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昔話〉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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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半個時辰,幸彥身上的傷口也包紮好了,送走醫生後喝著茶的同時也簡略交代了剛才遇到的事。

  「你一個人就處理掉那夥人裡一半的成員啊…但先不說這個,為什麼雲璃小姐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在你們會合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彌兵衛遞上毛巾給自家大兒子的同時質問道。

  「……」

  「不打算說嗎?」瞥了一眼從剛才開始談到雲璃受傷的原因就沉默的幸彥,老翁把茶杯放下。「是不會罵你,不過連你也不說的話,小姑娘就更不會說了吧?不開口要怎麼幫…」

  還沒說完,拉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音傳來,四個男性一同往聲音來源看去。


  「──雲璃小姐情況如何?」幸彥急忙放下茶杯起身問婦女道。

  「小姑娘受了不小的驚嚇、也流了不少血,但幸好傷口本身不算嚴重──喔,對了,她好像很掛念你啊幸彥,雖然醫生快來的時候有醒過來,不過她現在好像快昏過去的樣子…你趕快去看她吧。是說齁,你們家這個借住的小姑娘怎麼這麼常受傷…」

  一聽到這,接下來的話全都傳不進幸彥的耳裡,帶著從回來後就沒舒展過的凝重表情,快步走向雲璃所在的房間。

  「打擾了…雲璃小姐、妳傷成這樣不能亂動啊!」一踏入房內便見少女作勢想過來房門口、卻因為壓到手腳的傷而表情有些扭曲的一幕,幸彥趕緊關上門跑過去,扶著雲璃回到床鋪上坐好。

  「幸彥先生、身上的傷…還好嗎?…我、我…」本來慌張地望著幸彥的臉龐的雲璃,在視線落到青年在和那個對自己下手的男人搏鬥時受的傷後,眼淚不禁湧上、在眼眶打轉。「…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都這種時候了還說這幹嘛…那傢伙可是要對雲璃小姐妳不利啊!!」因為激動而忍不住抓住雲璃的肩膀並放大音量,說完後幸彥才想到這麼做會嚇到對方。「……剛才發生的所有事,絕對不是雲璃小姐的錯,請不要這樣把不相關的責任…不,請不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可是…那的確是因為我才…」

  「雲璃小姐受的傷還比我嚴重啊!」抓住雲璃的手腕,幸彥才發覺到對方的兩手幾乎是僵住的。「…雲璃小姐?妳的手為什麼…」是因為還沒從剛才的事情中平復過來嗎?

  「我不知道…」雲璃垂下目光,無助地搖了搖頭。「…那個長針…對方說是用了麻藥……」

  「麻藥?…」如果自己再晚一點趕到會發生什麼事?幸彥不敢再繼續想像下去,「剛才沒有跟醫生說嗎?」

  「……比起那個…」發覺再說下去會暴露自身的身分,雲璃沒有把話接下去,只是吃力地動了動手指。相較於被男人差點的折斷左手還能稍微動作,右手則是幾乎失去感覺。
  「右手…」幸彥把左手往上移,握住雲璃的右手手指,發覺指尖末梢非常冰涼,眉頭忍不住皺得更緊。
  「…等等,這隻手是,剛才握住短刀的手?」回想當時,遠遠就聽見雲璃叫自己的聲音。目睹了男人殘忍的行徑、眼看快出大事了,便在自己趕到前先對男人丟出刀鞘;就在刀鞘命中男人後,雲璃便旋即拔出短刀對男人的腹部用力橫斬…

  少女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仍低頭、肩膀微微顫抖著。幸彥想起從前第一次用真刀戰鬥時,因為切開什麼的瞬間帶來的異樣感無法忘懷,而在之後連續幾天都對拿起刀這件事遲疑。

  ──無論是短刀也好、太刀也好,刀類在斬切時傳遞到使用者手上的感覺是不會輕易被抹滅的。…

 

  「…雲璃小姐是因為…用短刀的事,右手才會這樣的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好可怕…不管是差點被殺害、還是用了刀…」雲璃縮起了肩膀,在終於抵達極限、想哭的同時,眼皮也愈來愈沉重…她以非常小的音量,「還以為…要見不到大家了……幸彥先生受到那樣的傷、以為…是因為我害的、要失去幸彥先生了…

