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昔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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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璃小姐,結果還是沒用到粗的緞帶啊。」

  「沒辦法嘛…人家也不知道要用來綁什麼髮型。」提筆書寫到一半的雲璃,無奈的看著坐在一旁的青年
  ──今天青年也來到少女的房間看她寫字、塗鴉。

  「髮型啊…」粗緞帶還能有什麼髮型呢?幸彥不禁抱胸思考著。「──雲璃小姐一定要綁辮子嗎?」

  「咦?嗯…也不是說非得綁辮子不可,…」

  「──那就直接把頭髮分兩邊後,粗緞帶綁在頭髮兩側如何?大概耳上的高度。」

  「欸?」雲璃有些訝異的停筆,透過室內微微搖曳的火光注視著幸彥。

  「就像…那個,請先把重綁一次吧?…」

  「…像這樣?」

  「不是,再高一點,到耳上的地方…」徵求到雲璃的同意後,幸彥乾脆動手過去幫忙綁了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呢,同樣是在別人幫忙綁頭髮時乖乖不動,內心卻有種奇特的感覺…雲璃在心裡想著,直到幸彥幫忙綁完頭髮後走回到自己旁邊的位子,雲璃才回過神來。

 

  「不算差嘛…」稍微把身體往後傾、微微瞇起眼睛看著有些緊張的雲璃,幸彥抱胸小聲說道。

  「咦…什麼嘛,請不要說得好像原本那樣很差一樣…」

  「咕唔…」雲璃微微鼓起了臉頰,莫非是生氣了?──雖然覺得有點可愛而愣住,下一秒幸彥馬上反應過來,「不、不是,我沒那個意思…抱歉。」

  「哼嗯…」正好房間內有面銅鏡,雖說借住下來後從來沒有到那銅鏡前看過,雲璃還是移動到銅鏡前看自己現在的整體樣貌如何。

  正當幸彥又無意識的目不轉睛看著雲璃的背影,「──幸彥先生,這樣子綁辮子會不會很奇怪?」雲璃的手已經飛快地編好一邊的辮子,正在綁另一邊的辮子。

  「唔…」大蝴蝶結、辮子…青年很認真地抱胸思考,但在還沒思考出結論前,雲璃就默默的把頭髮放下來了。

  「…等一下,剛剛不是在問我意見?」

  「幸彥先生的表情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不是嗎…」

  「我什麼都還沒說好嗎。…到底是要不要聽?」的確是沒看過雲璃把頭髮放下來的樣子,幸彥很認真的壓抑腦內無關的想法,把念頭集中在回答問題上。

  「好吧,還是麻煩了。」把頭髮放下來沒多久,接著將髮絲輕輕挽到同一邊、用緞帶稍加繫起後,雲璃坐回原先的位子等待對方回答。

  「──我覺得比起剛才沒綁成辮子的時候,有綁辮子的感覺還少了什麼東西。」

  「少東西?是什麼東西?」不管幸彥正經抱胸回答的樣子,雲璃微微偏頭表示疑惑。

  「唔…說、說不上來,總之好像少了什麼的感覺。」說著說著,青年不自覺地把視線移開。

  「咦…好吧。」表情看來就像不太能理解的雲璃,愣愣的點了點頭。「總之,謝謝幸彥先生的意見。」

  「…看來雲璃小姐聽不太懂嗎…」

  「因為不夠具體嘛。但是直接回『我聽不懂,請再更加詳細的說明』,不會太過失禮嗎?」

  「……」青年忍不住嘆了口氣。「但是即使聽不懂也裝作聽懂的樣子…也不太好吧。」

  「可是我有聽進去呀?就算現在不懂,哪天時機到了就會懂了的吧。」

  「原來雲璃小姐是等待時機自然成熟派嗎…」

  「嗯…算是吧?」雖然也不是到坐以待斃的程度,不過待在世上時間一久,就覺得還是慢慢等時機自然成熟比較好──雲璃在心裡這麼想著。

  「這樣啊…」接著,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不過,幸彥先生為什麼會說要像剛才那樣綁呢?」

