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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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賢最後還是走了。宅邸裡的其他人在我醒來時也早就斷氣了。

  這個事件裡唯獨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在乍看無事、瀰漫哀傷氣氛的喪禮後一個月。『那件事』發生以後,想趁機出頭的勢力蠢蠢欲動。


  本該保護的又失去了,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看似是在那天晚上之後得以從長久以來爺爺與老管家的陰影下逃脫,實際上…我卻又再進入另個更大的束縛裡。

  

 

  我抱著膝蓋,聽著拉門另一邊、為了繼承人的問題而聚在一起的分家的人的討論。考慮到我現在的情況,大哥要我先暫時不要進去氣氛詭譎的室內。

  下頷骨附近,尚未完全痊癒的傷還有些刺痛。

  


  「唉唉,家主大人死得這麼慘…宗家血緣除了已經成家搬出去的景太郎之外,剩下還能當家主的…只有被家主大人指定為正式繼承人的幸太郎了吧。」
  
  「不過,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啊。況且,聽說幸太郎可是見過了整個宅邸的人的死狀,不發瘋也該精神失常吧。」
  「或許是如此沒錯,但是…那位從五歲開始便一直受到家主大人的重點栽培;另外,那位的精神穩定性不可小覷啊…」榮藏叔公——在場年紀最大的代表,一邊撫著花白的鬍鬚一邊沉吟道。
  
  「──醒醒吧榮藏大人,怎麼可能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正常的?精神失常?那最好啊,哈哈,那樣的話就由俺來繼承吧,早就看喜藏那賊老頭還有他那些賊子賊孫不爽很久了,俺繼承後一定要大力整頓…」
  「宗滿,給我閉上你的嘴。都還沒過四十九日在講什麼?還膽敢對正式指定的繼承人口出狂言?……家主大人生前執念那麼重,由宗家以外、家主指定的對象以外的人繼承,都不怕他的怨靈作祟?」榮藏叔公大喝道。他身為爺爺的手足,在整個家族裡也有不少影響力。

  「作祟?哈哈哈哈哈,榮藏大人又知道家主大人會作祟?哼,那又怎麼樣,請帝都那裡的陰陽師什麼的來比手畫腳不就好了?
  「——所以俺說你們這些裝神弄鬼、食古不化的老頭才會害得這個國家無法躋身世界強國…」名為宗滿的一個分家代表又狂妄地說了些什麼。拉門另一頭,雙方的氣氛非常緊張。

 

 

  這可真是、諷刺至極呢。只要一停止呼吸,羅剎都露出了真面目。
  
  究竟是死去的人的執著比較可怕,還是活人不被侷限的心思比較可怕?——同根生,卻大不相同。

 

 

  「——阿幸。」循著聲音轉過頭看,大哥在我旁邊坐下。「…對不住啊,還得讓你聽這種話。」

  室內現在分成以榮藏叔公為首、堅持由我接任的人一派;和以宗滿先生為首、推舉宗滿先生繼任的人為一派,雙方人馬爭辯的聲音愈來愈激動。

 

  「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

  「…可是,爺爺找上的是我。」我看著穿著足袋的腳尖,隨意擺動腳趾頭。「爺爺在商場上的好評價、跟行事風格的壞評價的高度是相同的…這件事我知道。不管繼不繼承,都會有大風大浪吧。
  
  「…現在除了大哥,我已經沒有家人了。爸爸媽媽、二哥、小賢都……」除了榮藏叔公以前就有多少出手協助、也感受到叔公真心想處理好『那件事』的後續以外,其他分家的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意願過來幫忙,只是單純垂涎坐上最高的位子的利益才想出手。
  ——作為此,不難想像真的讓宗滿先生繼任的話,大哥一家也好、榮藏叔公他們也會遭殃…
  
  「阿幸你…?」
  
  「——所以,有件事我想請求大哥的幫忙。…」



 

  「…吵死了,死人的話就這麼讓你們這些老頭掛念嗎?」爭到最後,宗滿從席上站起,仍不把其他人看在眼裡。——在場除了兩個跟宗滿比較親近的代表外,其他六個以榮藏為首的代表一律維持遵照家主的決定,讓幸太郎接下重擔。

  「你們可真笨,俺這可是為了精神受到重大打擊的……」

  「——打擾了。」男人的聲音清楚的自拉門後傳出。打破室內一觸即發的氛圍,所有人一致往聲音的源頭看去。


  下一刻,門被拉開,男孩與站在他身後男人一同走入室內,坐上空著的席位。
  環視在場所有人、和男人眼神交換後,男孩的眼神與口氣傳達出堅定的意志。「讓諸位久候多時,誠感惶恐。……承遵家主的囑咐…由我,河村幸太郎來接任家主的職位以及家業。
  「——想必各位一定對於我的年齡、資歷、能力以及在『那件事』後的精神狀況有疑慮…這一點,將委託兄長大人從旁協助。另外,還需要各位的幫忙……」

