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名委託人到達約定地點時,看見的是坐在巷子中央的黑髮醫生。
地上擺了一個垃圾桶,而他就坐在蓋子上,翹著腳姿態愜意,還打著一把破了好幾個洞的傘,看起來就是從旁邊的雜物堆裡隨便撿的。
「嘿,遲到可不是委託時該有的基本禮貌吶。」銀色的眸子望向來者,語氣輕鬆的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般隨意。
但顯然別人沒有他這般悠閒。
「廢、廢話少說,東西在哪裡?」穿著防水布材質外袍的兩個男人站在一段距離外,警戒地盯著他。
「別催,既然那麼急就別遲到呀,組織裡沒教你們因果關係嗎?」
「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跟你耗,東西在哪裡?」男人們的態度強硬,一副完全不想聽他多說任何話的模樣。
道奇揚揚下巴,示意他們看一旁牆角下擺放著的那兩個布袋,「早就準備好了,在那兒呢。」接著略微不滿的咕噥了聲,「唉,那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人。」
半金屬的男人們互看了一眼,慢慢往牆邊走去,布袋的大小的確和他們當初交出去的機械人差不多,不規則的隆起可以隱約的看出人形。
彎下身,袋子上有著突兀的鮮紅色彩,他們再次交換視線,伸出手有些狐疑的拉開拉鍊。
「……什!」看著眼前的景象剎時倒抽一口氣。
待他們反應過來,沒有花上多少的時間,驚訝隨即轉變為強烈的憤怒。
「你這傢伙!!」緊咬著牙才能一字字說出的話語,兩雙眼睛因憤怒而充血,惡狠狠的瞪著黑髮醫生。
布袋裡裝的是面色死白的屍體。
只是死人那並不足為奇,甚至可以懷疑是拿屍體充當貨物,交易上的欺騙。
但前提是,若那不是熟悉的臉孔的話。
布袋裡裝著的是他們組織裡的同伴,就這層意義上已經和欺騙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抬起經過改造的手臂,將槍口朝向坐在一旁,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的醫生。
其中一個男人不知道喊了些什麼,也許是暗號,或只是聽不清楚的辱罵,突然間一群人便以異常快速的動作從黑暗中出現,他們紛紛擋在巷子唯一的出入口,然後將武器對著道奇,顯然是早就躲在附近的同夥。
「殺了我們的同伴,休想活著離開這裡。」外表較年長的男人朝他這麼喊道,大概是負責發號施令的領頭人。
看了一眼出聲威脅的男人,道奇有些無奈的伸手搔搔頭。
果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正常結束交易的意思啊。
稍早之前這個組織就有同夥闖到金蘋果打算將他滅口,正巧那時他並不在店裡。
至於老闆是怎麼解決這群擾亂份子的,只要看看那兩個布袋內的東西就知道了。
而又為什麼要至他於死地,八成是貯存於那兩具機械內的機密資料,在他整理數據時發現記憶體內有一組未知的暗碼,他就已經料到之後會有這樣的發展。
他們肯定會為了防止暗碼內的秘密洩漏,而對他下達格殺令。
當然殺他是在他修好機械人之後,這樣既可以完成原本的目的又不必支付費用,利用到底,然後在丟棄,可以說是一舉兩得。
道奇站在垃圾桶蓋上,他悠哉的轉著傘,落在傘面上的雨水隨著接觸面的作用力四處飛散。
「不得不說,你們這主意打的可真是好,我都想給你們打十分高分了。」他悠悠的開口道,「可惜你們找錯人了吶…啊,先聲明,人可不是我殺的喔。」接著無所謂的聳聳肩,他將傘收起來,揮動幾個弧線甩掉雨水,最後扛在肩上。
「既然想取人性命,那同時也要賭上自己的性命才是禮貌吧?」
對方顯然不想聽他廢話,領頭人朝他的方向一指,嚴聲開口。
「開火。」一聲令下,砲火齊發,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光束與子彈全朝著黑髮醫生的方向飛射而出。
道奇一個輕巧的後跳閃開由左而來的光束砲,隨手用傘揮開從右側鑽過來的子彈,傘隨即劈啪的一聲攔腰斷裂,還沒來得及拿起別的東西阻擋,馬上又有新一波攻擊接踵而來。
丟開已經斷為兩截的傘,靠著經過特化的跳躍能力與速度閃避著蜂擁而至的砲火,但縱使速度再怎麼快,對上如此緊閉的包圍與攻擊仍有些狼狽。