  「那、那個…」的確是毫無根據就是了…幸彥焦急的在腦內想了很久,「…靈感吧?」

  「靈感?」

  「對、對啦。再加上…」幸彥的眼光不自覺飄向銅鏡,接著不由得回想起幼時的記憶…

  「加上?」

  「…沒什麼。」說是這麼說,幸彥過沒多久又開口了。「以前有好一段時間我都在照顧我母親的起居,大概是因為那樣才忍不住會去注意髮型的、吧?」

  「?」雲璃眨了眨眼,只表示自己有接收到這個訊息,望向青年的眼神中沒有太多催促對方說下去的意思。

  「唔,雖然對於雲璃小姐而言知道這個好像也無關緊要就是了…幼時,母親大人染上了流行病,那個時候由我負責照顧母親大人──當時爺爺時常要出去辦事、老爸也要照顧還小的吉彥,自然那責任就落到我身上。」

  「雖然不過就是幫忙餵飯菜、餵藥、陪母親大人說說話罷了;偶爾母親大人情況比較好的時候幫忙穿吳服、或是幫忙梳髮髻也是有。…說是梳髮髻,更多時候也只是幫母親大人梳理長髮而已。

  「『要怎麼樣才能讓母親大人變得漂亮?』──看著母親大人面黃肌瘦的模樣,還有她無論晴雨都是坐在床位、望著窗外的動作,有時候我不禁這麼想著。

  「…嘛,母親大人自從生病後就幾乎是我負責照顧,所以我對母親大人的事還有記憶。…吉彥就不一樣了,我開始照顧母親大人時他才滿周歲而已。為了以防萬一,爺爺和老爸決定不要太常讓他和母親大人接觸……所以他可能除了母親大人的臉以外,記得的事不太多吧。──在理應最愛跟母親撒嬌的年紀卻沒有母親陪在身邊,雖然從沒表現出來過,他其實應該很想對誰撒撒嬌吧。畢竟除了母親大人,我們家就沒有其他女性了。

  「……抱歉,似乎自顧自地說起來了。」幸彥重重嘆了口氣,搔了搔後頸完看向雲璃。「當成故事聽聽就好,都過去了。」

  「那麼…那個,這裡曾經作為…令堂的房間使用過嗎?」推想剛才幸彥把目光飄向銅鏡或許跟這件事有關,雲璃問道。

  「嘛。…抱歉,我們家房間就這麼多而已,只能讓雲璃小姐睡這了。」

  「不、不是那樣的,我不是在意令堂過去用哪間房間才這麼問…請不要這樣。」雲璃趕緊擺手解釋道。「只是因為幸彥先生剛才看向銅鏡的動作…在猜是否跟令堂的事有關,才這麼問的。」

  「喔,這樣啊。」幸彥忍不住為此微微勾起嘴角──還蠻善解人意的嘛,他在內心這麼想著,而在方才勾起嘴角的瞬間沒讓少女發現。「…不過,有件事我得向雲璃小姐道歉。」

  「咦?」

  「──有時候看見妳的動作,就會偶爾下意識和母親大人的事重疊在一起…我知道那很失禮,但就是忍不住。…」在一開始來到家裡時,雲璃望向窗外的情景,雖說除了和母親的身影重疊外,還有基於自己說不清的因素…潛意識裡可能或多或少也不希望對方也踏上母親的後路、吧?「…抱歉。」

  「咦?嗯、嗯…沒、沒關係…」不太能理解道歉的原因,只是全盤接受了這件事、內心其實什麼感想也沒有的雲璃,勉強回應道。

  「…所以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嗯?」在幸彥沉默的同時轉過去收好筆墨的雲璃,只有聽到後半段,她疑惑的轉過來看著青年。

  「…母親大人到彼世也將近十年時間了,我也不該這樣了。」但以當年那個傳染病而言,母親撐了四年的時間已經算是長了。「──不是偶爾的程度而已,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把母親大人的事和雲璃小姐的事重疊在一起…」而是只看著對方本身──雖然這句話實在是說不出口。

