縣令居所似乎也鬧騰著。
不同於外頭節慶的歡快,而是難耐的沉重。後門厚重的木門不斷開闔,門板砰砰作響。門開,一個腦袋從中竄出,眨巴著眼,左顧右盼死盯著兩側,望著既空蕩蕩又瞧不見盡頭的道路,似是等待著什麼。動作止住,稍待片刻,見仍是毫無半點風吹草動。門關,接一聲嘆息,再接一串令人心焦的踱步聲。
羅青背著手,不斷來回在後門門口與廳間的石板步道踱步,開門關門。眉頭深鎖,毫不掩飾地表示出焦躁──這對其他人來說可不常見,他們的羅大人一向穩重、冷靜理智──這番反常的舉動弄得底下人心惶惶。
除此之外,還有項不尋常的事,像是現在的奇怪中秋宴。
往常都是辦在後頭住所的院子裡,這次突然改了地點,還要所有仍滯留在住所的家僕們去前頭辦公的縣衙大堂院子。還命人拿起點名冊一一點名,確認每個人都在場。除了幾名親信、貼身侍衛仍跟在羅大人身邊外,其他人像趕牛般,被趕到前頭。而要是想回到後頭的住所,就會發現有侍衛背對著宅邸密密排成一線,將後頭與前方縣衙大堂嚴實地隔絕,整齊一線切開兩地。即使問起,他們也都茫然搖頭說不知,只說羅大人是如此吩咐,不許放任何人過去。
簡直像是想將後頭淨空的排場。
羅青上次跟那位麟止的「拾壹號」談好、算好來回路程。
今日,也就是中秋夜,他會前來回報狀況。他實在很迫切地想明白目前狀況,無論有無打探到上次那位「參號」的生死,還是敵人的動向。他與商號的人都達成共識,要等那位回報情況之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這是羅青今晚如此心浮氣躁守著門的原因。
把人大手筆地全趕去前頭,單純只是覺得人多,出入繁雜防不勝防,他也防得心煩,乾脆便這般處置。雖然他也不覺得麟止那位「拾壹號」會大大方方從後門進來,但還是弄了這樣的排場。考量到他們不能光明正大在人面前現身,自己身邊留下的一位親信與三名侍衛,羅青也找好理由蒙混過去了,騙他們說自己在等一位替他轉交情書的信差,他在等思慕女子的答覆。
他撒謊時,見自己那些下屬都賊兮兮地笑,眉眼笑彎彎,一臉理解他的神情。
你們懂個屁,他想。哪有什麼情書,哪有什麼思慕的女子。
羅青汲汲營營於公務,即使年歲已近而立,至今卻也未成家立業。
治理饒安近四年,每每有人上門說親,他都隨口以公務繁忙推掉。加上是個白身,完全不顯赫的家世,讓他連談場政治聯姻的籌碼都沒有。
不過愛慕他的女子還是不少。
知道自己科舉出身,喜讀書愛作詩,那些女子不知怎地也努力學起作詩,常常投些隱晦含蓄的情詩給他。尤其有位住在外地的女子寄信寄得可勤勞,署名柳兒。幾乎每天都託人傳情書情詩給他,搞得饒安縣衙人人皆知有這樣一位愛慕著他的柳兒。他也曾出門與那女子會面過一次,也就那一次,之後便沒有下文了。柳兒書信依舊,兩人的關係也仍是那樣疏遠。
他撒完謊,瞧下屬們竟沒半個起疑,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不過他們要是就這般傻傻全信了也好,他也樂得輕鬆,不用擔心如何圓這謊。
之後羅青便開始「顧門」,來回走動。無意間偷聽到下屬們在他背後交頭接耳著,猜著自己那子虛烏有的思慕女子是何方神聖,竟還全都揣測自己是跟柳兒好上了。
他聽著心裡都覺得擰巴。
那女子姿色是不錯,可他就沒動心,他也答不上為什麼。
羅青還在踱步,開關門,等待。
幾名親信與貼身侍衛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一開始還覺得挺逗,暗地笑人,都說沒想到羅大人碰上男女私情之事會如此著急,久之便覺不妙,連他們都跟著發慌起來。
