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昔話〉2-1

───────────

宝暦[1]

 

慶長[2]時的地震也已是百年前的夢。

 

………

 

在山林間奔跑著,憑藉著求生的本能,即使已經不太能吸入空氣也還是拼命想從身後銀白的刀刃下逃開。

 

 

因劇烈運動而體溫上升,同時隨著自傷口不斷冒出的鮮血也流失。視線逐漸模糊。

 

雨聲。

 

 

「哼,只會一直跑一直跑……真無趣啊,妖怪。」穿著甲冑的"男人"在提到妖怪兩字時憤恨的加重語氣,但是還是悠哉的走著。
「想去哪裡啊怪物?」一個衝刺並轉身一劃,少女身上又多了道傷。

 

……

 

沒有停下腳步。
喘息。
「為什麼會…………」遇上這種事?

 

為什麼?
明明只是混入人群中過著低調而平靜的生活。
明明只是例行的移居。
明明只是走山路打算到別國。
明明什麼也沒做。

 

為什麼?
就因為自己是妖怪嗎?
就因為跟人類不同嗎?
就因為自己跟…………

 

…………
明明身後追趕著的傢伙也不是人類了啊。

 

 

……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出現,但身後散發強烈怨氣的"男人"身上的甲冑確實能感受到幾乎快消失的、一絲曾是人類的感覺。

 

 

 

……能聽見河流的聲音。

 

「好了,既然這裡是河川……就在這裡灰飛煙滅吧,髒東西。」不堪入耳的話語。
「遊戲結束了。」腳用力一蹬跳起,刀刃隨著加速度增加力量——

 

 

幾乎是一瞬間,雲璃下意識轉過身,手已經拿起藍傘試圖擋下攻擊。啪嚓、啪嚓,無法承受攻擊的傘骨發出斷裂的悲鳴。

 

「不可以……傘會……!!」已經不只是會對不起師父的心意的程度。在經過歲月流失已經能透過這把傘稍微自由控制能力了,以現在的自己而言傘受損的越嚴重……只會對一旁的環境造成更大的傷害……

 

懊惱的同時身體已經先做出動作,向後倒承受過來的斬擊的同一時間以剩餘的力氣用力一踹,好不容易把連同甲冑有數十公斤重的敵人踹離一段距離,而雲璃自己因作用力撞上了石頭後掉入了後方湍急的河裡。

 

「哼,不堪一擊啊。」旋即恢復重心的"男人"見雲璃掉入河中便走到了岸邊,看著自水中浮上的血慢慢隨水流漂遠,「反正這種程度不到半天也就沒命了。逃入人類的村莊也是沒有用的,結局就是被人類殺死或是被老子……殺死吧,連同那些藏匿妖物的人類。就當本大爺難得仁慈一回吧。哈哈哈哈……」

 

 

 

 

………
待妖氣遠離,水面浮出了泡泡。

 

 

「哈啊!咳咳咳………」雖然喝了些水但好歹能力也是與水相關,不需意識操控便很快就學會在水中讓自己不會被水傷害、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呼吸,剛才的也是為了求生而使用的欺敵手段。

 

 

但是剛才對方說的話……
現在還有多餘的能力化成人類的外觀嗎?
……傘。
……重要的傘不能就這樣讓它毀壞。

 

 

………

 

雨勢漸漸加大。
與雲璃因傘被破壞而懊悔與對還無法好好掌握自身力量的不安的心情一樣。

 

***

 

低沉的雨雲與陰霾的天空。
雨落在屋簷上的單調的聲音。

 

 

嚓,木屐的聲音。

 

「……。歡迎……?」聽見似乎有人來了,青年抬頭招呼。見臉色不是很好的少女緊緊抱住手中的傘站在門口,停下手邊的動作的同時疑惑也油然而生。

 

「那個……這裡、可以修傘吧…?」少女不是很順的說完話,咬著下唇的樣子似乎能顯現其焦慮的程度。

 

「是。姑娘您想委託的是?」一旁的中年男子也抬起頭。「啊,可以進來沒關係。」

 

就像在載浮載沉的海中找到了救命稻草般,少女突然有些激動起來。「……請、請幫我修好這把傘……!!它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是、重要的人即使失去性命也不惜的——

 

「不管多少錢都可以、要等上一年也無妨,還請………」雲璃彎腰拜託著眼前的人們,強硬撐著意識,但沒有被妥善處理的傷勢還有血量開始讓思考再次有些模糊起來。

 

「請……請先冷靜下來。可以將您想委託的傘交給我們,方便我們評估嗎?」覺得突然轉變的態度有些奇怪,中年男子對雲璃這麼說著,並先請雲璃坐下。

 

 

小心翼翼接過傘並放下後中年男子看著藍傘許久,「……老師傅。」叫了邊上正在處理塗料的老翁過來。

 

「啊呀……這樣的話……」雖說經驗老到,老翁看見斷裂的傘骨及傘柄上的刀痕時也不住皺起眉頭。「小姑娘,您希望修復而不是直接買一把新的傘嗎?這樣的話……修復起來花到六個月以上或許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或許修復完原先的部分也……」

