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的宴會-2

 

1036年八月十三日,酷摩二十三歲

 

對象:萊恩,二十四歲

 

 

 

  隨著兩人私語互動,腳步漸漸接近宴會會場。看到自己和萊恩以外的第三人時,酷摩收起笑容並輕微低著頭,安靜扮演一位稱頭的女伴。在會場外的兩位侍從,分別從左右兩邊各拉開眼前宛如石牆的巨大門扉,從門內竄流而出的是已在場內寒暄的各方貴族的細語聲。大紅大紫的禮服通常會是場內眾所矚目的焦點,酷摩一身白底大禮服加上些微的淺米黃色荷葉邊點綴,胸口、腰線及裙擺都有著一圈別緻細膩的蕾絲,小巧卻吸引人。
 
  正面的兩條修飾線巧妙的讓他那粗壯不像女人的身軀而乍看下有著美麗的葫蘆型曲線。萊恩梳綁的髮型和假髮髮色完全搭配著禮服,更添上典型貴族少女的味道。隨著一靜一動的步伐而在髮絲中閃現的銀耳環就像天上的恆星,在一片的金黃色中晶瑩耀眼。即使沒有艷麗色彩,卻也在場內引來不少目光。
 
  他們身上像被打上舞台的聚光燈,從入場那刻起受到不少注目禮。萊恩的古銅褐肌在梵德內屬少見,米白微捲的頭髮旁分,五官顯得更加立體,琥珀色如雄獅般炯炯有神的雙瞳,鑲在剛毅線條的臉龐,呈現陽剛略帶狂野侵略性的特質,在優柔秀氣的貴族宴會中變得更加醒目特異。
 
  那一身低調奢華直紋黑禮服外套,和飾上金線的花紋背心,袖口和翻邊飾上的邊飾,展現繁複精緻的作工,給人沉穩而莊重,富麗不失優雅的氣派,正好與酷摩身上的典雅白禮服相稱。
 
  隨著他們入場,人們交頭接耳討論的話題從近期女王的幽魂出現,轉繞在萊恩搞砸的婚事,和過往的荒唐行徑,還有些好奇的目光落在酷摩身上,臆測少女的身家背景,但更多人是抱持看戲找樂子的心態在一旁觀望。
 
  剛走進會場沒幾步,還來不及盛杯美酒弄些糕點,或找張圓桌坐下歇息,立刻被以朱利安為首的貴族包圍。他頂著高聳蓬鬆的假髮,身穿時下流行的桃紅大禮服,滿是浮誇的花邊摺皺,不少貴金屬寶石穿戴其中,藉以展現其財力與地位。他夥同兩位小跟班,舉杯列嘴而笑,「雷諾先生近來好嗎?」,雖是來向萊恩打聲招呼,但視線卻落在酷摩身上打量,「這次身旁美麗的佳人是?」
 
  一旁的侍者適時的遞酒給酷摩和萊恩時,萊恩藉機稍微往前站一點,阻隔朱利安直接打量在酷摩的視線。
 
  「有朱利安大人的關心過得還不錯。」萊恩笑著說,替身旁的酷摩介紹,「這位是我心中唯一信仰的女神。維嘉領地的伊絲特.雷諾斯女仕。」酷摩站在一旁禮貌性的點頭致意。
 
  「見雷諾先生一如往常風流倜儻,著實使人安心許多。」朱利安用帶有譏諷的口吻說著,「自你在社交圈上淡出後,笑料也跟著減少,這裡的人無不引頸期盼你回來。方才掛心你是否躲在哪個有夫之婦的床底下,逃避怒髮衝冠丈夫的追殺,因此趕不上宴會呢!還正想派侍僕翻遍鎮上的床底找你。」一旁的跟班聽到朱利安的話放聲大笑。
 
  「承蒙朱利安大人的關愛。」萊恩面帶微笑優雅的行禮,「若想派人來找我,建議先從您府上的床找起,說不定我正跟您的夫人,在那張從約克翰進口的大床上喝酒談天,並跟敝人抱怨不少關於丈夫性無能這件事。」
 
  朱利安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一陣青一陣紅,礙於貴族的門面,只能忍氣吞聲低聲咒罵幾句,一旁的跟班伯尼看情勢不對,連忙跳出打圓場,「雷諾先生還真會開玩笑。俗話說狗嘴吐不出象牙來。會危及家族門面地位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也許是因為不習慣參與這種場面,抑或是停留的時間過長而耽誤了吃晚餐的時間,酷摩有些不耐煩地晃動手上的酒杯,讓杯裡的酒在裡頭不停打轉變成一個小旋風。當朱利安的跟班說完話時,酷摩挑起自己的眉毛,不太開心地用眼神往跟班的身上盯過去。
 