要是誰能勸羅大人回屋安坐就好。
狗子哆嗦著輕推了邵師爺一把,邵師爺響亮地嘖了一聲,十足不耐煩人家的模樣。他斜睨狗子一眼,捻捻自己蓄的八字鬍。他從鼻孔哼氣,嘴邊隱隱浮現胸有成竹的冷笑。自信地大步走上前,往前方焦急的羅青走去。
邵師爺是把這步伐邁出去了。
但他完全沒想到自己該怎麼勸主子。
他就是有些傲氣,拉不下臉坦承自己不知所措。他以讀書人的身分為傲,一向瞧不起那目不識丁只會動刀動劍的狗子。狗子推他那把,完完全全被他當挑釁看待。他覺得自己就是不能在狗子面前丟臉。要是自己沒法子勸回羅大人,就等同狗子那傻蛋般沒用。
何等侮辱,他沒法嚥下這口氣。
他想了幾個應對的勸法,卻又想起自家主子的固執,只覺都行不通。
跟羅青不能對著幹,他得轉個彎來──像是分散羅青對眼前事情的注意力。
他有個談話的好題材。
只是會令羅大人產生不太好的觀感所以他一直沒提,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但現在狀況危急,攸關他在同僚間的威望。他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情,打定主意要開口。
羅青聽見腳步聲接近,回頭望了來人一眼,喊聲師爺後便沉默著等話。
「前幾日返鄉碰上了件奇事,與大人您分享分享。」邵師爺臉上堆笑道。
「說罷。」
「大人您知道我不是一直都心心念念著一本珍稀的古籍麼?」
「嗯,本官記得。你一向愛書成癡,幾乎所有饒安縣的書都囤在你家了。哪裡來了新抄寫的典籍、外地商人兜售的文史殘本你也都樂於收藏,一直追著書跑。就是那本你一直找不到,成天叨念著,全饒安縣的人都知道你想看那本書。」羅青淺笑,以略為誇大的語氣淡淡說著。
羅青說得邵師爺有些腆然,他搔搔頭,不好意思地咧開嘴笑,難得一臉傻愣。
他清清嗓,續道:「大人您猜猜怎麼著,我這次返鄉時有幸拜讀了此書!而且是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呃,大人我們,回屋裡詳談好不?」他故意顧盼四周,彷彿像是擔心遭人竊聽了什麼去。
自己進楊府的事情還是少點人知道為好。
明白自家主子與鄰縣姓楊那人雖曾為同窗,但在政治立場上完全是對頭。自家主子還三天兩頭為楊家勢力費神,饒安縣衙上上下下也都將楊家視為敵人,總是想和對方較勁。要說他真不擔心給人聽去什麼絕對是不可能的,光是讓狗子那沒腦的蠢驢知道自己曾背著羅大人進出楊府,約莫就會被傳閒話傳遍整個縣衙也不一定。
這事真挺像雙面刃,要是他能把事情說好,講一個自己在楊府的冰窖裡指認賊人,讓羅大人免去給人栽贓嫁禍的英勇故事,約莫這刀刃就不會插到自己身上。
邵師爺才突然覺得這事挺棘手,伸舌舔舔自己乾燥的唇。
「……有必要回屋談?」羅青一臉不解,白淨俊臉上的笑容倏忽退去。
「哎,是的。」邵師爺笑得神秘兮兮,硬是不說,努力吊人胃口。
羅青蹙眉,沒立即應好,回頭望著後門思索片刻。
「……你一向不會唬弄本官。」羅青輕輕說,接著掉頭往回走,言下之意便是應允了。
見羅大人真給自己勸動了,邵師爺樂得眉眼都笑開來。樂不可支地跟在羅青後頭回屋,走經狗子身邊還擠眉弄眼一番,得瑟極了。
「狗子你們幾個替本官看門,有風吹草動就來報告……走吧,師爺。」
「好的!」狗子與師爺一同應道。
狗子目送兩人回屋,看著兩人在廳堂的椅子上坐定。
再回頭望著自子跟前安靜佇立的兩片木門板,環伺周遭,包圍著自己的漆黑夜色如此溫柔。
在這般深夜裡真會有些什麼出現麼?
