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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的茶葉被扔進滾沸的熱水中,褐黃色的凐暈在水中渲染開來,一股若有似無的茶香隨著透明無色的蒸汽拂上音樂學院學生稚嫩的臉,帶來溫暖而濕潤的觸感。
粗略地估了下時間,勒希爾拿起泡茶的鐵壺,將暗色混濁的茶湯倒入裝備好的陶杯中。
用高雅的磁器喝茶是貴族與富豪獨享的權利,對他們這樣的窮困學生而言,光是擁有細碎的劣等茶葉就足夠奢侈,遑論昂貴的精緻茶具。
靠著窗櫺,勒希爾淺淺地啜著苦澀的濃茶,一股在倉庫堆放過久的陳腐氣味塞滿了整個口腔,像是相當習慣這種味道似的,他抿著唇,讓茶湯順著喉嚨滑落胃裡,感受吞嚥後舌根上茶葉烘焙過頭的焦苦味。
「今天的茶喝起來怎麼樣?」收拾好習字用的石板和筆,卡托理從木頭長椅上跳下,穿過排列整齊的課桌椅,走近教室後方的棕髮少年身邊。
「比前幾天的好一些。」把手上的陶杯遞給對方,勒希爾給了個相當委婉的回答。
卡托理就著對方用過的陶杯喝了一口,茶水還未沾上唇瓣,僅僅是聞到順著蒸氣撲面而來的氣味,秀氣的眉毛便擰做一團。
「⋯⋯確實比上次的要好。」卡托理回憶了下上週帶著霉味的紅茶,和前陣子天氣還相當炎熱時經常出現,帶著餿味的酸茶相比,烘焙過頭的焦味真的好太多了。不過對喝過貴族等級的紅茶的他來說,學院提供的東西最多只能叫有茶葉味道的水,還遠遠不能被稱作紅茶。
看著卡托理臉上露出的微妙神情,勒希爾沒有說些什麼。
沒了暖手的熱茶,寒意開始侵蝕他的指尖,但勒希爾卻沒有將手放到煤爐上烤火,而是被窗外的什麼吸引了注意力,轉頭向外看去。
「在看什麼?」卡托理靠了上來,勒希爾沒有讓出太多空間,兩人就這樣擠在不算寬敞的窗台邊,看著教室外同樣的風景。
勒希爾用手指點向某個方位,卡托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平時下課時間總是被學生佔據來踢球的草皮褪盡翠綠,換上屬於冬季的淺褐色,沒了人聲的喧嘩,幾隻野鳥零散地在稀疏的草皮上悠閒覓食。
「......麻雀?」
勒希爾搖了搖頭,示意對方再看清楚一點。
「......貓!我們學院裡面什麼時候有貓了!?」卡托理眯起眼,盯著冷清的草地看了一會後,睜大了眼。
「前陣子來的吧,注意到的時候就有了。」
那是一隻身上佈滿黑色條紋的銀灰色野貓,正壓低了身體伏在草叢間,悄然無息地向著草皮上的雀鳥緩緩靠近。
少年們屏氣凝神地看著牠繃緊背脊,一步一步地縮短和雀鳥間的距離,立起的耳朵輕輕顫動——倏地,牠像枝箭般竄了出去。
——然後,這場狩獵以貓咪的撲空、鳥兒的振翅高飛作為終結。
見今天的午餐飛逸無蹤,野貓絕望地倒臥在草地上,過於淒涼的背影惹得遠觀的兩位少年好一陣笑。
「Katze!」好不容易平息了笑,勒希爾出聲呼喚那隻貓。
「你這樣叫牠最好會理你,又不是狗......誒?」原本癱在地上偽充一團爛泥的貓在聽到勒希爾的聲音後,一咕嚕地爬起身,朝著他們的方向奔來,靈巧地躍上窗台,眯起眼主動地朝勒希爾向牠伸出去的手掌磨蹭。
勒希爾撓了撓灰貓的耳後,修長的五指順著背脊一路撓到尾根,動作十分嫻熟,被摸得直呼嚕的貓乾脆直接翻過身,一臉享受地仰躺在窗台上任由少年搓弄。
看著眼前那隻露出諂媚表情,化作一灘春水纏住勒希爾不放的貓,卡托理的藍色雙眸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卡托理你要不要摸?Katze很親人的。」勒希爾停下撫摸的動作,灰貓發出喵嗚一聲表達強烈的不滿,伸出前爪勾住他的手,不讓他離開。
「可以嗎......哎?」金髮少年試著伸手輕觸銀灰色的短毛貓,卻在摸上牠柔順皮毛的前一刻縮回了手。
貓咪咬空的利齒上下碰合,發出細小的喀擦聲。
