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

 

1017年十一月,酷摩四歲

 

 

 

  貴族街上的某處大宅門前停了一台黑底金邊綴飾的馬車,前頭的四匹馬乖巧地在原地等待,為了之後的行動,他們吃了車伕給的胡蘿蔔補充體力。金色的簍空大鐵門往左右向外側開啟,從一旁的管理室裡跑出一名穿著黑色鼻艇西裝的人,他走到馬車車門前,用戴了像雪一般白的手套輕押車門手把,開啟的同時也朝門開的方向往後退開直到車門完全與車身貼齊。

 

  動作才剛完成,接著從門裡頭快速走出同樣穿著黑色套裝的兩男兩女的侍從,第一組男女分別站在車門的左右,當男侍從伸出自己的左手時,馬車裡也同樣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上戴著幾枚華貴的寶石戒指,細緻又充滿光澤的皮膚讓人驚歎,但是明顯的骨節一看就知道手的主人是位男性。男侍從遠離馬車移動了一步,裡面踏出一隻腳,還沒猜到是誰會出來時,那名主人的身體就已完全露出並快速地踏下馬車站穩在平地上。一旁的女侍從急忙地撐開手上的傘,從斜後方小心翼翼地撐著為前面那名主人遮陽。

 

  下車的男性有著一頭紫髮和深綠眼睛,從外看來是非常奇妙的搭配。他停留在原地幾秒,把手從侍從手上移開,踏出又大又重的腳步開始往大宅裡面走。鐵灰色的西裝質料在陽光下亮的動人,從後背看上去實在威風凜凜。

 

  當男人已經開始邁步,第二組男女照著前一組的動作一樣迎接了馬車裡的另一位,放在男侍從手上的那隻手很明顯是女性所擁有的,五指上戴著又大又誇張的金戒指,指甲上還上了大紅色的油彩,皮膚比剛才的男性更加白裡透紅。當女性出了馬車,後面的女侍從打開滿是蕾絲與皺摺花邊的大白傘,傘撐開至少可以為三到四人遮陽,女侍從雙手發著抖奮力舉著,深怕一不小心就砸到前方貴重的人。

 

  女性有著一頭金色捲髮和金色的眼睛,穿著大紅色的長擺禮服,胸前掛著用數顆橢圓藍寶石作成的金項鍊,整體看來誇張華麗,也顯示他的尊貴地位。女性距離剛剛已行動的男性有幾公尺的距離,他維持著這段距離動起自己穿著高跟鞋的步伐。

 

  一行人穿越過正門前方的圓形噴水池朝高大聳立的宅邸走去,當男性踏完像梯田一般的白色半圓狀階梯,古銅色的雙開門發出巨響往內緩慢開啟,才開到一半就能看到裡頭列隊等待的人龍。左方全是男性侍僕,但衣裝比在外面接送的侍從來的高級,胸前的口袋還都放在絲質的手帕;右方則都全是女性的女僕,黑白搭配的拖地裙裝,頭上戴著堅挺聳立的純白頭飾,一舉一動都美的讓人目不轉睛。兩排人龍中間站了一位年約三十的年輕男子,有著一頭紅棕色的短髮和黑色眼珠,他右手摸著自己的左胸,左手手臂直至手指都僵硬地貼著自己的身軀,然後深深鞠躬。

 

  「主人,外出辛苦了。」當他彎下腰的同時,兩旁的人也隨即做了相同的動作。

 

  男人不發一語地看著眼前的人們,往中間男子的方向走去。他站在男子面前,低聲說著:「他們兩個呢?」這句話在外人聽來會摸不著頭緒,但這個宅子裡的人都知道指的是哪兩位。

 

  「老師正在教授課程。」

 

  男人顫動了一邊的眉毛,面無表情。

 

  「結束後叫洛基過來。」說完,男人快速地走過男子的身旁,踏著後方向上的階梯到左邊的長廊裡,最終消失在轉折處。後面珊珊來遲的女性沒有說任何一句話,自顧自地從男子另一邊擦身而過,跟著剛剛男人走過的軌跡上了階梯,然後消失在一樣的地方。

 

  男子將身體抬起,整理了自己的衣裝,然後左右看了一眼人龍。

 

  「都離開吧。」命令一下,還沒抬起頭,兩邊的人就應聲往後退了三步然後快速轉身打直腰桿,朝兩邊不同的走廊一哄而散。

 

  這種場面他已見怪不怪,這個家的主人和女主人都有著高傲的態度,即使要發號施令也不曾多說過幾個字,有時甚至還只靠書信傳達,完全沒有任何交集。男子整理了自己的西裝,在原地停留幾分鐘,讓腦子裡重新安排自己該做的事情的先後順序,等停止重整後才開始有了其他的動作。

