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散的黑暗

 

1023年,八月二十日,一謝六歲

 

 

 

大嬸敲了大門,在門外喊著一謝的名子,要他開門讓自己進去。對面的大嬸雖然是父母熟識的朋友,但卻也極少讓他進入自家大門來,父母無論對誰,任何事都是保密的,這點一謝很清楚。唯獨今天不同。

  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而且面容憔悴,雙頰還掛著兩道淚痕的一謝,手持立著紅色蠟燭的金盤子走出自己房間,走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到底就是有他兩三倍高的大門了。他踮高腳跟,右手往門把方向伸展,扭轉了門把,大門下一秒就往自己身體的方向靠近,從門縫看出去,披著紫色披肩的大嬸壓低身體,也從門縫看著自己。她笑著對一謝說了幾句話,但是一謝沒有反應。

  「你看你,昨天帶你回來也是這樣…」

  昨天,這個名詞對現在的一謝就像是某種開關,只要說出口就會做出張大眼睛的反應,而眼淚也立刻隨之落下。他並沒有擺出可憐的表情,眼淚就像瀑布一般永無止境的流著。

  「孩子,東西有吃嗎?」

  大嬸將門完全推開的同時,一謝往屋子裡退了一步,手中蠟燭的燭火隨著搖晃閃爍。

  「孩子?」她將左手放到一謝的右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不過這個動作並沒有得到回應。「孩子?」

  她第二次對著眼前嬌小的一謝叫喚著。

  手握緊金色盤子上的掛勾,一謝低下了頭去,張開的眼睛幾分鐘才閉上一次,當第二次閉上並張開後,他甩開了大嬸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用力把上半身向右扭轉,打算拿著蠟燭就往後方跑。

  被甩開手之後,大嬸似乎知道他會做出什麼舉動,立刻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抓住一謝背部的上衣,使用的力道就跟單手舉起一籃裝滿了鉛塊的竹籃差不多。

  現在才剛滿六歲,又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沒有正常進食的一謝,長的比同齡孩子瘦小又虛弱,被那力道扯住後,身體不聽控制的就往自己要去的地方的反方向推進。無力的雙腳因為打滑而浮在半空中,雙手也失去了力量,手中的蠟燭連盤子一起滑飛出去,在距離他們三部的地方落下。

  咚的一大聲,一謝屁股朝下,被大力的制服在木頭地板上,確定眼前的小孩雙腳沒有踩在地板上後,大嬸立刻跑到前方去立起因為金盤而在地上旋轉打滾的蠟燭。

  「還好…」

  這個家的內部裝潢都是用木頭做成的,一但起火,就會燒的精光全都不剩。

  「要是真的燒起來了,你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他回頭看著一謝。

  昨天,是他這六年來最難過也最悲傷的一次,比起房子燒毀,看到離家好幾天,一直盼著他們能回來再一起開懷大笑的父母,如今是回不來了。他看到他們的屍體,父親的右手臂被砍斷而不知去向,粗大的脖子上被開了一道深的貫穿的河道,跟自己同樣髮色的長髮被亂裁而醜陋不堪;母親原本都會扎著馬尾也因外力而散落,髮絲同樣長短不齊,雙臉頰有兩道深褐色的刀傷,最嚴重的則是胸口到達骨盆的巨大傷口,肉被切離開來,從外就可以看到內臟。

  他親眼看到這樣的場景,在廣場上佇立著,原本要去買食物和生活用品的行程也取消了,他在那裡看著,直到大嬸接獲通報來帶他回家。在廣場上的他並沒有哭泣,也沒有像其他孩子大聲哭鬧,從其他人眼裡看這種情況可能有點奇怪,但他只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快點過來,我幫你整理一下。」

  在一謝發呆的時間裡,大嬸已經貼近他,並且用雙手跩起他的臂膀,讓他有點騰空。

  「還真輕…」

  大嬸沒有受過訓練,只是一般的婦人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一謝抬起的這個狀況和一謝過輕的體重,應該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

  一謝被半拉半扯的帶到客廳去,原本點著的蠟燭被用銀色子彈型的小容器給蓋熄,接著被點著的是放在客廳圓桌正中間的黑色煤燈,那是客廳唯一的照明工具,以前一家三口就圍著這煤燈吃飯。