  「欸?…好、好。」不明白為什麼青年這麼說的雲璃只是含糊點頭回應道。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去睡了,雲璃小姐也請早點休息。」

  「好、好,晚安。」目送表情有些複雜的青年起身後離開,少女也只是疑惑的眨了眨眼。

 

 

  陰霾的天空。雖然天氣慢慢轉涼了,這個季節偶爾仍有午後雷陣雨。

  雖說和秋山一家的相處相較之前有明顯的改善,但是雲璃內心總覺得仍不妥…

  自己只是寄人籬下,沒有遭受到無法想像的待遇已是萬幸了,可是…

  仍然為那個追在後頭的隱憂所焦慮,甚至最近為此感到有些心煩。

 

  身處山林裡,正在思考等取回傘後該走哪條路離開比較安全,少女突然感覺到某個不禁打從心底戰慄的氣息進入自己的感知範圍──

 

  「為什麼…」空氣中充滿水氣時,感知範圍便能比晴天時更大。

  雲璃拚了命的隱藏起自身妖氣,等待那股氣息消失在感知範圍。

 

  雲璃喘著氣,全身的細胞彷彿也在齊聲警告快點逃離。

  如果沒有記錯,那個氣息出現的方向附近,似乎有個比起秋山家所在的地方再小一些的村莊…

  那或許只是心理作用、抑或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總覺得遠方傳來了尖叫聲。

 

  「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出現,接著,

  將脆弱的夢盡數敲碎呢。

 

  明明很清楚這只是場隨時都會醒過來的夢,卻仍對夢中美好的感覺眷戀。

 

  即使氣息遠離,仍不敢放鬆的少女,雙手抱著自身身軀、倚靠樹幹微微發抖著蹲下。

 

 

  「──雲璃姊姊又去哪了…哥知道嗎?」

  外頭降下了滂沱大雨,少年對著屋內的兄長問道。
  「…不知道。」雖然那的確依然是人的姿態,但是雲璃是妖怪的事實仍不會改變。──下雨天時又能幹嘛呢?直接放棄了多餘的想像和推測,「我出去找吧。」青年隨手拿了把傘走出去。

 

 

  「會在哪啊…」
  稀奇的是,這次連平時少女可能會待的地方都不列入考慮範圍,撐著傘的青年心中什麼也沒想,只是想著對方一直走著。

 

  或許是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又或許沒有很久。
  穿過一個小小的上坡後,在上坡盡頭的樹下看見了抱著膝蓋、手掌緊抓著着物下擺的少女。

  「──雲璃小姐!為什麼在這種地方…」趕緊跑了過去後,發現對方身上的衣服全被雨打濕,幸彥忍不住皺起眉頭。

  「……」

  「…還起的來嗎?手借雲璃小姐吧,回去了…再不換衣服會著涼…」

  「…請不用擔心我,即使淋雨我也不會生病的…」沒有將手搭上幸彥伸出的手掌,雲璃以手撐住地面、有些踉蹌的起身。

  也不管青年有沒有反應過來,直接一股腦地往前走。

  「雲璃小姐。」發覺到少女不對勁,幸彥趕緊跟著對方的腳步走下斜坡,隔著袖子抓住了對方纖細的手臂,順便讓對方進到傘能遮住的範圍內。「…發生了什麼事嗎?」

  「……」雖然是站在雲璃的斜後方,幸彥還是稍微看見雲璃咬著下唇、甚至嘴唇已經發白的程度。

  「雲璃小姐…?」

  「…那個…對不起…」看著地面顏色變深的土壤,雲璃小聲地說道。「雖然很唐突,…我想…還是不要繼續叨擾各位比較好…

  「雲璃小姐?為什麼又提起這件事…」好不容易至少沒讓對方再變成像剛開始來到自己家時沉重的模樣,為何現在又?…「一開始說有人在追著妳,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還會再追上來,至少現在雲璃小姐是安全的啊!我也說過了如果雲璃小姐有個萬一,那把傘…」

  「…我當然知道…可是、可是…」雲璃把頭轉向另一側,聲音聽來有些顫抖。「…追著我的人,可是說著連收容我的人都會下手啊!?…」

  「……對不起,我還是逃開了…說不出詳細的事…可是…

  「如果說…現在離開就不會讓誰受傷…還是現在離開的好吧…?