  在眾人談話之虞,酷摩往前走了幾步與萊恩擦身而過,站在那名跟班的面前。由於聲音並沒有改變,所以他閉著嘴,把手上的酒杯塞往對方手裡,瞇起雙眼,不懷好意的輕笑起來。
 
  當對方拿穩了酒杯,酷摩隨即放開自己的手,當面前的人還處於疑惑當中而看往杯中酒時,用手背敲了杯底,讓裡頭的酒潑灑在對方臉上,之後頭也不回的轉身回到萊恩身邊。背對著朱利安,酷摩攬著萊恩的手,將嘴貼近萊恩的耳朵,用極為小的音量說:「還要繼續聊嗎?」字句間透露著自己的不滿與抱怨。
 
  萊恩摟著酷摩的腰輕握著他的手,吻著他的耳朵輕聲說,「抱歉…再稍等我一會。」
 
  伯尼怒視萊恩和酷摩拿起手帕擦臉生氣的吼著:「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一個個不像話了。」
 
  朱利安冷冷的說道:「想必雷諾先生儘是跟些低層的賤民鼠輩廝混,已經不習慣這種高貴上流的階層,或是因家族進駐貴族城,變得驕傲自以為是目中無人?」
 
  萊恩轉過身從旁向侍從拿杯酒,「久未涉入社交圈尚有些不熟悉的地方,偌方才有失禮之處盼望諸位大人見諒包涵。在這裡以酒代罰向伯尼大人敬酒賠罪。」
 
  當伯尼伸出手要接過萊恩遞來的酒杯時,朱利安卻從旁將伯尼的手拉開,讓酒杯摔落到地面,玻璃杯碎成一地美酒噴濺在大理石地板。引起周圍的賓客一陣驚慌,紛紛退開空出一個圓圈,眾多雙眼睛釘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觀看。
 
  朱利安昂首輕視的看著萊恩,「伯尼大人手滑了。雷諾先生偌能使地上的酒復原,我等便不介意方才的羞辱,否則之後的宴會邀請,休想目睹我們的尊容。」
 
  站在他們身旁金髮的凱文說:「早說過這種邊境來的野蠻不講理,何必給他們機會呢?」
 
  這時一隻手搭在萊恩的肩上,一名滿頭灰白髮身形消瘦,看起來正經八百嚴肅冰冷的男人,緊盯著萊恩不放,臉上的表情透著不悅,「找你的方式,就是往騷動的根源找。」
 
  金髮的凱文連忙搭上奉承,「這不是羅伊德大人嗎,有這樣的弟弟真是辛苦您了。」
 
  「我不跟低賤的貴族搭話。」羅伊德連看都不看凱文一眼,看向自己的弟弟要他給個交待,「這是怎麼回事?」,命人立刻將地板清理乾淨。
 
  「嗨,老哥好久不見啦。」萊恩隨性的向羅伊德打招呼,順勢差遣在一旁整理的侍僕替他準備些東西。
 
  凱文沒料到羅伊德會完全無視自己的存在,先是錯愕接著裝模作樣的說,「人們說邊境的蠻族不懂地方禮儀,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
 
  「我講究時間效率能力,跟你這種貴族的寄生蟲打招呼是在浪費生命。」羅伊德冷哼幾聲。
 
  當凱文要發難時,朱利安制止他開口道,「聽聞特瑞爾家長年居於邊境,未參與海陸戰,族內也並無顯赫的軍事將領,如今卻入主貴族城,可見拍馬屁趨炎附的功力非同小可。不像我英勇高貴的祖父輩,為國家立下不少戰功,凱文家和伯尼家在提供金援支持,究竟誰才是寄生蟲?」
 
  「見識淺薄目光短淺的井底之蛙,只見檯面事,也敢在這大放厥詞。」羅伊德語氣極為不屑。
 
  「真正的戰爭不只存在於戰場上。」萊恩輕笑說,「朱利安大人會打獵嗎?打獵時獵人發現獵物對獵犬下達指令,追回獵物的功勞是狗還是人?」此時侍僕將一張長白桌推到萊恩面前,正好將兩方人阻隔在兩旁。
 
  面對這場爭執酷摩向後退避,一旁圍觀的人引頸期盼後續發展,竊竊私語熱烈討論:「謠傳上回軍官將領的替換,是朱利安大人在背後主導的。」「特瑞爾家自老伊凡告病沈寂後,最近動作頻繁,前陣子併吞費多爾家的土地和工廠。」「這種惡勢力家族少碰才能明哲保身…」
 
  伯尼對萊恩生氣的吼著,「狂妄之徒!膽敢將軍世族的威嚴榮耀用牲畜做比喻。」
 
  朱利安伸出手制止伯尼抬高下巴說,「無論功狗功人,終究回歸到有無功勞這事上,我偉大的祖父輩驍勇善戰,在海陸戰替梵德雷立下無數戰功,不像某家族懼怕戰爭固守邊境。」
 
  「幾百年前貴族的職責是需要鎮守邊疆,帶領騎士守城,而現在的貴族,不說他人先提朱利安大人吧,真是貴族中十足的典範!」羅伊德嘴角邊掛著輕蔑的笑容,「每天喝下午茶,晚上跳舞,有空時誇耀一下祖父輩立下的戰功,戰爭發生時帶眾家僕到戰場散步,當校外教學觀摩,回來再女王面前像狗一樣舔腳趾頭搶功。」羅伊德鄙視的看著朱利安,「不過是隻跟蘭伯特大人曖昧不清的兔崽子,卻在這不斷誇耀死狗的功勞耀武揚威,將功勞全說成自己的,真是難看至極。」
 
