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昔話〉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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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溫慢慢上升,每天都是被猛烈的暑氣籠罩的晴天,梅雨季前這樣的天氣也是少見了吧。幸彥前往平時練刀的河再上去一些的地方──有個瀑布的地方打算沖澡。

  雖說就近找個有河水的地方洗的話或許還能看到一些風光…比起那些,還是自己一個人來到清幽的山林比較自在。盤算著差不多該到了,幸彥開始把腰帶拿掉。
  才打算要衝刺,一見到穿過樹林的目的地卻有人在。瞥見了對方似乎擁有一頭長髮,幸彥壓抑大喊的衝動,連忙緊急煞車找棵樹躲了起來。

  「為為為什麼有人…」腦袋愈來愈混亂,幸彥從樹幹後方窺視對方:白練色如雲的長髮與白皙的皮膚;對方的頸部線條因半褪下的襦袢連同肩膀露出,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傷口;另外就是…因為水流而溼了的襦袢順著對方纖細卻有曲線的身形貼在對方肌膚上──

  「——女女女女生!?」為什麼到這種地方也會遇到人…不對,會有人頭髮是白的嗎?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再看一次,探出頭來卻沒有再看見剛才的人…只有從瀑布上方落下的水聲不間斷的持續。

  「……?」方才看到的應該只是錯覺吧?想跳進水裡的衝動全沒了,幸彥慢慢從樹後走出,草草結束了沖瀑布消暑的預定。

  好不容易消暑完離開瀑布邊,心裡的疑惑愈來愈多。


  (太熱看走眼了吧…)幸彥正準備循原路回去時,聽見有東西碰到草叢的聲音,本以為只是動物經過,卻在眼角餘光瞥見了什麼。再定睛一看,是剛才瀑布邊看見的人。
  (剛才的人…嗎?)沒有想太多便跟在對方後面保持一定距離。如同剛才看到的白色長髮,不同的是對方的衣服換成水干,頭髮也簡單用紅色緞帶綁成兩個辮子。

  (不知對方要去哪…跟著看看好了。)跟著對方走了一段路,對方似乎早有警戒的意思。青年本想加快腳步,腳邊不小心踩斷了樹枝發出了斷裂聲,以此為信號般對方開始跑了起來。

  「喂,等等…」幸彥是想抓住對方的,至少對方背後的傷有些在意…但對方死命地狂奔,正在猶豫還該不該繼續追下去時,「!!」對方的左腳被突起的樹根絆到腳步,一個踉蹌,前方是土坡…

  「喂!……」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對方往前摔、聽見了什麼掉進河裡的聲音,趕過去卻沒看到任何東西……幸彥心裡有些愧疚,看著河面許久才離開。

  「剛才的是…」在被絆倒的一瞬間,有捕捉到對方盡力壓抑卻還是不小心驚慌失措地哀嚎的聲音。自己並不記得這片山林有過任何鬼怪的傳言,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自己似乎害得對方為了躲自己而有點受傷,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但願對方沒事,這麼想著。

  「──感謝招待。」用完餐,雲璃放下碗筷雙手合十。

  實際上──

  「咕嚕嚕…」用餐完只過了兩刻時辰,肚子便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怎麼辦呢…」還好現在幫忙處裡完秋山家的家務事可以出去閒晃。即使常人是說猛暑會變得食慾不振,最近總是很快肚子就餓了啊…雲璃輕輕嘆口氣,往山林的地方前進。

  蟬鳴聲自四面八方傳來,少女不由得放鬆。由於前一天去吃了些桑葚,今天則是出發去找其他水果或樹果──任何能稍微填飽肚子、又不會因為偷吃農人作物而惹禍上身的東西。

  「啊,好大的杏樹…」正好遠遠看到一棵樹,抬頭仰望樹上全都是鮮嫩欲滴、熟得恰到好處的杏子。
  「那個,不好意思,肚子餓了…想請您幫個忙…」跟樹報告後便拉了拉和服,由於背上還有個傷癒合狀況不是太好,加上前幾天在山裡被追著而絆到樹根…雖然只是受到擦傷,雲璃還是慢慢動身爬樹。

 

 

  蟬鳴聲自四面八方傳來,偷閒跑到山林裡的幸彥漫無目的地走著。前些日子在常去消暑的瀑布邊看到了一個女生,但那之後倒也沒有發生特別的事…大概真的是天氣太熱看走眼了吧?伸了個懶腰,映入眼簾中的景色有什麼引起了注意。「…雲璃小姐?」