  把一謝安置在離廚房最近而且可以從廚房直接看到的椅子上,大嬸走到了廚房,他看著流理台上裝在木頭托盤裡擺的整齊的餐具及飯菜大聲吼了:「你這小子沒吃飯啊!」

  轉頭用眼角餘光看著廚房裡的大嬸,氣呼呼的把昨天的飯菜原封不動地端出來到桌子上,然後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的說了很多話。從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太想理會看到的人,甚至覺得發生的事情沒什麼需要在意的地方,所以把頭往另一個方向擺動。

  「喂,我在跟你說話!」看到他這樣的大嬸,用雙手捧著一謝的頭,把正面轉到跟自己四目相看。「你父母不是這樣教你的吧?」

  父母的確不是這樣教導的,他所學到的是很正統的禮儀,小至每種餐具的使用方式,大至說話口氣與待人處世的態度,這一切都是父母親自教導他的,曾經讓他有點難受,但卻也不討厭。

  「等等我要帶你出門,你吃一點麵包。」

  餐盤上多了一個昨天晚上沒有看過的麵包,一謝雙眼盯著它看。

  「我去拿新的衣服還有濕毛巾,這時間裡你快點吃。」站在客廳門框中的大嬸對著他說,而離去前又再囑咐一次:「如果都沒有動,我就直接塞到你嘴裡去!」說完後就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面對這半威脅強迫也半關懷的話語,一謝動了動眼皮,眼珠子轉了幾圈後,去拿了那塊麵包,一隻手拿著大部分的面積,另一隻手剝下了一小塊放到嘴裡慢慢咀嚼。

  食物在嘴巴裡後開始分泌唾液,他覺得麵包好乾很難下嚥,即使有唾液也不想吞到喉嚨裡去,同一塊麵包就在嘴裡停留了好幾分鐘,左邊咬了換右邊,直到整塊麵包被咬成爛泥後才往自己的胃裡送。

  才剛要剝下第二塊時,大嬸右手掛著自己的衣服,左手將裝了水的及掛了條毛巾在旁邊的臉盆卡在自己腰上走了進來。

 看著這樣的大嬸,一謝停止了手的動作。

  「喔,你有乖乖吃啊。」邊走邊笑著說,看起來是很滿意的樣子。把兩手拿著的東西全擺到圓桌上去,桌子瞬間就被填滿了。「不過,也吃的太慢了吧?」

  一謝抬頭看著大嬸,兩隻眼睛似乎在說著什麼。

  「啊,對了。」右手握成拳頭去敲打左手的手掌心,她又一次往廚房的方向跑,並且翻找著某種東西。

  她拿了一個小銅鍋和一個用玻璃瓶裝的被冰凍的牛奶出來,走到類似瓦斯爐的平台前,把銅鍋放在灰黑色的鐵架上,在旁邊用桿麵棍把玻璃瓶敲碎,用大湯匙和飯杓把冰凍成固體的牛奶移到銅鍋裡,然後扭轉平台下方的黑色轉扭。灰黑鐵架的中間竄出火苗,看起來很耀眼。

  「配一點熱牛奶應該比較容易吃吧?」為了透風,所以打開了正前方的窗戶。

  雙眼一直看廚房的火苗,直到大嬸將它轉熄,並把裝在白色瓷杯的牛奶給拿來放到自己的面前為止。

  「好了,速度快點,太晚就來不及了。」

  大嬸催促著他,他將剛剝下的麵包拿去沾了牛奶,然後放到嘴裡。溫熱的感覺和牛奶的味道讓他的口腔很舒服,咬動的速度比剛剛快了許多。

  沾牛奶然後放嘴巴裡咬的動作反覆了幾次,麵包已經吃完了,大嬸滿意的拍了拍他的頭,突然就一把把他的上衣給拉了起來,因為把頭從衣服裡拉出的關係,到肩膀長度的頭髮弄得非常凌亂。