最後他被逼到了牆邊,背後就是水泥牆,已經沒有退路了。
而出口的方向站滿了打算置他於死地的敵人,連一點逃脫的縫隙與機會也不打算給他。
「真是,跑太急的人容易摔跤你們沒聽過嗎?」就連這種時候,道奇仍是這種無關緊要的語氣,好像現在這個場面對他而言完全算不上危機似的。
確實如此,因為機會,是要自己創造的。
「我就提醒你們吧,只顧著眼前而忽略周遭可不行啊。」
而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就在他說完話的瞬間,從四周水泥牆的縫隙內飛出數量不少的黑影,與鳥相似的形體擋在道奇前方,逐漸遮擋了他的身影。
就在組織的其中一人想要一槍打落黑鳥的時候,黑鳥卻同時張嘴叫了起來,嘎嘎的聲音像是烏鴉的叫聲,又像是機械運作的聲音,接著自它們身體內爆出高熱的紅光。
瞬時間火光齊炸,陣痛耳膜的爆炸與衝擊之後是濃濃的黑煙瀰漫,混雜在大雨之中幾乎令人喪失了感官,能見度為零。
待煙霧與疼痛散去,才發現這不過是聲光效果震撼度極佳,但其實沒什麼殺傷力的動物型煙霧彈,除了因為衝擊感到一時的疼痛與暈眩之外,絲毫沒有人員傷亡。
而牆壁前的黑髮醫生已經不見人影,留下的只有牆角一個不知道何時出現的,正好可以供一名身材纖細的成年人通過的小洞。
視線不佳的空間,彷彿天然隔音牆的雨聲,提高了隱蔽性。
同時也是逃跑的最佳環境。
「給我追!別讓他逃了。」領頭男子的吼聲也被掩蓋在了大雨之中。
道奇穿梭在陰暗繁複的小巷之間,雨水打溼的黑髮貼在臉上,被浸濕的衣袍沉甸甸的,雖然不能算的上很舒服但還不至於影響他的行動,體內的溫度調節系統讓他暫時不會因寒冷和淋雨而失溫,雖然也是仿造人類的恆溫機制,卻是比那還要穩定許多。
如果是真的人類現在應該已經冷得直打寒顫,難以行動了吧?
這時候就覺得多虧了這副身體不是人類,還真是方便不少。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甚至斷斷續續的開始打起雷鳴閃電,夜空中光芒時閃時滅,就像是故障的緊急照明燈般閃爍不定。
如果能順便指示我逃跑的路徑就好了吶。道奇忍不住天馬行空的這麼想道。
後方還有三個追兵,儘管方才的爆炸看起來效果很好,但對於這些經驗豐富的幫派組織也只能應付一時而已,目的只是替自己製造脫身機會。
雖然剛才在敵人面前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但其實他的計劃也只到這裡,成功逃離死巷之後要怎麼擺脫追兵他根本沒個譜,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這條路未免也太直了吧?眼前道路一反先前曲折反覆的小巷,只有直直通到底的一條,空曠的連個遮蔽物都沒有,放眼望去一覽無遺,根本就是在向敵人暴露自己的行蹤。
「看到了!就在那,快追!」
後方傳來了吶喊與急促的腳步聲,果不其然對方已經發現了他。
「我都不知道我有這麼受歡迎。」一邊向前奔跑的同時道奇微瞇了瞇眼,遠遠的能夠看見前方有一堵牆,看來這條路就要到底了,右側似乎還有一條小巷,但巷子的情況卻不得而之,從這個角度是看不到的。
這個轉角過後,是成功逃離的機會牌,還是宣告遊戲結束的死巷?
目測還有八十公尺將會公布答案。
雖然他是個和平主義者,但再讓人追著跑也不是個辦法…要在這裡解決掉嗎?
向來像來是想到做到的道奇沒有多加猶豫,轉眼間他已經到達了牆的前方,他轉過身背向牆面,面對逐漸接近的追兵。
「不跑了嗎?看我們怎麼解…」
轟隆隆--。
落雷彷彿要將天空撕裂出一道口子,震撼感官的雷聲就像是近在咫尺般,霎時間整個城鎮都安靜了下來。
背對著牆面的道奇,看著眼前的三個追兵被這道雷阻斷話語,神情也由原先的得意逐漸的轉為蒼白。
突然間他聞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來自他左手邊的巷弄,連忙轉過身,然而沒有光源的此刻巷子內暗的看不清任何輪廓。
「呼…呼哈…」黑暗之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那不像是人類或是機器,而是彷彿野獸的喘息。
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在?