「牠哪裡親人了!勒希爾、你沒看到牠試圖咬我嗎!」摀著差點被咬出兩個洞的手,卡托理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他和那隻貓的距離。
同樣聽到那聲細微的咬合聲,就算是勒希爾也無法說出“牠只是在跟你鬧著玩”這種安撫性質的謊言,他曲起食指和中指,用指節在貓的腦袋上責難性地輕輕敲了兩下。
「抱歉、牠大概是餓了所以脾氣才比較暴躁一點吧......不然你試著餵牠看看?」勒希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巾裹住的片狀物,攤開後裡面是塊淡黃色乳酪。捻起一小塊在體溫下變得相當柔軟的奶製品,勒希爾將手指湊到灰貓鼻尖前,灰貓嗅了嗅,隨即張嘴將他手上的食物咬進嘴裡。
「不用了,我不認為那隻貓會接受我的餵食......等等、你把早餐留下來餵貓?」卡托理發誓他看見那隻貓在親暱地舔上勒希爾的手指時,冰藍色的雙眸瞥了他一眼,裡頭帶著炫耀爭寵勝利的意思。
他莫名地感到不爽。
「別把這件事告訴老師,不然我會被罵的。」雖然勒希爾知道卡托理不會告密,但仍放軟了音調懇求他的承諾。
「知道會被罵就別這麼做啊。如果你吃不完,就給我吃嘛,何必留著餵貓?」學院的供餐份量對正在發育的少年們來說,雖然不至於讓他們餓著,但也絕對沒有充盈到讓人人都吃飽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還將最重要的早餐分出一部分給流浪貓,對卡托理來說是件相當難以理解的事。
「早餐的份量對卡托理來說太少了嗎?」勒希爾歪腦袋看向對方,他從小生長的環境沒允許他吃得太多,食量因此被訓練得比平常人少上幾分,在進入學院後,他也相當適應這種半飢半飽的生活——不如說,學院提供的餐點,份量遠遠超過他在家所能得到的。
「難不成你有吃飽過?」卡托理盯著勒希爾剝開乳酪,一點一點餵給灰貓的動作,白皙而飽滿的指稍帶著渾然天成的閒散與優雅,就像他偶而在貴族的家裡,看見他們逗弄籠中的珍稀禽鳥那般慢條斯理。
聽見卡托理的反問,勒希爾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過,你剛才也看到牠的狩獵技巧了吧?不覺得牠比我們更需要這些嗎?」視線越過那隻討食的貓,勒希爾看向窗外,方才飛走的雀鳥沒有再回來,黃褐色的草地顯得相當冷清。
「......那是你的早餐,你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卡托理放棄跟對方爭論這個問題,他轉身從煤爐上拿起鐵壺,往涼掉的杯裡再倒了些熱茶,然而在他將茶壺放回爐子上,回過頭去拿那杯茶時,勒希爾搶先了他一步拿起茶杯。
「勒希爾你幹嘛?貓不能喝茶......唔?」看著勒希爾將微燙的茶水淋在指尖上,卡托理第一個反應是他要餵那隻貓喝水,卻沒料到少年將手指上的水甩乾後,又掰了塊乳酪,往他嘴裡塞去。
「封口費。這下,你也不是毫無關係的人了。」收回手指,勒希爾舔去沾在指尖的食物殘屑,露出得逞的微笑。
「你......嘖。」發出毫不優雅的咋舌聲,卡托理抓了抓他金色的捲髮,撇過頭避開對方滿帶笑意瞇成彎月般的眼。
那只是塊相當普通的乾酪,甚至因為在手帕中包久了而顯得有些乾硬,味道完全比不上那些他在貴族家裡嘗過,配著紅酒和番茄的高級乳酪切片——但不知怎地,卡托理有些捨不得吞下那塊滋味平淡無奇的乳酪。他將那一小塊乳製品含在嘴裡,用舌尖細細品嘗著勒希爾親手餵給他的點心。
他看著勒希爾將貓抱進懷裡,讓牠用鼻尖親暱地蹭著他的唇,偶而被粗糙的舌面舔過時也會漏出幾聲輕笑。
明媚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少年們的身上,帶來一絲冬季罕有的溫暖。
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