  「雲璃小姐!那妳自己要怎麼辦?妳有想過嗎?」

  「……那種事…怎麼樣都好…」

  「雲璃小姐…一定得把話說成這樣嗎!」幸彥也忍不住激動起來,抓住少女的手臂的力道也不自覺加大。

  「死掉的確非同小可啊…但是看著他人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也很可怕啊…然後,背負他人的意念與生命、甚至是怨念,直到消失在世界上…」用著沒被抓住的手,雲璃緊緊抓住衣服。「…比起那些,我怎麼樣都不重要吧…?

 

  至少直接被消滅還不會遭人怨恨。至少還不必淪落到成為人類的玩物。

 

  「……」幸彥突然鬆開了抓住雲璃的手,接著繞到少女面前,舉起手掌──

  但過了好久,仍然是僵在空中沒有落下。

  「…為什麼…為什麼雲璃小姐能毫不在意的說出這種話!!

  「……我就是個膽小鬼呀,自私的膽小鬼啊,自私到連自己也不要了的膽小鬼!!!所以…」同樣激動地說完,雲璃無力的垂下了肩膀,最後整個人慢慢地跪坐在地,以雙手撐地。「…所以…所以…請讓我離開吧拜託了…」

 

  雨滴的聲音仍在山林中迴繞。

 

  「……別這樣…雲璃小姐,拜託別這樣啊…

  如果說對方是因為自身的身分過於敏感才如此。

 

  那樣『絕不可逆』的事實,又該如何以其他形式弭平?…

 

  「…怎麼了?」彌兵衛看著面色凝重、甚至有些像是落寞的幸彥問道。──自從大兒子把雲璃帶回來後,就一直是這個表情,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沒什麼。」

  「你說沒什麼的時候就是有什麼事的時候。」一旁邊上的老翁悠悠說道。「…幸彥啊,雖然現在這時間點告訴你不太好…」

  「…是…?」抬起一直沉思著的臉龐,青年稍微回應,等待爺爺繼續說下去。

  「──雲璃小姐的傘快修好了。再過個兩個月,至少年末前一定會好…」見青年表情變得更加凝重,老翁沉默了許久,不確定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啊,在這種時候拜託你傳話。」最後老翁長吁了一口氣,如此說道。

  「不…沒什麼。晚一點我會告知雲璃小姐…」

  「…你也很清楚這代表什麼吧?」看著準備走去廚房的青年,老翁緩緩說道。

  「……」

  「時間快沒了,要把握就快吧…」

 

 

  雲璃小姐要求讓她離開後的幾天。

  

  本來以為雲璃小姐就和平常一樣睡到將近卯時的時候才起來,但是某天感到有點奇怪而去拉開房門的我,才發現她老早就已經起床、不知道去哪了。

  然後,在家人都起來之前,雲璃小姐一定會趕回來,擺著與平時無異的輕鬆表情──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在逞強吧。
  

  明明非常需要幫忙、卻裝作不需要,也不敢和他人開口說明。

  那聽來,可不是何等的悲傷?

 

  那麼,我又有什麼能做到的事呢。

  除了不斷地讓自己變強,已經別無他法了嗎…

  

  ……

  就不能讓她留下來嗎?

  在所有人、包括雲璃小姐也不在的時候,我看向放在角落的藍傘。

 

  如果讓傘不得不再往後延長修理的時限,或許她就能再多留一陣子了吧?

  內心就像是有什麼魔物般,愈是去否定、念頭就愈鮮明。

 

  既然那把傘對雲璃小姐很重要,說不定一旦傘受到了更大的損害,雲璃小姐會消失。

  但也沒有任何證明顯示雲璃小姐是付喪神。

 

  腦中自私的想法不斷被否定、又不斷增生。
  站在藍傘的前面,我拿起了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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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4/0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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