  「先擦上半身,總之乾淨一點出去。」

  現在也來不及叫他去洗澡了,所以用毛巾沾著水來擦拭身體,為了把握時間,只處理了上半身。

  「好了,把衣服穿上去。」身體擦完之後,大嬸的手劃了一個大半圓,把一謝乾淨的衣服當成畫筆,在空中畫了一條曲線後甩在他的臉上。

  「啊…」進屋後終於聽到的孩子的聲音。

  「吃了東西,有精神一點了吧?快穿。」他命令著剛從虛弱中恢復了一點體力的一謝,不太客氣的口吻有點像隔壁老是罵小孩的媽媽。

  將雙手穿過上衣袖子,然後高舉到空中使衣服順著手的方向滑落下來蓋住整個頭部。以前這時候母親都會過來把衣角往下拉,讓一謝的頭可以穿過領口,之後父親就會來開玩笑的把後面的衣服往前掀蓋住他的眼睛,母親就會開始斥責父親。現在,他只能自己拉著領口,把頭穿過去,然後再將衣服整理平整,整個過程只有衣服摩擦的聲音。

  拉起了自己前方的衣服,他想著過去的場景,食指和拇指互相磨蹭了之後,雙手緊握,然後就停在這個動作上。正在收拾剛換下來的衣服和臉盆的大嬸看到後,抓了件剛剛跟著上衣拿來的米棕色背心,用著粗魯的動作和力道強制性的讓一謝穿上。

  「別在那裡發呆,要出去了。」幫一謝穿好了背心,他把剛剛從其他房間拿來的東西又拿了出去,兩分鐘後走了回來,拉著一謝的手,讓他從椅子上下來並快速走著。

  「孩子,把大門鎖上。」

  剛走出大門兩步就隨即停下來,他朝下看著一謝說著。

  聽到命令而稍微抬頭去看了對方的眼睛,那是強硬中帶著溫柔的眼神,跟幾年前看過到的大嬸的眼神是一樣的,並沒有變化。

  從自己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金色鑰匙,他慢慢轉過身體,面對大門,將鑰匙崎嶇的那頭放入門把中間的黑色孔洞中,然後向左轉了兩圈才抽出來。

  把鑰匙放回原來的口袋,然後再轉身抬頭看著自己熟悉的那個女人。

  「好,走吧!」

  他伸出了左手,大大的掌心朝上放著,一謝看著那隻因為長期做了家事而長出厚繭的手掌。自己小小的手去碰觸了那些繭,觸感像極了父親的手。

  「你母親是沒有這種手的,普通女人的手其實就像這樣。」

  「母親也是普通女人…」他想這麼回話,但是並沒有說出口。在家裡父親都會幫忙做家事,可能很少讓母親做粗活,所以手才不會像大嬸一樣吧,他心裡解釋著。

  大嬸牽著他的手,走在要往廣場的那條大路上。一謝看著四周,景色跟昨天一樣,沒有什麼改變。

  路走到一半,大嬸帶著一謝往左邊走過去,如果是要去廣場,應該是再往前直走,感覺走錯路的一謝停下來,雙手拉住大嬸。

  「怎麼了?」

  一謝眼睛往廣場的方向看過去,然後再移回來看著對方。還不能自然開口說話的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來表達,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完整的傳達到,但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佳方法了。

  「今天要往這裡走。」大嬸只是輕輕說著,然後用下巴朝他們要去的方向伸。

  一謝沒有去過那裡,從他有記憶以來的生活圈只有自己的家和跟著父母外出時去玩耍的公園而已,附近的街道和廣場則是父母離家後自己每天走而熟悉的。這裡再彎過去沒有什麼光源,他認為那裡並沒有人活動而排斥著。

  大嬸的手稍微出了一點力,把他拉往沒有光源的方向。那裡佇立著一個個高大直達海國洞頂的白色巨岩,巨岩上挖了許多空洞,漆黑的洞排起來就像是鬼怪臉部的五官,令人寒毛。往下走了幾層階梯,因為大嬸的速度太快,一謝過小的腳步來不及跟上而在階梯上摔了跤,前面的人停了下來,而自己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埃,拿掉沾付住的綠色藻類,抬起了頭,看起來沒什麼大礙。

  「沒事吧?」

  一謝點了頭。

  「前面的階梯會越來越小,你自己走吧,小心點。」

  用口頭警告了一謝,他不再牽起手,轉過身體去後繼續往下走著。被留在後面的一謝不想被丟在原地,所以也立即跟了上去。走過的階梯的數目很多,就如平常大街上的階梯一樣,蜿蜒曲折,也有高有低,他摸著旁邊破碎的白色岩石,一小步一小步的走著。

  轉過了這個角,一謝再往下踏了一層,他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眼睛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過去,那裡大約有五個人,大嬸也是其中一位,他站在最中間也離一謝最近,剩下的四個人分別在大審的左右兩邊,他們都穿著黑色的長外套,戴上了外套的帽子,整個畫面看起來很像是要攻擊大嬸。

