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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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過了幾天。千歲嬸找了個理由假裝要帶我們出去散心,帶著我和弟弟來到距離宅邸有段地方的山坡地上,在某個地方停下了腳步,拿出準備好的供品。

 

  在祭拜的儀式以後,我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小賢則是在一知道這是二哥的墓後之後馬上哭了出來,「恭二哥……」不斷地、不斷地喊著二哥。

  那裡連稱得上讓人明白那就是墳墓的標示也沒有。外觀看起來就是才被翻起不久的、微微隆起的土堆。若不是附近的樹幹上有特別做了一些記號,只會當成普通的一塊隆起的地忽視過去,更不用說知道那就是二哥的墓了。

  為什麼呢?就這樣不斷折磨二哥,就連回去了也如此輕視、甚至也沒有墓碑。對於爺爺而言,派不上用場的人事物…即使是血親也視為毫無瓜葛的人嗎?對於〝沒有瓜葛的人〞,就是如此對待嗎?一想到這,除了憤怒的情緒,我也打從心裡感到心冷。

  為什麼我什麼也做不到呢?「……二哥…對不起…」

  千歲嬸突然摸了摸我和弟弟的頭。她沉默了半晌,「…兩位小少爺都太過年幼了。請不要太自責。」

  我不禁疑惑了起來,不只是對著這個家的人、還有自身。

  為了生計就能泯滅良心嗎?如果向外告發,這個家就算一蹶不振……

  ——那又不算太大的事,對於這裡發生的一切…變成家道中落什麼的下場,也只是剛好而已啊?

  就在逐漸深陷想像『趕快繼任就能動手、趕快受到制裁、爺爺或老管家的下場』的場景和念頭時,突然就被未知的什麼強制中止了。…是理智或是什麼,我無法辨明。

  (為什麼阻止?父母、二哥…甚至可能更多我不知道的人,被這麼對待了啊?)

  (……不可以喔。不能往那裡去的。)

  「………」我想起了二哥所說的話。但是,一想到爺爺和老管家所做的事…

  (不可以的…)接著,就完全沉默。我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待我抬頭時,千歲嬸已經收好東西、抱起啜泣著的小賢看著我。

  「阿幸少爺…該回去了。」記下這裡的位置,我在心裡暫停對二哥的後悔的念頭,跟在千歲嬸身旁下山。

  我們三人無語,之後千歲嬸突然開口了。「……阿幸少爺,請原諒我。明明知道事情的經過,卻從來沒有對此阻止…」

  「……」要像平時那樣說著體諒別人的難處,眼前是做不到的。我只是一直懷疑著,究竟人命在爺爺他們眼中算什麼?究竟為什麼錢或是生計…那些東西能大於良心?

 

  看著我和小賢的狀況,千歲嬸改變了主意。在回去那個如同鳥籠一樣的宅邸前,帶我們到熱鬧的市集去,試著轉換心情。

  熙熙攘攘的市集,想起了從前母親帶我們兩兄弟去商店街買東西的記憶。這裡雖然路面不寬,偶爾還要讓路給來補貨的小販之類的,但是卻確實感受到了溫度。

  那個宅邸裡廣大卻冰冷。

  當我沉浸在只要過沒多久就會忘得一乾二淨的思考時,我們在一家駄菓子舖停下,千歲嬸示意我和小賢都能選自己要的點心。

  一收到允許,為了發洩般,小賢把每個種類的點心都買了一個,接著就試圖把所有東西一口氣塞進嘴巴裡——鼓到不能再鼓的臉頰,配上皺眉的不悅表情……委屈的成分也是多少有吧。他本來還想再把糖果往已經到達極限的嘴裡塞,結果被千歲嬸斥責了。

  多久沒有吃糖果了呢?除了偶爾為了安慰小賢而給糖的時候留一個給自己,……自從父母過世後就很少再吃糖了。

  好像多少可以放鬆、腦袋裡的一些事抓不住一樣,慢慢消失。

  …也只是暫時性的而已。

 

  「賢少爺,最近有點不專心啊。」負責教我們概論的老師皺眉,拿起手上的木棍敲了敲小賢正前方的桌面。「太頻繁的話,我會考慮向河村老爺或是管家大人報告。」

  「嗚…」小賢的身子微微往後傾,露出有些懼怕的表情。

  「小賢…」我在老師轉過去背對我們說話時,握了握小賢的手,希望他能安心。

  「……這個部分也就是說……幸少爺,您來回答看看吧。」老師轉過頭來,同平日一樣在講課到一半時問問題,除了測試我們有沒有專心之外、也是為了測試有沒有預習。

  「是。以這邊來看,……」我基本上是沒什麼問題的,但是如果問到小賢……不管要不要幫忙,我們都會被老師處罰。…

  我只剩下大哥跟小賢兩個兄弟了。…不管是他們之中的誰我都不想再讓他們被爺爺……

  不想再遇上那種事。

  可是我究竟有什麼事是能做到的?

  ……

  *

  大哥在不久後來找我們,支開了提起二哥便痛哭流涕的弟弟後,我們兩人開始對談。

  「恭……」在喚完二哥的名字後,大哥深深地嘆了氣,許久後才開口。「──抱歉,你們也很難受吧,對不住了。」

  我搖了搖頭。「……詳細的經過是掃完二哥的墓回來後,跟千歲嬸單獨相處時才知道的。倒臥在血泊中的二哥、一片狼藉的畫室、握著斷成兩截的拐杖的爺爺…
  「在確認二哥斷氣沒多久,爺爺就馬上交代老管家處理,半夜就直接草草下葬了…。 」在當初聽完千歲嬸說的瞬間, 我再次深深感到心寒。爺爺他們這一系列動作的效率之高,就好像早就料到某天一定會變成這樣一般。

  「……這樣啊…」大哥望著我許久,卻欲言又止。「…對不起啊,阿幸,老是把對你來說太為難的事加諸在你身上。但是……小賢…」

  「我知道,我會好好注意他。為了不讓…小賢也好…大哥也好…再被那樣對待…」

  不論是我們還是大哥,都對二哥的死感到愧疚與懊悔。不管是當初來不及出手阻止的事,還是沒有見到二哥最後一面的事…

  就算再後悔,父母親和二哥也回不來了。——說來,決定看著生者的我,大概也和那些知情卻不出手的人一樣自私吧…

 

  二哥,對不起。

 

  無法報仇的我,也只能以防守來保護想保護的事物了。這個宅邸最大的缺點是資訊不流通,所以…

  針對資訊和情報下手,至少就能知道爺爺和老管家的動向了吧?

 

  離開的人無法復生,生者是僅剩可以把握的。

  …沒有時間悲傷了。

 

  我想我一定是沒有資格這麼祈願的。只是…爸爸、媽媽、二哥,請借我能夠保護想守護的事物的力量。

 

  拜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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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10/05/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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