  「雲璃小姐…?」沒完全聽清楚少女究竟在說些什麼的幸彥,瞥見水珠順著對方的臉頰滑落。他伸手把雲璃臉上、剛才倉促間沒有擦乾淨的血跡擦去;右手環住那纖細的肩膀,讓雲璃把頭靠在自己的頸肩。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知道雲璃無聲的哭著,幸彥握住雲璃冰冷的右手,「──讓妳獨自面對那種狀況,真的很對不起。」即使那是逼不得已要分開行動的。

  自己的能力果然還遠遠不夠,還是讓她受傷了。

 

  「…雲璃小姐已經做得很好了。所以…」他輕輕按住少女的頭頸,下意識的稍微再用力抱住對方,「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請不要擔心…

  「幸彥先生…」隨著雨勢逐漸變弱,雲璃的聲音愈來愈小。一會兒,幸彥才鬆開了手,讓哭累睡著的雲璃躺好。

 

  青年帶著黯然的表情離開雲璃的房間,出了房門後迎上父親與弟弟的視線。

  「雲璃姑娘還好嗎?」

  「……啊啊,剛睡著而已。」

  「哥,阿富嬸嬸說這幾天她比較忙,大概只能一天來幫忙換一次藥喔…醫生也說盡量別讓雲璃姊姊做劇烈運動或有負擔的舉動。」

  「…我知道了。感謝。」顯得比平常無精打采的幸彥離開了客廳,腳步聲也彷彿被潮濕的空氣吸收般。

  「──爺爺,很少看到哥這樣呢…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吉彥目送兄長離去後,對著看向這邊的關心的老人說道。

  「誰知道呢。不過要從他口中套出話也不簡單,不想說就別逼他了。」喝著杯中冒著熱氣的茶,老翁悠悠說道。

 

  幾天後。

  「吶、雲璃姊姊…」跟在已經能出去散心的雲璃旁,希望透過說說話來平緩對方的心情的吉彥問道。

  「…是?」顯得非常無精打采的雙眼,抱著膝蓋的雲璃把視線投向吉彥那裡,等待少年繼續開口。

  「嗯…那個啊,雖然爺爺、爸跟哥沒有說,我們還蠻擔心妳的……」猶豫一會後,少年謹慎的說下去,「雲璃姊姊…遇到什麼事了嗎?都能跟我們說啊…」

  聞言,雲璃只是在微微垂下眼瞼後,轉回正面、將視線飄向遠方。

  「──為了不要再造成各位的麻煩、我還是…不要去依賴各位比較好……」

  「為什麼?我們不覺得麻煩呀?…」

  「…不,是會造成他人麻煩的。」雲璃沒有去看身旁的少年睜大眼睛的模樣,黯淡的自言自語著。「…幸彥先生……如果我沒有在那裡、沒有依賴的話…就不會受傷了吧…」再想到當時為了自己的傷,結果反而害幸彥自己沒有止血的藥能用,雲璃更加內疚了。「…我只會成為……拖油瓶而已,所以…

  「不對,雲璃姊姊才不是…我都聽哥說了,那些是惡名昭彰的歹徒啊!戰鬥這種事本來就會受傷,所以…。」

  「──對不起,吉彥君…我知道你們都很擔心我,可是…」好想逃到遠方、沒有人管得了自己的地方──即使明明是很希望誰能來關心、安慰甚至責罵自己。雲璃把臉埋進手臂與腳之間的空間,「…對不起。

  「雲璃姊姊…」見少女更加沮喪的樣子,吉彥開始覺得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正在思考有什麼話題可以說時,想到一個他自己也很在意的問題。

  少年趕緊問道,「吶,雲璃姊姊…我、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嗯…?」

  「那個啊…雖然有些唐突,雲璃姊姊是怎麼看待笨哥哥的呢?」突然想起自家兄長每次提起雲璃的事就會嘆氣,也記得朋友也轉述他父親的說法過…『暗戀別人的時候會不自覺嘆氣』之類的說法。既然已經掌握到兄長的想法,該是聽聽另一方的說法了,吉彥按捺住內心的想法,等待雲璃開口。

  「看待…幸彥先生?…」正好幸彥的事也是雲璃最近在煩惱的事情之一,少女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惑。「嗯…不知道…」

