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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團的女演員也好,歌舞劇場的舞者也罷,到了夜晚,同樣都是妓女。
唯有得到有錢的金主,才能踏上成功的紅毯。——《怪盜亞歷珊卓》

 

是夜,勒希爾的室友沒有在熄燈時間以前回來。

那並不是件尋常的事,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罕見的違規行為。

身為音樂學院的特殊生,他們過著全住宿制的生活,遵守比一般自費進來就讀的學生更多的規矩。然而,到了晚點名的時間,舍監看著缺了一名學生的寢室,什麼話也沒說,就這樣沉默地闔上門,轉身離去。

勒希爾沒有漏掉那名男子眼中一瞬而逝的瞭然——那是混雜著憐憫、不屑、嘲諷……等複雜情緒的微妙眼神。

他隱隱約約地知道了些什麼。

和受教廷贊助的他不同,室友是名女伶的私生子,在母親的金主援助下進來學院就讀。經過五年的音樂學院生涯,勒希爾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從其他普通生同學的閒言碎語間,十五歲的少年懂了許多他不想懂的事情。

熄燈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勒希爾以為他的室友今晚不會回來時,他聽見了房門被悄悄推開,硬質的鞋跟在刻意放緩地動作下,踩上地板的腳步聲。

一陣皂角的香味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拂過他的鼻尖,不久,隔壁的床位傳來重量壓上木板床時發出的吱嘎聲。

勒希爾知道他的室友回來了。

「卡托理?」他從床上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出聲問道。

對方爬上床的動作一僵,似乎是沒料到平時總是在熄燈後就早早入眠的室友還醒著。

沒聽見室友的回話,勒希爾又再出聲問了一次,但金髮的少年依舊保持沈默,不發一語地繼續方才爬上床的動作,徑自拉起棉被躺下去。

用手指將睡亂的頭髮稍微疏理一下,琥珀色雙瞳的少年抹了把臉,從床上跳了下來,赤著腳踩上冰涼的地面,往他室友的方向走去。

不能放著他不管——毫無由來地,勒希爾覺得他必須做點什麼,儘管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走開。」仍帶著稚氣的嗓音從棉被下傳來,低聲地要勒希爾別管他。

沒理會卡托理的拒絕,勒希爾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的室友,放輕的腳步聲中不帶一絲遲疑。

「我叫你走開。」見自己的話被無視,少年微慍,語氣越發不客氣。但因著他那以青春期男孩而言,過於柔軟且細緻的嗓音,讓他的命令更近似少女的嬌嗔。

在對方的床邊停下,勒希爾靠著木板床的邊緣在地板上坐下。夜裡有點涼,他曲起膝蓋,背對著他的室友,不發一語。

他還在思考著該說些什麼。

「….拜託了,勒希爾,走開。」聽著棉被外側,對方走動時衣服摩擦發出的悉窣聲在極靠近的位置停下,卡托理的語氣中帶上了哀求的意味。

勒希爾知道自己再不說些什麼就遲了,有些事情必須把握時機,錯過就要花上數十倍的時間,去彌補未必救得起來的創傷。

「卡托理,」他有些乾澀地開口,用仿佛早晨起床還沒開嗓時的聲音,輕輕地叫了對方的名字。

棕髮的少年知道自己還沒準備好要說什麼話,但他必須說點什麼。

「今天,我去了一趟圖書館,」

咬著下嘴唇,勒希爾停頓了一會,繼續說道。

「我在那裡找到了一本,記錄東方國家文化與歷史的書。」

棉被裡的少年沒有聲音,但勒希爾知道他正聽著。

「書裡面說,在大陸的另一邊,有個歷史悠久的國家,他們的人民會用“手足”來代稱自己的兄弟姐妹。」

夜晚的寒意透過衣服沁了進來,勒希爾抱著手臂,輕輕摩挲試著驅逐寒意。

「這樣說,你或許會覺得莫名其妙,但對我來說,卡托理就像弟弟一樣。」

棕髮的少年抬起手,深色的長袖睡衣微微滑落,露出半截手腕,如女子般細嫩白皙的皮膚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清冷月光下,籠上一層淺淺的銀色光暈。

他攤開手掌,從五指的縫間往外看去,房內熟悉的擺設被橫過眼前的手指分割成破碎的風景。

「還記得前一陣子,我的手在泡茶的時候被熱水燙到那件事嗎?很疼、起了幾個水泡,水泡破了之後還留了疤……」

但那仍舊是我的手,不能分離的肢體。

審視著雖然不再疼,卻留下了細小疤痕的手背,勒希爾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只覺得臉頰和耳根開始發燙,節節攀升的溫度燒得他腦中一片混亂。

「Meine Brüder, meine Hände und Füße……不管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你仍舊是我的兄弟。」