 

  他往和主人不同方向的階梯走上二樓,走了一段距離後往右方轉向,兩邊的門各連接著不同的房間,他首先走到右手邊,拉了旁邊高掛著的房鈴讓裡頭的人知道門外有人。鈴聲消失幾秒之後,房門另一邊傳來了孩童稚嫩的聲音,聲音正邀請著自己,閉了一次眼睛,他將門推開。

 

  「打擾了。」輕微的欠身,等待回應。

 

  「有什麼事嗎?蘭斯洛。」

 

  被稱為蘭斯洛的男子抬頭,看著正在沙發上和一旁的教師討論書上內容的孩子。

 

  孩子有著和主人一樣的紫色頭髮,眼睛的顏色和女主人相同,左臉頰上有著一顆完美圓形的黑痣,身上帶著幾分貴氣但又沒有壓制人的威嚴,溫和的眼神搭配上沉穩的聲調,這是他理想中的貴族樣貌,而這名孩子正是他負責照顧的其中一人,也是主人口裡說的那名孩子--洛基。

 

  「主人要您結束後過去一趟。」

 

  當這句話一說出口,洛基的聲音消失,看著蘭斯洛眨著自己的眼皮,雖然能猜想到是什麼事情需要他過去找一個禮拜見不到幾次的親生父親,但還是讓他有幾分驚訝。

 

  「還有說什麼嗎?」

 

  這個答案在洛基開口詢問的時候就已經明瞭,當然他也不抱希望能聽到別的答案。見蘭斯洛搖頭,他把眼皮沉了下去,看著書上的文字,覺得有些頭暈。

 

  「知道了,這裡很快就會結束。」洛基打起了精神,露出微笑讓蘭斯洛看到,他拍了拍書頁接著說:「你先下去吧。」

 

  蘭斯洛再一次鞠躬,緩緩地退三步之後轉身將上半身軀幹抬起,開啟門扉後跨出去,安靜無聲地將門闔上。站在那門的前面,他看著對面另外一扇相同的門,表情變得比剛才還嚴肅,沒多久後就往前走到那扇門的前方,同樣輕拉了的鈴,等待裡頭的人回應。才這麼想沒多久,和第一次完全不相同的地方就是門直接被打開了。

 

  「是誰?」

 

  門扉的角落傳來輕快的孩童問候聲,有別於洛基的聲音,感覺起來十分陽光並神采奕奕,是一般大街上會聽到的孩童聲。

 

  「少爺,您又忘了。」將門往內推開,門邊的孩子往後退到小客廳裡,蘭斯洛進房後先關上了門,然後微微鞠躬,向裡頭的孩子和一旁驚愕的教師致意。「鈴響時請在原地出聲就好。」

 

  「但是…」

 

  孩子還沒將話說完,蘭斯洛立即出聲中斷:「這是這個家的規矩,請您務必遵守。」那對極黑的眼睛裡透出可怕的氛圍,讓孩子嚇的傻愣。

 

  這名孩子是洛基的親生弟弟--酷摩。同樣的紫色短髮和相似的臉龐,要說不同之處就屬眼睛和表現出的氣質。酷摩的眼睛是和這個家完全不搭的灰白色,在光線充足之地看起來是接近純白,感覺無神卻又無法別開視線不去在意,而個性就像非貴族的孩童一般活潑外向,和洛基簡直像是在不同家庭出生的。

 

  這個家族裡也曾經出現過這樣的白瞳,那是距離現在有千年之久歷史的第一代當家。具記載,那位當家擁有特殊的魔法能力,能夠任意操控無生命的個體,甚至能將別人施放出的魔法玩弄於掌心之間。酷摩誕生時被寄予厚望,但過了四年還不見任何會使用魔法的跡象,個性又不像是這個家裡的人應該擁有的,再加上洛基身懷著熟記的能力,對家族事業有著如虎添翼的好處,因此酷摩常被主人和女主人忽視。

 

  「知道了…」酷摩低著頭回答,帶著失落的表情輕微嘟起嘴,轉過身體背對著蘭斯洛不讓他看見。

 

  蘭斯洛對著教師行禮,從教師的眼神裡打探著這位小少爺的狀況,覺得沒有異常後再一次的鞠躬,他說:「沒有事情的話,我先告退了。」沒有等酷摩說話,蘭斯洛已經退到門外,而當酷摩發現而轉身的時候,房間的門已經被關上,門外沒有人站著。

 

  酷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照著教師的指示閱讀書上的文字。這個年齡的孩子還在讀有許多圖片的童話故事書,而他和洛基,身為有一定地位的貴族孩子,已經開始看著許多著作,範圍包含藝術、歷史、人文和各式各樣不同年代的有名書籍,裡面只有文字沒有圖片,連成年的大人閱讀起來都有些乏味,更別說是酷摩這種沒有定性的小孩了。