  「咦?不知道?」

  「嗯…有一陣子常來到我房間看我練字塗鴉、接著又突然變得很少來;每次對我說話的時候又好像很生氣的樣子,而且很大聲;老是突然要我少做點粗重活…

  「可是…很可靠、幸彥先生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對我好…」雲璃一面思考,將視線轉向遠方。「不知道…總覺得視線總會不小心飄向幸彥先生、然後就被定住了…像是他認真跟老爺爺練習對打的時候之類的…」還有像是背著腳被斷裂的樹枝劃傷的自己回去時,自己明明是因為第一次被異性這麼背才全身僵硬,可是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又是什麼呢…

  「……唉,幸彥先生也變奇怪了呢…」幫忙包紮完手的擦傷時,那雙褐色雙眼裡的情感有些深不可測,卻又不知那衝著自己來的情感究竟是什麼……

  「不…老是說人也不對,我自己也很奇怪吧。」雲璃再次嘆了口氣。

 

  「雲璃姊姊…」莫非雲璃姊姊也同樣稍微察覺到兄長異樣的地方,就連內心也稍微有所動搖了,只是還在懵懵懂懂的狀態嗎?吉彥忍不住猜測著。「唉、唉呀,原來雲璃姊姊是這樣看笨哥哥的啊…我、我也覺得哥哥真的有時候很奇怪呢…哈哈。」

  「這樣啊。」雲璃輕輕勾起嘴角,雖說表情仍是愁眉不展的模樣。「總覺得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雲璃姊姊這麼想的嗎?……」

 

  「──幸彥啊。」金屬互相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河邊響起,老翁單手擋下青年的進攻的同時叫著對方的名字。

  「是?」比起過往練習時表情還凝重的青年放棄直接對拚力氣,稍微換個方式打算突破老翁的防守。

  「最近看你跟小姑娘之間氣氛很僵的樣子,該不會吵架了?還是…老朽要抱孫了?唉呀唉呀,這天居然會來得這麼快嗎…」

  「爺爺,別鬧了,這不好笑…」

  「當然只是說笑而已。…嘛,就來談談吧,但練習還是得繼續,否則小姑娘會以為老朽在罵你。」瞥了坐在遠處的雲璃一眼,輕鬆擋下幸彥的進攻後,老翁開口道。

  「──幸彥,你知道你跟小姑娘老是錯過彼此的眼神嗎?」

  「錯過彼此的眼神?什麼意思?」

  「小姑娘看著你的時候你正好看向別的地方;而你看向小姑娘時她正好目光也轉向別處,另外就是你們每次臉色都很微妙。」借力使力的挑開幸彥的刀,這次輪到老翁側身、準備直取青年要害。「小姑娘就算什麼也沒說,表情也會把端倪透露出來,一看就明白了;不過你也沒好到哪。…何必都以有些內疚的眼神望著對方、然後又因為眼神無法交會而情緒低落?」

  「…雲璃小姐的眼神…有些內疚?」幸彥皺了皺眉頭,快速擋下攻擊後問道。

  「是啊。後來去問了有跟小姑娘聊天的吉彥,小姑娘似乎是因為你受傷的事而感到內疚的樣子。」老翁悠悠地說道,忽地閃過幸彥的防守,直接湊到眼前,伸手輕輕點了點對方身上的傷口。

  「……」趕緊退開距離的幸彥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臉色愈來愈難看。「……都叫雲璃小姐別這樣把不相關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了…」自言自語的同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老朽也不逼你說那天究竟遇上什麼事了,只是既然小姑娘會變成這樣,解鈴還需繫鈴人啊。這事我們其他人都無法插手,最多就是給你建議──在知道那天的來龍去脈的前提下。」

  「這真的不是我害的。」青年的眼神中流露些許不耐煩的感情。

  「老朽當然明白。這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起頭在哪、就該從哪處理罷了。」老翁以刀尖指著青年,「不管用什麼方法,去解決這件事吧,早點完成對誰都好。」

  「……我知道了。」閉上眼重重嘆口氣的青年把刀收入鞘內,走向了遠處坐在石頭上、正看著水中的魚的雲璃。

 