  那棵樹比起普通的杏樹還稍微高些,為了確認樹上的是不是雲璃,幸彥走到樹的附近觀察對方並出聲,「雲璃小姐?是雲璃小姐嗎?」

  「咦?……呀!」專注於踩著旁邊打算摘杏子時聽見有人在叫著自己,在一瞬間分散注意力時右腳不小心踩斷了樹枝。伴隨不小的斷裂聲,雲璃的右腳下踩著的樹枝落到地上;腳踝附近被斷裂的樹枝劃傷,鮮血順著腿流下。「嗚哇、對、對不起…」抬頭對杏樹道歉。

  「雲、雲璃小姐!」一連串的動作全看在眼裡,幸彥不由得稍微放大音量喊道。「抱歉…嚇到妳了?」

  「嗯嗯…」雲璃搖搖頭,小心翼翼地踩好腳邊剩下的地方,稍微回頭看著樹下的幸彥。「幸彥先生…為什麼在這裡?」

  「……就…出來亂晃…」搔搔頭,心虛地回答。「雲璃小姐…又為什麼會上去摘杏子?」

  「因為…才吃完飯過兩刻就餓了…所以…」

  「……餓了?餓了就說啊?再來一碗飯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根據父親的說法,到了成長期總會胃口大開…想了想,跟弟弟年紀相仿的雲璃說不定也是如此,幸彥便理所當然地回答。

  「不、不可以…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人、人家怕…再來不只一碗啊…」雲璃膽怯地說道,很怕挨罵的樣子。

  「……比起那個,雲璃小姐先下來吧,傷口不能放著不管。」先不理會雲璃擔心的事,看對方腳上的傷沒有止血的趨勢,幸彥不由得皺了皺眉。把剛才斷裂的樹枝先拖離樹下,以免雲璃下來時又踩到。

  「其他人、要杏子嗎?」指著上頭的其他杏子問道,雲璃的懷中倒是已經抱有五顆杏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別人…雲璃小姐現在拿著的份全都是要自己吃的嗎?」快被雲璃打敗,幸彥無奈反問道。

  「嗯…」沉吟一會,「我只有要吃兩顆…這裡有五個。」

  「那就夠了…雲璃小姐自己下得來嗎?」

  「咦?不用再多摘一個嗎?…」

  「我就不用了,老爸他們吃就好。」幸彥無視雲璃一臉惋惜的表情,「快下來吧。」

  「唔…」

  「…水果先丟下來吧,我會接住。」猶豫全寫在雲璃臉上,看這樣不是辦法…只能先開口了。要求真的很多啊——幸彥在心裡默默抱怨了一句。等把摘到的杏子接住後,只剩雲璃一個人在樹上。

  「下不來嗎?」發現雲璃在右腳用力的瞬間表情的變化,幸彥只好伸出手,「…也只能這樣了吧?」

  「唔…好吧,那麼,我數到三就下去…一…二…」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下,雲璃在樹上的身影有些搖曳,現在所見的是真正的現實嗎?幸彥沒有太多的時間疑惑,一捕捉到雲璃的身體往後倒的瞬間便做好準備。

  「…!」思考還沒反應過來,定神一看雲璃已經跳下來被自己穩穩接住,一個女孩子有這麼輕嗎…不,應該說會這樣輕到幾乎沒有感覺嗎?另外,第一次這麼近看雲璃,腦中閃過一些東西,幸彥一直望著雲璃,沒有放下對方。

  「…嗚……」雖說在幸彥的幫忙下安全回到地面了,但對方的手為了接住而碰到的地方正好是自己背上的傷。雲璃閉上眼睛試圖忍住疼痛,卻愈來愈無法忍耐。「幸彥先生…那個…放我下來……」

  「對對對對不起!」一回過神發覺雲璃蹙眉並要自己放手,幸彥才想起來現在還抱著雲璃,連忙讓雲璃坐在地上。「…我身上沒有乾淨的布……雲璃小姐有手帕一類的東西嗎?」取得同意後輕輕抓起雲璃的腳,一邊檢查傷口一邊問道。

  「有…。」從襟前拿出手帕,交給了青年暫時把傷口包好。

  「──不回去把傷口處理好可不妙啊。」放下了雲璃的腳,「現在這樣…走不回去吧?」見對方點點頭,幸彥又進一步提議,「不如…我扶雲璃小姐回去嗎?還是已經連站著都不太行?」