 

  「哼,小鬼,以為自己很行嗎,怎麼還不去哭著找大人安慰?還沒同意…!!可惡,你們……」宗滿正想說些什麼,卻見除了在他一旁幫腔的人之外,榮藏一派的人馬皆異口同聲表示承認並願意協助幸太郎。

  「——呼…正式指定的人選願意繼承是再好不過了。」榮藏點點頭後說道,並以鄙夷的眼神瞥向宗滿。「宗滿,家主大人的行事作風再怎麼樣也不會看走眼,選上的人也當然不可能是你。你對『那件事』的態度可說是喜出望外,但你又如何證明…這樣幸太郎少爺精神失常?」

  而在宗滿旁幫腔的人發現情勢不對,也趕緊低頭鞠躬,陸續表達要幫忙幸太郎。
  
  「——可惡,你們這些老不死的傢伙、牆頭草、還有賊老頭的賊孫們…走著瞧吧,想讓一個乳臭未乾的瘋小鬼坐上大位的你們也是瘋了,哈。
  「就來看看誰比較會做事,到時候可別像隻狗夾著尾巴哭求俺放過你們…俺,即刻起與這個家斷絕一切往來!」男人忿恨地起身,出口卻恰好被在場所有人擋住。宗滿像青筋快爆裂一樣的瞪視所有人後,才在那兩個〝牆頭草〞戰戰兢兢拉開門後憤怒離去。

 

  「哼,即使沒有指定人選,真要照輩分也是由榮藏大人繼承,我們所有人都當過一輪永遠也輪不到那小子當家主啦。」

  「是啊是啊


  「——咳。幸太郎少爺…不,該說是…少家主,請不必擔心他。宗滿那種光有野心、沒有能力的草包…即使不特別施予制裁,他也會自己惹出斷送自身的事。」待暴風平息、還有一些人趁勢補了幾句後現場氣氛冷卻下來,榮藏開口道,並比了手勢,示意要幸太郎坐上席間正中央的位置。

  「不,凡事小心為上較好。…對手的皆本氏最近開始有壯大的傾向,即使宗滿先生乍看之下沒有多強,獨立也好、找合作也好,要是他去找皆本氏協助,也會成為影響我們的勢力。…」縱使這一個月間幾乎沒什麼接觸外頭的事,幸太郎還是透過兄長——景太郎了解現在這個家的處境。
  冷靜地分析近況後,「我會盡我所能做出一切,而不足的部分還望各位不吝指教了。」
  
  「真不愧是前任家主大人指定的人選,跟宗光那頭腦簡單的毛頭就是不一樣…」其中一個代表對身旁的人小聲說道。

  「……對了,有件事我想說明。」幸太郎頓了頓,在大哥的允許下開口。「爺爺…前任家主的作風屬於強硬派,但是我是秉持『敵人少一個是一個』的原則行動,行事上應該會與前任家主不同,所以……」

  「好啊,這樣才好啊。」突然,席間一個代表拍手叫好,打斷了幸太郎的話。「前任家主大人的強硬作風讓我們在外頭常常進退維谷,少家主您這樣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有的人也跟著附和,而有些持保留態度,在景太郎出聲制止後又安靜下來。

  「……總之,還有望各位的幫忙了,請多多指教。」

  「是。」

 


  

  結束會談、送走各分家的代表後。跟著男孩走在廊上的男人忍不住開口了。


  「…阿幸,你的架勢真的很厲害,我這個大哥也甘拜下風啊。不過,你開口要我幫忙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大跳啊…。」

  「是這樣嗎?」我回頭,投以大哥不解的眼神。「…不,我只是單純認為這是必要的,不論各種方面而言…

  「…另外,說是希望請求大家的協助,我想一定有些人不會把這件事放在眼裡。除了我竭盡所能發揮能力…」

  兄長看著我許久,露出無奈的笑容。「我知道了,交給我處理吧。接下來還請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現在繼承的決定是正確與否,我也無法得知,就當是我欠爺爺、欠這個地方的吧。

  只是,人們常說一旦握有權力,就會開始迷失方向,最後連自己都陪葬下去。

 


  ……我可不能、再走上爺爺走過的路,或是被復仇蒙蔽雙眼。


  我不確定在確定繼任後心裡浮上的某種感覺是什麼,但是…總覺得,在〝現在〞暫時待在這個宅邸的遠方…未來,有很重要的事在等我。


  所以就暫且,先待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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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5/06/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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