  從心底冒出了不安感,才剛知道父母死去的事實,而現在又在陌生的地方看到穿著黑衣的陌生人,他小小的腦袋只能往一個方向思考--有危險。

  手離開冰冷又爬滿生物的岩石,他快步跑下階梯,用自己畢生最快的速度跑了過去並且抱住大嬸的腰部。

  「哎呀?」

  被用力推了一下還被一謝抱住腰,大嬸看起來十分輕鬆的轉過頭來,他說:「這裡比較滑,別用跑的。」

  與自己心裡想的相反的狀況,讓他驚訝而張大了雙眼。看著前方四位黑衣人,身上的衣服質料很好,胸口有條顏色顯目的皮帶,而腰上掛了圓球狀的飾品。這個裝扮有點眼熟,他記得父母身上穿的也是這樣的服裝,只是顏色不同。

  「到前面去吧…」把腰上的小手拉了開來,大嬸把一謝往前面推。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望了左右兩旁的人,因為沒有光源而看不到臉,讓他開始害怕。向後看了大嬸,本來想尋求一些幫助,但大嬸只是點了頭,用手指了前方。再回過頭來看著正前方,那裡有十幾根燭火繞成一個形狀,燭火照著的範圍內還看到了裝著白色花群容器。

  他盯著前方的容器,然後邁開了腳步。他不知道那裡擺著什麼,昏暗的燈光其實什麼也看不清楚,為了知道那裡有什麼所以才向前走,但心裡想著卻是相反的事情。

  走到了高度到他胸部的容器旁邊,他往裡面看,除了剛剛就看到的花之外,還看到了自己父親的遺體。

  「啊……」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發出聲音。

  再往前看過去,那裡還有另一個容器,裡面也同樣填滿了白色的花,而不同的是裡面的人。裡面,是自己的母親。今天再看到這兩具殘破的遺體,一謝仍然沒有什麼表情或話可以說,就只是張大眼睛靜靜的盯著父母蒼白的臉看。

  時間過了許久,大嬸走到一謝身旁,他彎下了腰看著一謝就說:「可以走了…」

  好像沒有聽到聲音,看著沒有反應的一謝,隔了幾分鐘後又再說了一次,他關心的那個孩子也還只是站著,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過,如果不是摸到體溫,會讓人以為是站著死去了。大嬸對著旁邊的四人點了頭之後,那四個人就靠到容器旁,拆除了立在遺體周圍的木板。大量的花朵掉落下來,因為離開了燭光能夠照射的範圍而變成了黑色落在地上。

  左手邊的兩個人在母親身旁,他們用雙手分別台起了頭部與腳部,然後繼續往前走大約三步,漸漸的蹲下去,然後放開雙手。視線被擋了一大半的一謝看不到母親的遺體後來怎麼了,他伸長了脖子,奮力的往上讓自己的身高變高。原本蹲著的人站了起來,把裝著母親的容器移動到旁邊去,而後,站在父親旁邊的另外兩個人也仿效剛剛的動作,把父親抬了起來。因為父親的體重較重,那兩個人叫了旁邊的人來把容器移開,而移開之後,一謝就看清楚再往前一點到底有什麼--一條水流。

  剛剛母親被放了下去,現在已經看不到了,他張開了嘴巴有點顫抖著。

  父親被抬到水流旁,抬的人漸漸蹲了下去,因為剛剛才看過一次相同的動作,所以一謝立刻回了神往前跑過去,他抓著遺體上的衣服和父親一直以來戴著的鏡子項鍊。

  「你們要做什麼!」他對著父親頭的方向的那個人叫著。「你們要對他做什麼!」第二次的音調提高了,聲音裡帶著顫抖。

  黑衣人沒有回話,他用單手把一謝往旁邊推開,但是一謝緊抓著自己父親沒有鬆手,所以又被推了一次,黑衣人用的力道越來越大,在一旁看著的大嬸也急忙走了過來。

  「孩子,快放手。」

  「為什麼!」他看著父親的臉大喊。「為什麼我要放手?」

  「我等了很久,他們說會回來的…」右手握住了父親的項鍊。「我一直在等…在等他們回來…每天都想著他們,為什麼現在回來了還要離開?為什麼?」

  五個大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個六歲孩童的身上。

  「不要再離開了,不可以…」

  淚珠已經從一謝的眼框裡滴了出來,他的淚水一滴滴的落在父親的衣服上,沾濕了一小塊。

  就在他情緒開始釋放出來的同時,後方有人用雙手將他往後扛起,而他也下意識的拉緊了那條項鍊,本以為可以靠著項鍊而與那些人對峙著,沒想到鏈條卻斷了開來。因為作用力的關係,一謝和後方的人一起跌坐在地上,而正當他要用手掌撐起自己時,父親的遺體已經被放入水流當中,逐漸流走了。