轟隆--。
藉由落雷帶來的強光,這次他清楚的看見了,映照在牆上的巨大影子。
「怪物…對了,龍…是龍嗎?」
「我、我沒聽說這個地區會有龍啊!」
「這個味道…該不會牠已經吃了很多人了…?」
影子擁有龐大的身形,背部長滿了像尖刺一般的棘鬣,延伸至地面那長長的尾巴,真要找一個詞來形容的話,用『怪物』來稱呼一點也不為過。
「呼…呼…呼啊…」呼吸聲越來越接近,同時還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拖曳的聲音。
「怎怎怎麼辦啊?」
「不好,再待下去會被吃掉的。」
「我才不想被怪物吃掉,快快、快走,回去向老大報告。」
三個追兵眼見情勢不對,也不管道奇這個原先的目標物就近在眼前,轉身拔退就跑,沒幾下就消失在街道盡頭,看來也只是他們組織裡的低階成員,沒有什麼完成任務的使命感。
轉過頭凝視著巷子裡的那片黑暗,道奇嚥了一口口水。
稍作猶豫之後,道奇抬起腳,向黑暗邁出了步伐。
巷子內的血腥味明顯的要比剛才還要濃厚,混雜著刺鼻的化學氣體以及些許腐敗的味道,他皺了皺眉,接觸到這些資訊的同時他的腦內已經飛快地開始推算起了這裡可能發生的事。
啪塔的一聲,皮靴踩進水坑的突兀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下意識的低下頭。
不,這不是水坑。
是血液合著雨水在地上積起了一灘灘的水窪,然而順著血跡望過去,最末端仍舊被陰影所掩蓋。
道奇閉上眼睛,他能夠感覺到呼吸聲非常的近,甚至可以確信那個怪物就在前方的黑暗當中。
--聽聞,檢查站附近有龍出沒,小心別遇上囉,會很麻煩的。
這時道奇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藍髮酒保在早些時後叮嚀的話語。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銀色的眸子散發著微光,利用暫時提升視覺系統的功率,現在的他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的鮮紅,牆上,地面,像是顏料桶翻倒於畫布上,血紅色的顏料張狂的潑灑,聲張著自我讓人一時移不開目光。
未乾的血被大雨沖刷沿著牆縫流至地面,同時映入眼裡的還有點綴於紅色當中的一抹翠綠,衝突的對比色此時在他看來卻意外的和諧。
鮮豔的紅色,充滿生命力,那是屬於生命的色彩。
也是他所無法擁有的顏色。
匍匐於血泊當中的是一個人形的生物,從體態可以看出是個男人,被染紅的白衣破爛不堪,但在先於他的人類特徵之前,最顯眼的還是他那自脊椎延伸幾尺長的尾巴,背上長著形似爬蟲生物特有的棘鬣,分佈著鱗片的四肢以及部分軀體則是不屬於人類的型態。
--從地下的非法實驗室逃出來的龍。
不似人類的右臂自手肘以下已經消失了,不平整的斷面有灼傷的跡象,也許是遇上了爆炸或是熱武器的攻擊,身上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正不斷滴著血。
那個…他當時是怎麼回答莫佟來著?
道奇看著眼前的男人趴在地上痛苦的喘息,全身不斷痙攣,然後他也看見了男人身上那些較小的傷口,正以微小但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的自癒著,但就像是受到阻擋般,還未恢復多少又從它處迸裂出新的傷口。
再生能力,蜥蜴,排斥反應。
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幾個單詞,就像是他曾經處理過這個症狀似的,但他很確定,他並沒有這方面的經歷。
同時浮現於腦海的,還有可以緩解排斥反應的藥劑處方。
顯然是很在意站在附近道奇的氣息,此時男人重重的深吸幾口氣,艱難地抬起臉,淺色帶點綠松石色的髮絲下是琥珀色的眼睛,嚴重的負傷與排斥反應替他帶來了極大的痛苦,然而他直直望著道奇的視線卻是如此的明亮。
這另道奇聯想到了,那盛開於冬日,有著鮮紅色葉片,曾被稱作奇蹟的一品紅。
--那麼,讓我想想,要怎麼處理這隻小壁虎才好呢?
也許是鬼使神差,他就這樣走到了男人的前方,緩緩的蹲下,直視的對方那琥珀色的雙眼。
然後,在雨夜的陰暗巷弄中,伴隨著周身那鮮紅的背景,黑髮的醫生輕輕的開口了。
「你,還不想死吧?」
他朝男人伸出手,掌心向上,好似在邀請一般。
他並不是一個看到路邊有重傷的人就會上前救治的良善慈醫。
然而這次,也許是他自己也尚未理解的理由,他想做這麼一次不符合自己行事作風的舉動。
他在那雙琥珀色中看見了對於活下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