 

  壁爐上的雕刻花鐘,分針和秒針重疊,教師闔起手上的厚重書籍,對著酷摩輕輕彎腰並說明下一次的教授內容,沒多久後就將行囊收拾好並離開酷摩房間。酷摩還坐在沙發上,看著攤開的書籍上的文字,露出無趣又失落的表情。他跳下沙發,走到右手邊其中一個門裡,穿越過大的嚇人的個人書房,進到自己專屬的房間裡,從床邊鎖住的矮櫃中取出一本約兩個手掌大小的薄書,他掛著笑容沿著原本的路線回到小客廳,再踮起腳跟打開房門,朝著洛基的房間小跑步過去。由於拉不到敲響鈴的繩索,所以用拳頭背的指骨敲響門板。

 

  「哥哥,你在嗎?」

 

  敲了許久,門裡面沒有人應聲,酷摩抱著書扭著自己細而脆弱的脖子,看到和別條走道相連接的交叉點,不做聲響地踏到別的走道去,接著踩著下樓的階梯到兩個樓層中的平台上。他看到有個男僕從樓下的走廊裡走出來,大聲叫住他並詢問洛基的所在,男僕只是驚慌地鞠躬後快速離開,什麼話也沒有說。輕輕吐氣後,酷摩看著和兄弟倆生活範圍相對稱的另一個空間,那裡對他來說相當陌生,可以說是連一次也沒有去過,但他猜想著洛基可能到那裡去,歪了頭下定決心後,獨自踩上階梯,在又長又蜿蜒的走道上行走。

 

  走道一個經過一個,酷摩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迷了路,他停下來看著四周,左手邊的牆壁鑲著又大又美的玻璃框窗,右手邊則掛了許多幅人像,在走道盡頭是一扇和其他地方不同顏色的房門,而自己的正後方就是剛剛走來的那條路。

 

  「進去看看…?」

 

  小巧的腳穿著深棕色的童用皮鞋,在舖著地毯的走道上踏步,他抱持著一線希望,在門前把耳朵貼上,先聽著裡面是否有聲音才決定要不要開啟這扇門。當心靜下來時,他聽到門板另一頭傳來的談話聲。

 

  「酷摩他還小,現在就做決定會不會太早了?」

 

  聲音剛落下,緊接著另一個不同的聲音冒出。

 

  「洛基,這攸關家族的發展,不可抵抗。」

 

  聽起來像是在爭吵,酷摩把側臉貼到門上,試圖聽的更清楚一些。

 

  「但是您這麼早就放棄他,不是太狠心了嗎?」

 

  「將資源投在有意義的地方才是正確的,不能帶來利益的東西不值得繼續投資。」

 

  「父親!」

 

  只是簡短的幾句對話,酷摩已經了解他們所談論的內容。他把臉推離開門,低著頭站在原地。自己被父母輕視的日子不只今天,從他有意識開始,每天都被比較著,哪裡比哥哥不足、哪裡不如其他貴族的孩子、什麼地方有過人之才,到處都在比較,每一件都沒有比較優越,因此父母的期待也日漸下降,現在他連父母的聲音都聽不到,除了現在自己跑來偷聽之外。

 

  「沒事了,回去。」

 

  「父親,您不再考慮一下嗎?」

 

  「這件事沒得商量,回去。」

 

  父親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很難啟齒,連應該是最貼近的母親也叫不出來。酷摩抓緊手上的書,雙眉皺的厲害。

 

  房內不再有聲音,隨著出現的腳步聲,房間門被打開來,慢一步反應的酷摩驚慌地抬起自己的頭,用一對無辜大眼往上看,印在潔白眼珠上的是和自己相仿的臉蛋。對方也張大眼眨了幾次眼皮,用不會被房內人懷疑的動作輕聲關起門,當確定關閉後,他拉著酷摩離開這條長廊,回到互相分歧的樓梯間。

 

  「酷摩,你怎麼站在那裡?」

 

  洛基的聲音依然溫和,就像是冬天裡送來的熱可可,溫暖了酷摩緊張又悲涼的內心。

 

  「…想找哥哥一起看書。」

 

  洛基看著酷摩懷裡抱著的書籍,瞇起眼睛溫柔笑著。

 

  「那我們到院子去看吧,才剛下課,房間裡很悶。」

 

  本應該開心回答的酷摩只是點著頭,用很小的聲音回答:「好…」

 