  「我…唔…」抓住幸彥伸出的手準備起身時,右腳使力的瞬間讓雲璃不禁小小哀號了一聲,只好改把重心放在左腳。

  「果然不行嗎…」轉眼間傷口滲出的血很快就讓綁在雲璃腳上的手帕染上些許的紅。見狀,幸彥在與雲璃一番討論後,只好將就點如此決定——背著雲璃回去,等快到村子的時候再放下並扶著雲璃走。

  (……身上的味道…。)在抱著跳下來的雲璃的一瞬間,即使只有一下下掌握到香味也確實地記住了。「——怎麼?別那麼緊張啊…難道怕我讓妳摔下去不成?」本來是只打算直視前方、趕快等背到村子附近時放雲璃下來,但雲璃身體明顯地僵硬、加上她抓著自己肩膀的衣服的力道愈來愈大,幸彥忍不住回頭問道。

  「咿…不、不是…」不太能接受就這樣被背著,雲璃將視線往旁邊移去,看著旁邊偶爾有陽光透下的樹梢與地上的影子,試圖躲開幸彥的目光。

  幸彥挑眉,沒有多說什麼。「……不過,剛才採斷樹枝的時候為什麼要道歉?」

  「是在跟那棵樹道歉啊…畢竟傷害到對方了呢。」

  「樹哪會說話?踩斷就踩斷了…」

  雲璃微微偏頭,表情上明顯寫著不太認同幸彥的話。「有句話是說『萬物皆有靈性』吶,就算樹木啊石頭不會像生物一樣說話做出反應,還是要當成對等關係看待…比如說…」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再說下去會變成說教吧,這麼想著,幸彥直接打斷雲璃的話。

  「…打斷人說話不好吧…我才不是要說長篇大論。」都有樹精或石頭精了,可不是無稽之談──雖然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很過分啊…」

  「唔。」看雲璃似乎有點生氣了,幸彥過了好一會,「……抱歉。」

  「哼。」雲璃小小鼓起了臉頰,掉開頭。

  幸彥這次認了自己不對,接著兩人就這樣陷入沉默。但不久後,「……不過,雲璃小姐真輕啊,真的有在吃飯嗎…」幸彥自顧自的說道。

  「欸?一直都有好好吃飯啊,幸彥先生明明也有看到…」露出有些無辜的表情,雲璃從袖子拿出剛剛摘的杏子吃著。

  「……」啞口。過了一會,「好吧。但…吃不飽就說啊…。」

  「不行,已經受到很多照顧了…再這麼下去……」很困擾啊,自己或許是還不起相等程度的東西,而甚至感到有些憂慮。──雲璃擔心地看著青年。

  「吃太多水果對身體也不好,雲璃小姐知道嗎?老爸說過人在成長期的時候…為了發育,吃多一些是正常的狀況。……」已經接近村子了,幸彥把雲璃放下後微微抓住她的手臂,「放心吧,最近吉彥那傢伙也吃了不少,這本來就是必要的花費。」

  「……」聞言,雲璃垂下了視線,沉默著。

  「老爸他們不會罵妳啦,我去商量就好。……走吧。」

  下著雨的日子,距離那天雲璃從樹上跳下來也不過幾天。雨持續打在屋瓦上,不間斷地迴響著。

  屋內,雲璃從自己休息的房間探出頭,「吉彥君?」叫了幾次少年的名字,卻都沒有人回應。
  「不在嗎…」這幾天正好有些勞累,睡到辰時才醒來。簡單梳洗完後稍微做些不算粗重的家務事,之後來到廚房喝水休息。

  腳步聲從一旁傳來停下,「幸彥先生…」循著聲音來源看去,發現了青年。

  「找吉彥嗎?爺爺、老爸跟吉彥他們都出門去了,今天我跟雲璃小姐看家。」看對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怎麼了嗎?」

  「那個…背後有個傷癒合的情況不太好…前陣子都是拜託吉彥君幫忙換藥的…」思忖一會,雲璃望著幸彥,眼神示意想拜託對方幫忙。

  「…啊?」思考幾乎是中斷幾秒後才緩慢恢復運轉,「這、這…不好吧…」

  「可是…我碰不到傷口,自己根本換不了…隔壁的那個阿姨也在忙吧…」雲璃本身也明白這樣不妥,只是眼前能幫忙的只有青年了。

  思忖一會,隔壁的阿富大嬸的確也不在,「……知道了。」幸彥小聲說著,硬著頭皮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才跟著雲璃進去對方的房間。

