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お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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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盂蘭盆節。

 

  墨田川上緩緩流動的水燈。人們吊起了燈籠,準備迎接祖先們回來。

  在有些遠離人跡的地方,綁著麻花辮的少女靜靜的看著寧靜而緩慢的一切。

  抬首。弦月高掛在晴朗的夜空。

  「能見到想見的人就好了呢…。」深呼吸,照著之前在圖書館得到的古書上的方法──

  閉上雙眼,除去所有的想法般。等待期盼的彼岸之人──

  …

  已閉上雙眼、理應不會看見任何東西的視野中,出現了兩個身影,漸漸自模糊不清開始變得鮮明─



  『一陣子不見了。』率先開口的是較為年輕的僧人。

  (師父…圓德先生…)即使現在是閉上雙眼的狀態,雲璃仍能感覺得到淚水以奪眶而出。

  兩人以最剛開始相遇時的模樣現身,師父輕輕點了點頭打招呼。

  (的確…一陣子不見了呢。)不管是對於自己─怪異,還是彼岸之人而言,以此世的人類來說看來很久的時間也只是轉眼間的事而已。

  (我過得…或許還算好呢,遇到了很多照顧自己的人。你們呢?)前些日子才回去祭拜過而已,但這次出現在眼前的是本人,便開口問道。

  師父與圓德同時笑著。一會,再次開口的仍是圓德。『有好好地看著妳喔。從妳離開了那裡之後,還有之後遇到的所有事情。』

  (………這樣啊。)自己苦笑道。(那麼,兩位應該也知道…我在煩惱的事吧?)無論是想守護誰人的心情、抑或是在等的、約好的那人的事。

  『是啊。』師父開口說道。『妳的旅程還很漫長……我們、彼岸之人無法對此岸的事物做太多的干涉。不過──』

  『妳等的那人,其實早就見到了喔。』

  (咦?)驚訝的張大雙眼。(什麼意思?)

  師父輕輕微笑著,就像以前那樣──

  『好好看著吧,用心去感覺─』兩人的身影開始搖曳不清。

  『睜開雙眼,那人便會在妳面前…。』

  『有緣再會了。

 

  待兩人身影完全看不見後,雲璃張開了眼,胸前的衣服早已被落下的淚水浸濕。

  「已經見到了的那個人…」一邊用袖子擦乾眼淚,重複低語著剛才傳達而來的話語。

  「……」無法做太多的干涉,但意思是還是能在不違反彼岸的規定下適當的干涉嗎…就像是人類的家族裡已逝去的祖先們、成員們保佑後代子孫那樣?

 

  深呼吸一口氣,暫時先將腦中的疑惑放下。

 

  「…有緣再見了。」仰望璀璨的星空,雲璃喃喃自語道。

***

  待心情稍微平復後,在準備要回去時,就像是靈感、或是什麼直覺般,雲璃朝著與回去的方向相反的地方看去。

 

  映入眼中的是一個熟悉的人──

 

  「…幸太郎先生?」見短髮的青年坐在小斜坡上看著流向海洋的水燈,便走過去試著喚了對方的名字。

  「雲璃。」青年轉過頭,發覺來人是那名少女,也叫了對方的名字。

  少女走到青年旁邊坐下,無語。

  「前幾天…」幸太郎開口打破沉默,決定先問對方的狀況。

  「抱歉,老是讓幸太郎先生擔心。」雲璃苦笑道。「謝謝你對我這麼好,還送我回去…沒被房東太太嚇到吧?」想起前幾天、對方說著不管什麼樣子都會喜歡…即使不知道對方是否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想起來的時候就覺得…心裡有些酸酸的、想哭的感覺,雖然自己也不懂那到底是悲傷,還是所謂的喜悅。

  「房東太太?」轉頭看著少女的臉龐,對方看來似乎在想著什麼而露出有些放心卻…又無法說清是什麼的複雜情緒。「那位…看起來好像很生氣的女士?」

  「嗯。她沒有生氣喔,只是她的臉還有…」該怎麼說比較好呢,房東太太說穿了好像也很常跟房東先生吵架的樣子?「總之我覺得…你送我回去的那個時候,她應該沒有生氣…應該啦。」

 

  「唔…這樣啊。」但是那種被用視線全身掃描的感覺可忘不了。不過…以前也接觸過不少很有個性的人,就算了吧。



  沉默。



  「幸太郎先生有過盂蘭盆節的習慣嗎?」這次換雲璃開啟話題。

 

  「說有也不算有,畢竟不會回老家。也只是看著水燈想著已經過世的家人吧。」吁口氣,幸太郎將目光轉向河裡的水燈如此說道。

 

  「……抱歉。」發覺到自己問了不太好的問題,雲璃向對方道了歉。

 

  「沒什麼。」搖搖頭,視線仍放在遠方的水燈與繁華的帝都。



  「不介意的話…要聽嗎?」幸太郎突然問道。

 