  牽著酷摩的手,洛基帶著他走下樓梯,右轉到旁邊的走廊,以小孩子的步伐大約是十五分鐘的路程,拐了幾個彎又經過幾條不同走道繞了一大圈後終於找到連接中央庭院的落地窗。在附近打掃的女僕連忙行禮,並依照洛基的指示將窗拉開,讓兩位少爺到戶外去。

 

  「需要準備茶點嗎?」

 

  女僕在一旁詢問著,洛基笑著揮手拒絕,並交代著女僕準備兩人的替換衣物,打算進宅後更換上去。女僕鞠躬接受指示,將一旁打掃的物品都整理好後一併帶離開現場,讓兩人的眼中只看的到庭院和乾淨的建築物。

 

  「要在哪裡看?」

 

  洛基動著牽了酷摩的手,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草地好了?」

 

  「疑問句嗎?」

 

  「蘭斯洛一定會念的…但我覺得草地比較好…」

 

  另一隻手去摸了酷摩的頭頂,洛基要他別在意,笑著把酷摩帶到草地上一顆大樹下。才剛修剪過的樹葉和草地散發出清新的草香,味道自然不刺鼻,有著令人放鬆心情的魔力。對洛基來說,酷摩總是能找到最好的地點讓兄弟倆單獨相處,本來他也應該是這樣的,但不知何時開始,他的想法被侷限一個稱為貴族的框框內,坐在草地上弄滿一身青草味是他想不到的事。

 

  兩個孩子倚靠著樹幹,洛基翻開被酷摩懷抱許久的書,看著上頭的圖片和簡單文字說著動人故事,但酷摩卻只是縮著身體,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察覺到的洛基將書放到一旁並看著酷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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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懂…」

 

  酷摩的聲音讓洛基停頓下來不再發話。

 

  「書本上的東西我也有記下來,為什麼他們還是不想看我?」

 

  這個問題,說好回答是好回答,但同時也是最難以開口的,被詢問的洛基沉下眼皮,他看著自己弟弟的臉龐有些不捨。

 

  「你想要被注視著嗎?」

 

  在回答之前,洛基試探性的去詢問酷摩的想法,希望能找到最適合他聽的答案。

 

  「與其說想被看著…不如說是不想被拋棄吧?」酷摩把臉埋到身體和膝蓋中的空間裡,只露出眼睛看著眼前被風吹動的青草。「不想像那些材料一樣,知道不合適就被丟掉了。」閉得不能就快要黏起來的上下眼皮中的白瞳,染上青綠變得混濁。

 

  「不適合的材料…」聽著,洛基把頭轉正,右手摸著自己的褲子口袋,從裡面翻找出一樣東西,用食指和拇指拿著垂吊在酷摩面前。「最後也能找到可以發揮的地方。」

 

  他拿著的是用竹籤和塑膠片做成的小型螺旋槳,當螺旋槳旋到底部停止時,倒轉過來,螺旋槳又再次朝下旋轉。

 

  「啊…」看到的酷摩立即抬起頭盯著。

 

  「最近要做的商品發想,我拿了被廢棄的材料做。」將螺旋槳組塞到了酷摩手中。「或許時間還沒到,也或許這裡不適合你…事情改變的,你不認為嗎?」

 

  拿著手中的物品,酷摩轉頭過去看著洛基,而洛基回以一個笑容再次拍了酷摩的頭。

 

  「我記得左右手分別控制著兩邊腦袋的發展,你練習到兩隻手都能隨意使用,一定會有過人之處的。」

 

  「這個我不知道,用手神經去分析大腦發展有點不靠譜。」酷摩甩甩頭,不太同意洛基的說法。

 

  「以後分曉。」淺淺的露出笑容,洛基重新拾起身旁的故事書,他放在酷摩的腿上,書頁上的文字。「從這裡開始換你唸吧。」

 

  看了洛基指的位置,酷摩有些疑惑地歪著頭,眨著大眼說:「哥哥,你剛剛沒唸到這裡。」往前翻了兩頁,找到了印象中的字句。「這裡,剛才唸到這。」

 

  「……」看著酷摩的反應,洛基有些吃驚。「剛才不是沒在聽我說話嗎?」

 

  「是沒在聽,但至少記得是哪一段。」說著,把書推回去給洛基,要他唸到剛剛中段後再換人接續。

 

  「到底是有聽還是沒聽呢…」

 

  洛基看著酷摩那充滿笑容並瞇起迷瓏眼睛的臉,純白的牙齒從粉色的唇中探出頭,把洛基弄得想抱怨又不忍心繼續說,回給一個無奈笑容後將注意力集中在故事書上。故事再度開啟,酷摩將背貼在樹幹上,雙腳和草地貼平,手隨意地放在腹部和身體旁,享受著微風吹佛和哥哥那充滿治癒能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