  「──雲璃小姐。」

  「…是?」

  「那個…我就直說了。聽說雲璃小姐因為我受傷的事很在意?」

  「唔嗯…」一提到在煩惱的事,雲璃的視線就忍不住往下,不敢直視青年。

  「唉,不是那時候就說了別那麼在意嗎?以我的實力而言,要做到無傷擊退那群人還有難度…這只是證明我的確還該精進實力而已。受傷本來就是家常便飯,不必那麼難過。」

  「……」

  「…看來用說的行不通啊。」見眼前的少女似是不甘心的稍微捏住衣服的下襬,幸彥又嘆了口氣。「既然這樣…雲璃小姐,只要這邊做出相對應的舉動的話,妳就不會這樣責怪自己了嗎?」──青年想起以前鄰居家的小孩覺得自己犯錯時,一定會落寞到得到相對應的 “懲罰為止,便對雲璃問道。

  「…或許吧。」雲璃小聲的嘟噥著,仍不敢看向對方。

  「那麼──把臉抬起來。

  「唔…咦、咦欸欸……」才照著對方的話抬頭,馬上就被對方捏臉──力道大得雲璃只能閉上眼睛,不然肯定會在睜開眼睛的那瞬間,眼淚不爭氣的滴下來。

  「讓我捏捏臉頰吧。」雖然真的很好捏,不過幸彥見到少女幾乎是僵住全身在忍耐,感到於心不忍的同時也只能…繼續捏下去。

  「──我說,雲璃小姐都不會痛嗎?」看對方真的快哭出來了,心軟的幸彥問道。

  「可、可自…既難自懲拔的掛…做作自的人…才沒有抱驗的權逆…」

  「…雲璃小姐,聽好了,這事情沒有嚴重到要全心全意贖罪獲得原諒的程度。」知道再不放手的話絕對會被站在後方的爺爺修理得很慘,青年鬆開手後從袖子裡拿出了手帕,浸入沁涼的溪水後擰乾,敷在要被捏得紅腫的少女的臉頰上。

  「如果連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提高到擔心會被抓去判死罪的程度而緊張行動的話,會吃虧的啊。」幸彥半強硬的捧住雲璃的臉,要對方直視自己。「…根本不必想著內疚想賠罪什麼的,我沒有為此生氣,所以…請不要再想著好像欠我什麼東西的事了。

  「幸、幸彥先生…?」

  「好了,打起精神吧,悶悶不樂的話擔心妳的人會跟著鬱悶起來啊。而且…」青年鬆開了手,把視線轉向別處嘟噥著,「…還想看妳笑啊。笑臉還是比較適合妳。

  「咦、咦?」雖然聽見了但是沒有意會過來的雲璃,愣愣地用手扶著敷在臉頰上的手帕,看著青年。

  「……好、好了啦,不要一直看我。」基於害羞,一把拿過雲璃手上的手帕,幸彥又再次把手帕拿去泡溪水,這次要少女敷在另一邊,便轉身背對對方。「回、回去了啦。」

  「唔嗯…」雲璃低著頭許久,才小聲地說道,「……謝謝。」

  「……雲璃小姐是怪人嗎?」皺了皺眉頭,幸彥回頭說道。

  「嗯…可能是吧?」雖然臉頰還很痛,至少心情舒緩多的雲璃給了對方一個有些苦澀的微笑。

  「……不要承認這種事啦。」青年再次轉過頭背對少女,裝作沒事般抱胸走著。

 

 

  而在後方看著全程的老翁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要做的話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嘛。」讓雲璃走在前頭,和幸彥一起殿後的老翁小聲說道。

  「唔、爺爺…」

  「雖然還是稍嫌過頭了,也算不錯啦。加油吧幸彥,小姑娘就算無法改變,老朽也肯定彌兵衛和吉彥會體諒她。」

  「……爺爺?」驚訝於為什麼老翁知道雲璃的身分的事的幸彥,沒多久表情又轉為嚴肅的表情。

  「至於理由,只是曾聽老朽的祖父大人談過不知哪一代的祖母大人是半妖,而正好老朽稍微能感覺到不太一樣的東西罷了。」拍了拍孫子的肩膀,老翁勾起嘴角的同時,銳利的眼神中閃過不太一樣的情感。「老朽不會阻止你,儘管放手去做吧。」

  「爺爺…」

  「去吧,正因為小姑娘是乖孩子,才不能讓她哭。別讓自己後悔了。」老翁笑了笑,跟上在前方的雲璃的腳步,去關心少女的情況了。

  「…唉,怎麼有老是只有我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啊。」無奈的嘆口氣,但幸彥此時的表情並不是悔恨或是埋怨。「稍微等等我吧。」

  青年也跟上兩人的腳步,三人一起往村子的所在並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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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0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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