  「欸?」雲璃則是有些驚訝的張大雙眼看著一旁的青年的側臉。爾後,青年轉過來與少女對視。

 

  「…如果幸太郎先生認為…說出來會好過一點的話。」雲璃緩緩說道。



  「我家…河村家,有做生意,爺爺是本家的家主。在我出生後過了幾年就跟弟弟被帶回本家住。於是,我和弟弟從小一起被爺爺當成繼承人在培養。」

 

  「我還有兩個哥哥,大哥已經成家搬出去了;二哥擅長畫畫,手也很巧,但是也因此常常被爺爺臭罵是…不中用的傢伙。…時常能看見、聽見爺爺打罵二哥的我們,自然就更不敢怠惰只能繼續拼命唸書。」微微瞇起眼睛,頓了一會後幸太郎繼續接著說下去「二哥雖然身體不太好,卻是個很溫柔的人。很照顧我,工藝之類的事也是他教我的,我也會瞞著爺爺拿藥給他擦……直到…後來的某天,爺爺在盛怒之下…」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雲璃擔心的看著幸太郎的側臉,只是什麼也沒說、靜靜的陪著對方。



  「……總之,小時候幾乎每天都在唸書,只有極少數的日子才能稍微放鬆。除此之外只有練弓道的時間、還有跟二哥、弟弟稍微相處的時候才能稍微放鬆吧。」

 

  「之後在我九歲、十歲的某個晚上,半夢半醒的狀態下看見有個好像是穿著武士的甲冑的人朝著我砍來…無法動彈的我閉上了雙眼……隱約覺得好像被有些溫暖的什麼包圍住,再次張開眼睛後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屋外,這個疤痕也是那時留下的。」指了指左邊脖子上的淺淺的疤痕,之後接著繼續說下去「當我進去看屋內看裡面的情況…只看到滿地的鮮血,還有爺爺、弟弟、僕人的…」

 

  「除了已經成家的大哥,本家就只剩下我一人。」



  「過了一段時間,我才知道那天穿著甲冑的…是怪異。」

 

  雲璃無語的看著幸太郎。穿著甲冑的怪異…那傢伙也盯上河村家嗎。想到如果幸太郎因此而憎恨怪異的話…即使自身立場會傾斜,不管就情感方面還是其他而言也很合理啊。

(那樣的話…果然還是不要讓對方自己的真實身分嗎?)暗自想著。

 

  而所謂的…『溫暖的什麼』會是…保護他的彼岸之人嗎?緩緩閉上雙眼將這個問題放入心中,繼續等待著對方說下去、或是停止。



  「好不容易在大哥跟分家的人的幫忙下處理完喪事,由於身為家主的爺爺突然身亡…我只能擔起家業,等到已經安定下來之後我就把那些事情都交給大哥處理,很少再回去了。」

 

  「……原來如此。」在對方說完後過了好幾秒,雲璃喃喃自語道,陷入了沉思。(幸太郎先生……向我說這麼多,但是…不管什麼方面來說都不能隨意評斷別人的事啊。)



  「……首先謝謝幸太郎先生跟我說了你的故事。不過我啊,果然還是不會任意去評斷別人的故事的好壞吶。」

 

  「畢竟即使我有著再多感想、說了再多的心得,幸太郎先生的故事還是幸太郎先生的。故事的好壞與否…只有幸太郎先生自己才能下決定。

 

  停頓一下,雲璃接著說道。「但是,如果幸太郎先生覺得很辛苦、很難受的話,我會盡力在你身邊安慰你…直到你不再感到難過為止;而若你希望我能為你的故事說些什麼、或是給點什麼意見…只要幸太郎先生肯開口,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去做。」

 

  猶如晴朗夜空的眼瞳堅定不移。「…雖然我還不知道能為幸太郎先生做什麼,只想得到這個…。」



  幸太郎微微屏息,片刻後才說道。「對於那件事…雖然我仍會因弟弟而在意,難受是一定有的…但現在隨著時間流逝、心態的改變,可能有好一點也說不定,畢竟就某方面而言如果不是這樣,或許現在我就不會在帝都。」──因為遇見了妳。但這樣的話也僅只是藏在心中。

 

  「然後,」想了一下後說道「…不用這樣對別人的好意感到不好意思。」稍微別開視線,嘆氣,「但還是…謝謝妳。」

 

  「…嗯,對不起吶。」

 

  「不要一直道歉,妳又沒有做錯事情。」

 

  「對不……」又是反射性的說出口,察覺到幸太郎的話,雲璃忍不住失笑。

 

  「唉。可要快點改過來啊。」如此說著,卻微微勾起嘴角。




  月夜,兩人相視而笑。

  與那不會改變、將要改變、已經改變的事物一同——。



Created: 25/02/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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