秋風拂面,風聲灌進他的耳朵,落葉聲沙沙響,卻只讓周遭顯得更靜。偌大的庭院裡只剩下他與他的兩個同僚,他們都沒說話,有默契地沉默。彷彿開口了好像會攪擾了誰的安寧。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周遭蒙上層薄霧,環著虹彩光暈,美麗極了。
月亮裡邊大概有很多仙人正翩翩起舞吧,每個都是傾城傾國的容顏,要是有個仙女姊姊願意跟他好上就好了……。狗子盯月亮盯得兩眼發直,捨不得閉眼,想瞧出點仙人起舞的影子,瞧得眼睛又酸又澀。他有些恍神,腦袋裡發著美夢。晚風吹得他挺舒坦,吹得他通體舒暢,肩頭放鬆下來。
他甚至開始有些睏。
真是舒服的夜晚啊。
什麼風吹草動,真會有什麼嗎?才不。
狗子想著,這個夜晚明明讓人感覺愜意極了。
信差約莫也去賞月了,哪會來這瞎攪和。
「磅!」
一聲巨響,嚇得狗子整個人往上竄了幾尺。驚魂未定地站定後,他仍聳著肩,羅鍋著背,像隻蝦子。
狗子連忙往左邊瞅,望向身旁其他兩位同伴,發現他們也是同樣茫然而震驚的表情,敢情方才大家都走神了一會兒。狗子忽地覺得挺安心的。
「咋啦?」
「哎,原來你也有聽見?我以為我做夢吶!」
一旁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瞎扯起來。狗子沒接話,他細細回想,只覺方才的聲音是來自後頭。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望向廳堂……。
「豈有此理!」羅青氣急敗壞的怒吼傳來,看來大堂內安坐的兩人正是方才巨響的源頭。
狗子嚇懵了,身旁兩人才如夢初醒地回頭望。
什麼看門,自己跟前死寂一片,半點動靜都沒有,自己身後倒是炸開了鍋吵。狗子默默想著。雖然這怒吼他似乎幾天前也聽過。不過當時離得更遠還隔著牆,聽得有些模糊,不知道在喊些什麼。這次距離他們不過幾步之遙,他可聽得真切。
羅大人很少這般發怒呢。狗子想著。要是斥責他們這些下人也就算了,他可是第一次見羅大人對邵師爺這般大聲。
邵師爺垂頭喪氣,像隻喪家犬,滿臉懊惱,方才成功的那份意氣風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旁有著被翻倒的椅子,估摸第一響便是那椅子。
他們倆先前談些什麼導致現在這個場面,狗子遠遠地瞅著也無從得知,也就只能乾著急。他看著羅大人氣呼呼跺步,彎進長廊,逕自往書房去了。把師爺一人不知所措地留在那。
站在庭院裡看傻眼的侍衛三人也跟著手足無措。
三人慌亂片刻,你看我我看你,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中間那人推推狗子,要他問問師爺。狗子點點頭,義不容辭地扛下這任務,畢竟平時師爺挺常同自己談天的。他面朝著師爺,做出誇張的嘴型,無聲地問師爺發生什麼事。
邵師爺沮喪半晌,一抬頭便見到站在院子裡的狗子對自己掀動嘴皮,露出牙齒,以為狗子做鬼臉嘲笑他,憤然拂袖而去。
怎麼大家都在生氣,狗子不解,抓抓頭,決定繼續看門。
瞧瞧他的手下多聰明。羅青挖苦自己。
方才聽著邵師爺口沫橫飛,講述英勇指認賊人的故事。他邊聽著,整個人便一節節涼了下去。
他走進書齋,頹然坐在圈椅上,眼神呆滯掃過書案。
人都是護著自己的。
邵師爺當下沒立即跟自己報備的原因他能明瞭,不過仍是發了脾氣。要是早些知道上次那位參號被囚禁於何處,對後來的行動多少都有些幫助。而且經那般指認,定是讓那位參號身分變得有些尷尬……。