 

 

下唇由於用力過度而發白,雲璃吃力的搖搖頭,「沒關係……不管要多少錢我都……所以,還請修好這把傘……只要還留有些許是原來的部分就夠了……」垂下視線,雲璃不自覺的握緊腿上的和服。

 

「……明白了,會盡量照您的要求保留完好的部分。如果晴天的日子多些的話大約六到七個月就可以修復完畢了。先向您收取這樣的訂金可以嗎?」老翁從一旁翻找出算盤撥了幾下後給雲璃看。

 

「瞭解。」雲璃以有些顫抖的手拿出了錢包,拿出對方說的金額交給對方。

 

「那麼……您……之後要如何通知您傘已經修復好了呢?」想著這種地方不會有人隨意經過,或許雲璃是旅經此地,中年男子便這麼問道。

 

「這……」現在首要之務是盡量逃離那個穿著甲冑的男人的追擊,短期內自己不太可能長時間在一個地方逗留。
雲璃低頭沉默許久,「……總之,六個月後我會先來看看的。那麼,真的很感謝各位。先行失陪了。」
無法控制雨勢的現在光是藏起髮色、瞳色還有壓低妖氣已經是極限了。……不能再讓他人牽連,這麼想著,雲璃搖晃的站起身準備離去。

 

 

「啊……您是否沒有可以歇腳的地方?已經這個時間了……喂,幸彥,快拿把傘出去給那位姑娘,這麼大的雨不帶傘會感冒啊。」話都還沒說完雲璃就匆忙離開,中年男子只好轉頭向對一旁的、被喚作幸彥的青年說道。

 

「誒?喔、喔。」幸彥放下手上的工作起身掃視周圍,正好屋內的一名少年遞來一把傘,便直接拿著就趕緊出去追雲璃。

 

因為自己而降下的雨。

 

 

不能牽連到他人。

 

 

傘不能就這樣損毀……

 

但今晚又要在哪過夜?
還有力氣尋找……不,走出這個村子的力氣還有嗎?

 

還……

 

……
意識與氣力逐漸抽離,雙腳一軟,雲璃整個人便往前倒下。

 

 

「啊………喂,喂……!!」撐傘走出店裡沒多久的幸彥馬上就發現了沒有走太遠、連站著都很困難的雲璃。才想出聲搭話便看見對方倒下,趕緊三步併兩步上前,好不容易在少女的臉龐碰到地面前接住了。

 

「小姐妳沒事嗎……喂……!?這是…?」輕翻過緊閉雙眼的少女、拍著臉龐並試圖喚回少女的意識,青年無意間看見視野邊緣,血沿著白皙的手臂流下。
幸彥當機立斷,「失禮了……!」謹慎小心地翻開少女的吳服,接著微微瞠目倒抽了一口氣。

 

只是被勉強包好而沒有經過妥善處理的傷口還不斷冒出血,繃帶超過了吸收上限,血甚至滲出並逐漸染紅了襦袢。看著這樣的情景已經顧不得對方是不是外人,幸彥直接抱起氣若游絲的雲璃往回店裡的方向衝。

 

 

「喂,剛才來委託的小姐昏倒了,而且身上還有不少傷的樣子,老爸你去叫醫生過來,吉彥幫我整理那個房間,麻煩爺爺請隔壁的阿富大嬸過來幫忙好嗎?」飛快分配好在場所有人的任務。

 

看見被抱著的雲璃身上微微能看見的染紅的襦袢還有在那白皙的手上更顯其艷麗的血跡,三人也趕緊放下手邊的事去處理被分配到的事項。

 

叫作吉彥的少年簡單整理好那個已經許久沒有主人使用的房間。
之後醫生也請來了,一陣慌亂之下好不容易雲璃身上的傷止血了,衣服也被換下。

 

***

 

 

看著這幾天隔壁大嬸頻繁進出家裡幫忙少女換藥還有更衣,送走了大嬸後幸彥跟吉彥兩兄弟站在那間房間門口。

 

 

房內的少女仍緊閉著雙眼。毫無血色的臉龐若不是胸口還有些微起伏,或許會被當成漂亮的人偶也說不定。

 

 

「……沒想到哥會讓那個姐姐用這間房間。」吉彥看了自家兄長一眼,說著自己的觀察。

 

而幸彥瞄了弟弟一眼後打了對方的頭一下。「不然要讓她待在我們或老爹他們的房間嗎?」便離開了。


 

「………」吉彥看著兄長不快的背影許久。「姐姐要快點好起來啊。」對著房內的少女小聲說著後便離開了房門口。

 

 

 

 

無奈短嘆,準備進行胴張作業的幸彥微微皺眉。
(……那個小姐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提到傘就突然變得激動的態度、身上的傷、外地來的人、天要黑了卻似乎不敢留下的樣子……

 

 

……只能等對方醒來再好好問個清楚了呢。
這麼想著,開始動手做自己的工作。

───────────

[1] 宝暦:日本年號。西元1751~1763年間。

[2] 慶長:日本年號。西元1596~1615年間。


Created: 20/11/2015
Views: 38
Online: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