所以我會陪在你身邊,直到你傷口痊愈。

說完這句話,勒希爾難為情地用手捂住臉——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太矯情了。

「……勒希爾,」經過很長的一段沈默,少年被悶住的聲音從棉被下傳來,讓勒希爾反射性地顫了一下。他回過頭,帶著些許的不安,等待少年的回應。

「你懂什麼?」

少年簡單的一句話,就讓勒希爾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精光,仿佛被從頭澆了一桶冰水,指尖冷得沒有知覺似地。

——果然還是太自以為是了吧。

那一瞬間,勒希爾以為他的心臟忘了該如何跳動。

他試圖說些什麼來化解寢室中死一般的寂靜,卻在幾次淺淺的呼吸後,發現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像隻擱淺的魚,反覆著張嘴閉嘴的動作,拼命地從稀薄的空氣中汲取活命的氧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經歷了幾秒鐘的尷尬與困窘,他的心臟終究還是找回了如何跳動的方法。

「…抱歉,說了多餘的話,打擾您了。」他低聲道歉,語氣相當平穩——儘管撐著地板的手有點發軟,但仍是緩緩地站起身子,準備走回自己的床位。

「等等、」卡托理的手從棉被中竄了出來,扯住即將離去的勒希爾的衣角。

棉被從坐起身的少年身上滑落,注視著勒希爾的矢車菊藍雙眸在睫毛的陰影下有些暗淡——然而勒希爾注意到了少年眼角被隨意抹去的淚痕,以及眼裡反射著月光而閃爍的點點淚光。

像是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扯住勒希爾的衣角,作出挽留似地動作,卡托理的表情在一瞬間的空白後,露出了混雜著茫然、困惑、以及一絲的羞赧的神色。

「對不起、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穿著淺色睡衣的少年匆忙地開口,卻在說到一半時發現自己其實還未準備好要說些什麼,愣了半晌,囁嚅了幾聲後,他尷尬地抿起唇,眼裡又開始漫上水氣。

原本想和對方說些不要哭之類安撫的話,但勒希爾最後還是選擇了用行動取代言語——他捧起了金髮少年的臉頰,低頭輕輕抵上對方的額。

「沒關係,我知道。」

我知道你現在還很混亂,但那不是你的錯,所以,沒關係的。

注視著勒希爾琥珀色的澄澈雙瞳,卡托理的嘴唇輕輕顫了幾下,最終還是什麼話也沒說,往後退了退,把臉埋進勒希爾的胸口,閉上眼,雙手攀上他的背。

平時總和人保持著一定距離的棕髮少年沒有推開他的室友,就這樣靜靜地讓他抱著,感受著少年金髮上還沾著的沐浴後的溼潤,以及藏在水氣以及皂角味下,他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的香水味——他曾在與一些貴族共處,為他們演唱時遠遠地聞過,那是款相當受歡迎的香水,無論男性女性客群間都有一大群擁護者的中性香氛。

——然而,那款香水不是他們這些音樂學院的特殊生能用得起的奢侈品。

嗅著少年髮稍淺淺的香水味,勒希爾收緊了環在對方腰際的手。

如果說方才都還只是猜測,那現在他已有九成的把握,對方回到寢室前,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僅僅是擦身而過的話,香氛不會沾得如此深刻透徹,連沐浴都洗不掉、染進身體的濃郁氣味。

「......勒希爾?」察覺到對方攬在自己腰際的力氣悄悄增強,卡托理睜開眼睛看向他。

「抱歉,弄痛你了?」也注意到了自己下意識作出的行為可能造成對方的不舒服,勒希爾帶著歉意鬆開了手,有些緊張地詢問道。

「……沒事,不痛……嗯,其實還是有點疼,」少年眨了眨眼,翦翦秋水般的眸子微微染上笑意,逐漸回暖成那雙勒希爾熟悉的深邃藍瞳。

他收攏雙手,將往後退了些的勒希爾拉回,恢復方才相擁的姿勢

「……很疼、所以,勒希爾要負起責任,」卡托理把臉重新埋進對方懷裡,有點任性地向比他年紀稍長的少年要求道「當我的抱枕,陪我睡。」

突如其來的拜託讓勒希爾愣了半晌,但反應過來後,心口開始微微抽疼——他意識到那是少年在痛苦的經歷後,用稚氣的撒嬌包裹向旁人尋求肢體接觸的卑微請求。

他沒有錯漏懷中少年說完那句話後,身軀的微微顫抖——像是害怕著他將他推開,拒絕他的親暱。

「也好,時間晚了,再不睡明天就要起不來……聲樂老師很可怕呢。」勒希爾揉了揉卡托理柔軟的金色捲髮,讓他重新躺回床上,自己也跟著鑽進被窩。

「好暖......」

「嗯,睡吧。」

他伸手環上他的腰,閉起眼陷入沈沈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