他靜下心來想想,又覺還好。
反正楊府這次就是算計他,要他差人去竊物還給人現場人贓俱獲,再來羞辱他、嘲笑他。
這樣也就算了。
只要麟止的身分沒暴露,麟止的存在沒給人知曉,那個竊賊究竟是不是饒安縣的人並不重要。師爺的指認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他仔細算著,上回他派麟止的人去光顧楊府是在兩年前,楊崇凡那時人在南方,方成親不久,人不在豐倉,約莫不會知曉此事也無從聯想起什麼才是。
無須擔憂自己這裡出什麼紕漏。他想著。倏地感到安心不少。
是啊,他現在只希望那位參號的嘴巴夠緊,別走漏了什麼口風就好。
老實說,他覺得被豐倉縣縣令蘇志遠那個慫包騙了是小事,被楊崇凡擺了一道也是小事。人家知曉自己的軟肋,當然挑那裏揍,莫可奈何。他氣悶完一晚也就看開了。
然而就是牽扯上麟止才讓他這麼緊張,一切都變成大事。
他原本也想過自行派人去竊取證物,但是沒有合適的人選,更加上些私人考量,令他還是決定傳書請託麟止──這幾乎等同像上頭直接通報的方式。
麟止之於他,無疑是個方便與上層往來的管道。
原本本次事件要是自己真立了什麼大功,他也不用急著去邀功,向上頭證明什麼。讓鏢局進來淌淌渾水,上頭便什麼也清楚了。除了能替自己分擔些負擔與風險外,更是為了大功告成後,自己未來的仕途與聲望著想。
他可不甘心只做一個縣令,他還想往上爬,想要更多權力,並不否認這樣的欲望裏頭有極其偏頗與夾帶私心的原因。
當然,選擇將麟止牽扯進來,要是失敗,風險也是等同的大。
他明白自己這次實在毀了。
未仔細查證便向上頭討人,辜負他們給予的全然信任,還可能把對方下屬的命都搭上去,結果卻只是一場空,一場騙局。面對這樣的局面,他也不敢多說些什麼,連同令牌包裹一齊送去商號的親筆手書裡,除了致歉與簡單交代任務失敗外,幾乎什麼狀況也沒明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報備些什麼好,總不可能像是「一切只是天大的誤會與騙局,楊府又逗咱們玩呢,於是不小心栽了跟頭,還摔得鼻青臉腫。實在很抱歉。」
這等話語過於難以啟齒,雖然那確實是事實無誤。
而他將令牌包裹寄回去,並不是為了討援手救人。
只是單純認為這般做,可能會讓商號那邊較方便立個衣冠塚給參號還是什麼的。
他並不清楚麟止鏢局裡通常會怎麼處理。無視參號存歿,照過日子,找個新人接替,還是會去討人回來?他是想救,也知道這次自己需肩負不少責任,不過清楚麟止那邊的行動方針前,他半聲都不敢吭。
他的大意,他的錯信,他的經歷影響決斷,更導致此次失敗。他可能賠上了別人的命,要他拿什麼臉再跟上頭討人?
他放棄般地把選擇權全交給對方,等待發落,等一紙書信。
而他後來沒等到書信,卻盼到了一個人。
商號那邊派了一位「拾壹號」過來。
說是要調查詳情,他不是很理解為什麼。
還能有什麼詳情?不就和往常一般,不,或許有稍微盛大點,但就只是楊崇凡又惡整他們而已。在拾壹號來到饒安前,他滿腦子想著拿什麼條件交換救人,若麟止那邊沒打算救人,談判的責任就落到他頭上,他得好好擔起。
他就等著京城捎來的一紙書信吩咐自己的下一著。
拾壹號第一次出現在他窗前時他嚇傻了,以為他們派人來暗殺自己。詢問了上頭指示,自己要做的僅為待命,等待拾壹號的調查結果回來。
他不太懂,不過他等。
人怎麼還沒來呢,不會又給人擒住了?
要是這次也給擒住難道也要算到他的份上麼?