  在羅伊德點出朱利安與蘭伯特的斷袖之情時,場上一片嘩然,更加熱烈的討論著。
 
  羅伊德的視線順勢掃向萊恩與酷摩,眼神中質問兩人的關係。
 
  萊恩表情帶有些許的怒容回瞪羅伊德,但這都比不上朱利安此刻臉上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身體氣憤的發顫,緊咬下唇即將要發話時,萊恩卻率先走向前打斷朱利安即將要爆發的情緒,「想必各位看膩了無謂的爭執。」
 
  他差遣一旁的侍僕將清理好的碎片放在白桌上,上頭覆蓋一條黑布,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轉過身面對眾人開口說道:「最近我向一位朋友習得幾套戲法,當作是替沉悶的宴會做個開場吧。」
 
  樂團聽從萊恩的指示演奏起音樂,只見萊恩手放在袖口上,配合輕快的旋律從袖口拉出幾條手帕,各色手帕打結相連,越拉越長,當他將手帕拉直在左右兩端時,音樂的重音下來,手帕變成一個黑色的手杖,在萊恩的手上拋擲轉圈,非常靈巧輕快,將方才沈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在萊恩的戲法下,眾人的注意力巧妙的被轉移過來,視線緊追著萊恩的身影。
 
  當眾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萊恩身上時,他手持的黑杖頂端爆出絢麗的彩帶與鮮花,從空中灑落,鮮花不偏不倚的落在在場的女性手中,引來一陣驚嘆。
 
  萊恩繼續耍弄手杖,伸到白桌上的黑布底下從中心將黑布往上頂,在眾人還在疑惑時,只見他迅速的將手杖和黑布抽離,一個個由透明高腳杯立起的金字塔憑空矗立在長白桌上,手中的黑布和手杖消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葡萄酒,贏得滿堂掌聲喝采。
 
  萊恩將酒至金字塔頂端的酒杯中倒入笑著說:「在眾人的祝福下以酒歡慶特瑞爾家入主貴族城。願美麗的奧爾加女神,賜予梵德雷永保常勝。榮耀恩賜歸於國土。」
 
  侍僕向前將酒一一分送給在場的賓客。萊恩親暱的挽起酷摩的手,拾起頂端的酒杯走向朱利安,「這是朱利安大人想要的酒杯復原。」他頭偏向金字塔輕笑說,「對這樣的結果還滿意嗎?」
 
  為了維持貴族的風度朱利安一行人只好接下酒杯,氣憤的說:「我們走著瞧。」
 
  「邊境來的蠻族,別以為能輕易的將這件事一筆勾銷。」凱文譏諷的說。
 
  伯尼拒絕接下酒杯頭轉向一邊,故意忽視萊恩。
 
  這時羅伊德走向萊恩,等到萊恩想閃避時,已被抓著正著,他緊抓萊恩的肩膀,用刀子輕敲手中的酒杯,等到眾人的視線集中時,開口說話;「我有要事在這向眾人宣佈。」
 
  羅伊德板著臉孔字正腔圓一句一字的唸:「在場的諸位或許已知曉先前特瑞爾家發生的醜事,有關二子雷諾忤逆兩家族訂定的親事擅自悔婚。在先前已做出懲處,將雷諾.特瑞爾逐出家門,如今在這重要特別的日子裡……」
 
  羅伊德停頓一會,看向萊恩時一點喜悅之情也無,反而多了厭惡的情緒,「除慶祝特瑞爾家入主貴族城外,同時也是雷諾的生日,因此決定網開一面讓雷諾,即刻起歸回特瑞爾家,並協助管理貴族城的宅抵。」
 
  羅伊德一宣佈完後賓客掌聲替萊恩喝采時,只見他臉上的表情像被宣告死刑一樣凝重,掛上僵硬的笑容,握著酷摩的手稍微收緊一些接受眾人的喝采與祝福。
 
  「雷諾關於先前的婚事,梅茲家——」
 
  「先等一下!」萊恩連忙制止羅伊德繼續說下去,從懷中拿出一個精緻的黑盒,遞交給羅伊德笑著說,「這是祝賀禮物,希望羅伊德大哥能現在拆開。」
 
  羅伊德看向萊恩不悅的說,「我不要。你這渾小子真是一刻也不能安份,誰知道你又再打什麼鬼主意。」順勢將盒子扔到白桌上,發出奇怪咖啦聲。
 
  萊恩的嘴角邊勾起一抹邪惡的笑容,「這次的禍不是我闖下的。」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