  右手握著已經沒有鏈條的墬飾,他趁著五個大人都沒有注意的空檔往水流的方向跑了過去,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站在最後面的大嬸,他叫了一謝的名子,然後伸長自己的手。穿越過左右兩個人,他的腳在岸邊大力的瞪了一下,往水流上方的身體跳躍。他沒想過這麼做之後自己會怎麼樣,而他也從來不知道沒有底的水流是怎麼樣的東西,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也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只是一股腦的要留住眼前的身體。

  已經快要進入水中,他的小手快要碰到父親,沒想到突然的一鼓力氣把他往後拉,彈跳的曲線被破壞,所以身體就往水裡掉落,這時候又多了幾隻手來抓住他,把他拉到地面上來。身上的衣物因為入水而全部濺濕,頭髮也沾上了一些水,他把右手舉起來,手掌張開,那面鏡子,靜靜的躺在自己的手中。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大嬸拉住了一謝的肩膀,他對著他大聲叫喊。

  「你又不會游泳,入水後你會死的啊!」

  他看起來就像是在對著自己孩子叫罵的母親。

  --死是什麼樣的感覺? 一謝在腦裡問著,父母死的時候會有什麼感覺,受了這麼重的傷,應該很痛吧。如果自己是掉入水裡死的,應該不會痛,而且也不用自己一個人留下來。

  剛剛還在大叫的孩子,如今又開始沉默,心焚如急的大嬸膝蓋跪在地面上,將他抱入懷裡。

  一謝頭轉了過去,他看著父母遺體流往的方向,那前方沒有燭光,有水聲但完全看不到東西,完全是一片黑暗。遺體過去後會到哪裡他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已經回不來了。

  好長一段時間,他一個人留在家裡,幾乎沒有外出的待在屋子內,為的就是父母回來後可以親自開門迎接,然後喊著對他們的稱呼,繼續之前的生活;昨天,他等到他們回來了,但看到的是失去體溫的屍體;今天,他連這冰冷的屍體都失去了,不知道這段時間自己等待的是什麼,怎麼這時候連一個也沒有把握住,看著黑暗的前方,充斥在腦袋的是絕望。

  跟著大嬸走著原來的路回去,一謝原本應該用適合他年齡的輕快腳步踩著蜿蜒的階梯,現在卻是用著非常沉重而且緩慢的腳步走著。已經在前頭等待的大嬸明白他在想什麼,卻也不好開口,只是閉上嘴巴看著他。

  向上的階梯已經完全結束,他踩到了連接大街道的地面上,抬頭看著眼前有著許多燈光的世界。

  一道熱流順著右邊臉頰的弧度在上面塗了亮光溪,當他移動眼球,另一邊的臉頰也同樣上了亮光。他微張著自己的嘴巴,再把頭往高處抬了起來,流下來的淚水比剛才更多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到家裡的,一路上他的魂魄就像是被抓走了一般,沒有跟著身體活動著,而當自己身處在點了煤燈的客廳時才發覺自己到家了。他看到走廊上也有燈光,所以往走廊的方向走了過去,並且站在走廊中間。他面對可以通往二樓的那扇門,兩邊的牆壁上都掛著小燈泡,把走廊照著光亮明顯。

  一謝抬頭看著那些燈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上下排的牙齒用力的合在一起時,他的手中多了一枝掃把。雙手拿著掃把,他用力的朝那些燈泡揮舞著把它們一一打碎。燈泡隨著聲響破裂後,走廊變成了極度的黑暗,一謝移動了自己的腳,感受到腳底被玻璃刺入而受傷的溫熱感,但是在黑暗中他並不想去關心這些東西。

  將掃把隨處放置之後,他走回到客廳,把家裡唯一一個亮著的燈也滅了,把自己關在一團黑色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