明明說好單純調查情況,其他的別插手,難道……
羅青不住嘆氣,眼前燭火給吹得搖晃晃,幾乎要熄了。
想得頭疼之際,他聽見窗外呼嘯的風聲,震得窗框作響。他扭頭望去,見窗外斑駁樹影印在窗花上,錯綜的枝葉隨風晃蕩,而他從搖曳樹影裡頭依稀辨認出個人影。
該不會──
他心頭一驚,猛然奔向窗前,開窗,見著那位麟止的拾壹號候在窗前乾舉著一隻手,似是正要伸手推窗。
「你們果然都不走門的啊……。」羅青見著莫辰第一句便是這般沒頭沒腦的話。在對方答腔前,他努了努嘴,下顎往書齋方向點點:「進來談──」
「能否跟大人借-間客房?」莫辰同樣再自然不過地接話,然而比起單純地對於先前的話語充耳不聞,更像是十分確定事情的優先順序般。
羅青愣了。
望向對方深色兜帽下給面罩遮住的面孔,視線游移著,卻沒在那雙燦金眼眸裡找到太多倦意,目光仍如刃鋒利,同他第一次見到對方那般,炯炯雙目堅定無比。
「你很累?現在打算直接去歇息了嗎?」羅青不解地問。「至於客房不用擔心,早就替你準備好了一間……。」
「多謝大人。另外,能請站在庭院中間那三名侍衛稍微迴避一下嗎?」莫辰再度開口,依舊是讓人毫無頭緒的對話。
他不疾不徐接續著說了下一句,轉瞬間羅青便什麼都理解了。
「屬下把參號帶回來了,不過帶人不好翻過牆,所以──」
羅青半張著嘴,一臉愕然,嘴裡擠出很晦氣的話。
「活的還死的?」
為了安頓參號,折騰了片刻,羅青與莫辰終於在書房的椅上面對面坐定。
方才派了狗子三人去照料看起來奄奄一息的參號。
狗子他們楞頭楞腦的,毫無心機城府,單純得緊。他並不擔心他們會察覺什麼,甚至是識破誰的身分。隨口編謊誆他們,他們都深信不疑。
「辛苦了,沒想到你能找著人,還把人救了回來。」羅青語氣裡滿是佩服,若是自己的下屬,無人有此好身手,更別論找到人甚至還救了回來。羅青沏杯茶,一杯推到莫辰跟前,一杯給自己。秋風蕭瑟,夜晚有些凍寒,喝些熱茶驅驅冷意他想會挺不錯。
「……雖然秋季沒藏冰,不過久待還是很要命吧,實在夠歹毒的。」羅青再自然不過地提起方才知曉的情報,接著靜靜啜口茶。
莫辰接過茶,並未馬上喝。
雖然面罩下的表情難以辨認,不過依稀感覺得出他有些遲疑。見羅青喝茶,他跟著啜一口,不疾不徐道:
「……原來大人知道他被關在冰窖?」
拾壹號如自己預想中的那般敏銳,很快地發現話中玄機。
「嗯。」羅青抬眼望向對方。「真對不住……要是本官早點得到消息,或許就能替你省點事了。」
「本官的下屬返鄉歸來途中給楊崇凡騙進府裡,進了冰窖替他指認,說參號不是本官的人,怕本官責怪,他便遲遲拖到今日才……。」注意到莫辰的眉頭微微皺起,他連忙補上一句。
「不過本官想這不礙事的……只要參號口風緊,被囚禁期間沒說漏嘴的話,你們鏢局約莫是不會給人知曉的!畢竟,雇來一個小賊行竊也不是什麼怪事,是不是本官的人並不礙──」
「情況可能沒有大人想得這麼單純。」
莫辰斷了對方的話頭,儘管隔著面罩,仍是聽得出語氣裡些微的冷意。
要是情況真如羅青想的那般簡單就好:一個兩方鬥爭,其中一方失利,手下被擒的故事,而最後人給救回來了,麟止仍是個秘密,幾乎沒有損失,一切安好。
但偏偏不,楊崇凡就是以麟止為目標挑起此次的爭端。
無論定雄也好,羅青也好,甚至是豐倉縣無能的縣令都好,通通都只是楊崇凡手裡的一步棋。
想到這裡令他十分不悅。
先前與羅青談話他便覺得不對勁,這麼大費周章難道真的如羅青所稱,只是為了捉弄人?他想其中一定有著羅青未注意到的盲點。