  待幸彥把藥拿來,雲璃跪坐並背對著門口,將上身的和服微微褪下,肩頸的線條露出。「……麻煩了。」

  「喔、好。」幸彥整個人半僵硬地往前靠近,在手還碰得到但又不會看到雲璃的背以外的距離停下,戰戰兢兢地為少女背上的傷換藥。差不多該收尾時,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下動作,手指停在雲璃的肩胛骨附近。

  「──幸、幸彥先生…?」不確定身後的青年為何停下動作,雲璃有些警戒又擔心地叫了青年的名字。

  「……」究竟是在哪看過呢。──對了,是前幾天在瀑布那看到的人吧,對方的膚色也與雲璃非常接近,傷口的位置也如出一轍,但…

  「…有可能嗎?」幸彥喃喃自語著。眼前的少女沒有白練色的長髮,但要找一個膚色接近、受到差不多程度的傷的人…可能性不會太低了嗎?

  「幸彥先生?」雲璃開始緊張起來,試圖喚回青年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在呼喚聲下結束思考,幸彥幫忙換藥後便退到外頭。待少女走出房間,攔下對方。
  

  「──雲璃小姐,有件事想問妳…」

  「是?」

  「──前幾天…」幸彥簡單敘述完在瀑布旁看見的景象、以及自己在山中追著的人的事後,「……呃,沒有要幹嘛,只是雲璃小姐…那時候人在哪?」

  「……」雲璃垂下了視線。──的確如對方所說,在瀑布下試圖沖水讓傷口減輕負擔的是自己;被追著的也是自己……雖然沒有被看到臉,但被眼前的青年看見……自己本來就不應該待在這裡的,但又是為什麼不敢坦承呢?雲璃有些懊悔地,下意識輕輕咬住下唇。

  「雲璃小姐?」青年微微彎腰試圖看有些低下頭的雲璃,除了前些日子被樹枝劃傷的右腳,無意間瞥見對方的左腳腳踝附近有些傷…即使心底有了些許的推測,卻不打算直接質問。

  「……」明明這個時候隨便編個合理的謊言就好,雲璃卻怎麼樣都覺得做不到。……就在此時——

  「──我回來了。……等一下,哥難道又在欺負雲璃姐姐了?」吉彥在進到屋內後收傘的同時對屋內喊道,眼前景象卻是抬頭看向自己的兄長與背對玄關、低下頭的雲璃,忍不住跑過去一邊抱怨一邊說道。

  「我要跟爺爺說哥……呃啊!」連解釋的機會都沒被弟弟准許,被逼急了的幸彥朝著走來的吉彥用一記手刀,吉彥吃痛地捂著被打的地方。「哥你……你死定了!雲璃姐姐我們走,藥…」才拉著雲璃走沒幾步,被雲璃拉住袖子停下。

  「剛才…請幸彥先生幫忙換藥了…沒關係…謝謝。…」雲璃勉強笑著搖頭。

  「什麼?剛才哥幫雲璃姐姐換藥?沒有發生什麼事吧?」少年驚訝地問道。

  「什麼發生事情,難道我會對雲璃小姐做出什麼舉動嗎?」這下換幸彥有些不悅,沉下臉反問自己的手足。

  「哥明明有把雲璃姐姐嚇到面無血色的記錄,怎麼能不盯著哥?再說…」吉彥突然停下,沒有把剩下的內容說完。

  「……」雖然還是不太認為那次是自己的錯,「…再說什麼?」幸彥挑眉、瞇眼問道。

  「……沒有,沒事。」吉彥趕緊打馬虎眼過去。自己早就發現兄長對雲璃的態度慢慢有些不同,而父親和祖父似乎也知道這件事——並非只是因為兄長老是嚇到雲璃而被父親和祖父罵而已,但……還是由兄長自己去發現比較好。


  「——哎,總之藥換好就好了…雲璃姐姐,現在能稍微幫忙來煮飯嗎?」吉彥打算開溜,拉著雲璃的袖子問道。
  「欸?是可以…」
  「嗯那就來準備吧!現在準備完時間也差不多了。等等煮三人分就好了,……」吉彥一面說著,不讓雲璃發現自己是為了逃避兄長的怒火才這麽做,把她帶去廚房了。


  「那小子在說什麼…最近愈來愈奇怪了。」仍沒有察覺到自身的變化,幸彥只是把許多想思考的事放在一邊,顧店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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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04/0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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