後來他入侵楊府,楊府也大開門戶,像是隨他翻找,雖然沒找到什麼關於本次行動的重要線索,不過他尋得一封信。信裡依稀透露出楊崇凡知曉麟止,並利用了羅青與鏢局的關係促成此次行動,另外還有些令他意想不到的內容……。
楊崇凡實在工於心計,一切似乎都在他掌握中。
不過他大概不會想到有人會自動地替他走鏢送信。
莫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羅青。
「這封信請大人過目。」
羅青接過信,單單只是望著信封上的字跡便驚呼出聲。
「咦?」羅青瞪大眼,豎起劍眉,半是驚訝半是惱怒,神情極為複雜地望向坐在自己對面的莫辰。
「這是……這是什麼?」
「楊崇凡的手書,裡面有些內容需大人過目。」莫辰不太理解羅青的反應,不過也沒興趣去深究。他冷靜地回覆羅青不明所以的問句。
「什……」羅青嘴巴一開一闔,呆滯地望著莫辰,手抖得厲害。一張臉血色頓失。接著羅青沒再說話,低頭開信。
可是他記得這個字跡是……
羅青深吸口氣,決定不去多想,努力把心思放在公務上。眼前還有麟止的人在等待,他不能再丟臉,這次得謹慎,要把事情辦好。
他真心不指望這次升官了,他只求不降職。
修長的指頭小心翼翼地將交疊的紙片展開,密密麻麻的黑字整齊地謄在白紙上。明顯看來並不是能迅速消化的分量。羅青心裡有些著急,形如尖刀的兩道眉皺起,一語不發地看起信。深色眼珠迅疾上下轉動,將一行行字確實而快速納入眼底。
邊讀著,羅青臉色就難看起來,身體不自覺地打顫。
他幾度放下手裡尚未讀完的信,抬頭迎上莫辰那對銳利清朗的金眸,臉上竟有像是討饒般的無助神情。羅青嘴裡開闔片刻,欲言又止地咬緊牙根,逼自己把頭埋回信裡。
他顫抖不已。
神色滿是驚慌。
他方才的雄心壯志,臉上原先的堅毅都被手中這一紙信給輕易擊碎了。
羅青閱畢,放下信。
低著頭,半晌都沒出聲。兩隻眼圓睜,一張俊臉慘白,半點血色都沒有。雖然垂著腦袋,但仍能輕易地將他慌張的神情,他的手足無措一覽無遺。這是平時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羅青極少擺出的樣貌。
莫辰也讀過信,羅青如此驚愕的反應他隱約覺得還能領略,無須大驚小怪。要是自己拿到這封信,約莫也無法太心平氣和。
叫人當著別人的面看這信是有些難堪,不過他想羅青會很快冷靜下來。自己打算跟對方談的部分,那些細微的線索都藏在字裡行間,要是仔細讀了便能理解一二,至於其他不重要的私事就先省略,他才不在意羅青現在什麼感受,他只想迅速報告完差事,回房看看定雄狀況……。
「這下大人知道情況並未──」
「這種事情我哪知道啊!他又、」話語被羅青情緒化的喊聲突地搶斷。
莫辰愣了愣,盯著不明所以突然爆發的羅青。
羅青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充盈著淺淺血色,而顏色漸濃,一路蔓延至耳根……。
莫辰心裡有股不妙的感覺在醞釀。
他努力不去往那個方向聯想,鎮定地重拾方才中斷的話題,續道:「屬下相信大人對此事毫不知情,從這封信可以明白楊崇凡這次的行動並不單──」
「他要是早點、早點告訴我……」羅青喃喃自語,很明顯已聽不進去任何關於公務的話題。他只是茫然地睜著大眼,目光渙散地不知望向何處。
預感成真讓莫辰心裡十分不快。
話語連續被斷了兩次也讓他有些惱火。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對羅青這失魂落魄的反應做何感想,無奈極了。
他只是沉默地盯著羅青像是掉了魂的面孔。
「……對不住,真的萬分對不住。」羅青稍微回神,有氣無力地道歉。
「拜託了,明日再請你跟參號跟本官報告好不,參號那裏發生的事情本官也很想了解……明天,拜託明天再說,本官現在實在──」什麼也無法思考了啊。
莫辰正欲答腔時,廊外突地傳來一串急促迫近的腳步聲,他有些戒備地站起身。
狗子粗魯地推門進來。
「羅大人──」他慘烈地哀嚎,像是方才給人狠狠修理了般,聽著委屈極了。
「狗子你幹什麼!」屬下無禮而唐突地闖入讓羅青有些氣惱,喝斥狗子一聲。
「羅大人,嗚嗚……哎?」狗子一臉悲愴,欲要繼續哭天喊地前終於注意到莫辰也在場。他彎腰湊向羅青耳畔,悉悉簌簌地跟羅青咬耳朵。
羅青邊聽著,偶爾表情有些微妙地看向莫辰。
莫辰是聽不見狗子在竊竊私語些什麼,但就他與羅青的反應看來似乎是與定雄有關的事。
狗子說完話,安分地站在羅青身旁守著,面上仍是一張苦瓜臉。
「咳嗯。」羅青清清嗓。
「參號好像有些神智不清,敵我不分,剛剛傷了我的屬下們。」羅青語帶保留地轉譯著方才從狗子那裏接收到的狀況。
「我們只是好心想要幫他換下濕衣服,結果他竟然這般對待我!」狗子見羅青這般溫溫和和,只覺這口怨氣實在沒有出到,忍不住大聲抗議,舉起右手在莫辰眼前晃晃,只見狗子手背上有許多滲血的爪痕,看起來疼極了。
羅青叱了狗子一句,要他不得無禮。
莫辰早在羅青開始失魂落魄時便想找理由離開這書齋了。
聽著狗子說詞,他便理解了定雄發怒傷人的緣由。
「交給我處理吧,屬下先行告退了。」接著他頭也不回地步出書齋。
羅青隨口打發走狗子。
周遭歸於一片沉寂。
羅青終於有辦法靜下心來思考。
方才光是看到信封的字跡他便覺得熟稔。
然而並不是想起楊崇凡。
而是近幾年從未中斷書信的,那位愛慕著他的女子──柳兒。
他一向很會辨認字跡,從下筆輕重,用墨濃淡,運筆力道就能認出下筆的人。
他重拾那封手書細看,發現運筆力道有些微的不同,手上這封信的字跡蒼勁有力,不若柳兒細細的手書字那樣溫婉輕巧。
但僅只有書寫力道上的差異。
那一點一撇,橫鉤曲起的折,捺的收筆時機,全都不僅只是雷同,而是完全一致。
若寫信的一直都是楊崇凡,那麼當時和自己見面的美豔女子約莫便是楊崇凡花錢請來演戲的吧,從青樓,各個風花雪月場所都行。
真會如此?
羅青無法置信。
他想不通對方這般做的理由。他寧可繼續相信那兩人是不同人。
他站起身,離開書案,轉身翻找後頭的書架。從層層疊疊的紙堆裡,翻找許久才終於抽出一封信。他接著坐回椅上,毫無遲疑地從書案中的一本詩集裡翻出一張泛黃的紙籤。一封是柳兒的信,一張是楊崇凡多年前留給自己的字條。他將三張紙放一起,聚精會神比對著字跡。
最後羅青終於不得不屈服於現實,長吁一聲,把臉埋進掌心。
「怎麼會……。」他抱頭低聲喃喃自語。
而方才莫辰離開後,狗子立刻賊兮兮綻開笑問道:「怎麼樣羅大人?信差把信帶來了吧?那女子怎說?」
「怎麼辦狗子。」
「咋啦,大人?」
「他說他一直一直一直喜歡我。」
「嘿嘿!那就恭喜大人囉!」狗子離開前簡直樂歪了,屁顛屁顛地蹦去。
羅青獨自望著眼前跳動的燭火,又嘆息。
他原先只是隨口騙人,豈知真的來了個信差。
而且還真送來了一封情書。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