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作

 

1036年,四月二十六日,一謝十九歲

 

 

 

  發現這面畫滿可怕塗鴉的牆之後,讓一謝想了很多事情,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事。他拿著白色的油漆桶,蹲在那面牆的前方,右手觸摸著紅色蠟筆的痕跡。因為長年沒有處理,上面的蠟已經乾硬,用指甲去摳都能夠產生許多屑塊,但蠟筆的觸感還是會讓他起雞皮疙瘩。

 

  「過去的我…」

 

  事件都發生在應該開心玩樂的年紀,他不難想到自己會有多麼難過到會做出這種事情,算是預料之內的,但前天看到後,還是不禁顫抖著自己的身體,因為他現在的職業,被過去的自己否定了。

 

  父親曾對自己說過一句話--你一出生就要感謝女神讓你誕生在此--是自己名子誕生的由來。雖然記得的話不多,但父母親似乎很相信女神的存在,也相對的崇拜著,這是唯一能確定的事情。他抬頭看著上面畫有父母的橫形圖畫,那些用黑色線條畫著的人物已經被他想了起來。

 

  「也是…武裝祭司嗎…」

 

  依稀記得大嬸是認識他們的,好像也很熟稔。

 

  「…應該,一點也不奇怪吧…」

 

  國家的現況就是如此。如果說自己身邊的人都是武裝祭司,好像也說的通。

 

  「……」

 

  再往右上角看過去,那裡畫著曾經跟自己玩過的女孩,女孩的名子他現在已經忘不了了。跟他在一起的片段記憶,從得知名子的那一秒開始就不停地湧現,直到現在,感覺還是發生在昨天一樣,那樣溫柔的笑臉和鼓勵的話語,還有最後離開的身影。或許是因為這個女孩的離去才會讓自己封閉了過去的記憶,父母死後他唯一能倚靠的同齡玩伴--至少在他想起來的記憶裡面--似乎就只有他了。

 

  --再也看不到人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兩邊的眉頭緊緊地靠在一起,他思索著其他的問題。如果這種事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話,自己應該不會像以前一樣塗鴉,可能會做出更劇烈的事情,光是用想的就足以從心底產生恐懼。

 

  用力地左右搖晃了自己的頭,停止後看著地板,咬緊牙根眨了幾次眼睛後,他站了起來,往後走到自己書桌上,把煤燈提到圓柱型的木箱旁邊,照亮整面牆。確定光源充足後,拿起一旁的油漆刷去沾了白色的油漆,左手在刷子下方拿著廢紙避免油漆滴落到地板,然後右手往牆上一揮,蠟筆的線條被蓋了過去,出現一道雪白色的河。一謝張大雙眼看著剛剛才刷上去的油漆,完全的潔白沒有汙點。

 

  「真漂亮…」

 

  他並沒有很喜歡白色,甚至比較喜歡跟自己髮色相同的紅色,因為那是能讓他想起父親的方法,現在讚嘆白色的美,是因為和牆面的反差而產生的感覺。

 

  說完後,他繼續粉刷著其他被蠟筆畫上的部分。隨著時間的流逝,牆面從可怕的紅色混雜著其他顏色的圖蛻變成跟雪一樣的白色。雖然腦中那幅一樣的圖沒辦法粉刷掉,但至少房間內不會再存在著這可怕的畫了。

 

  「嗯…這樣子,應該可以了吧?」像是看著自己剛畫好的大作,一謝興奮地笑著。「不過…」下一秒他摀上了鼻子,油漆散發出的刺鼻味已經衝擊到他的腦而產生噁心感。

 

  拿著刷子的右手快速把油漆桶的蓋子蓋上,然後將它提了起來,轉過身後左手提著煤燈,大步的往房間外跑去。

 

  把東西都放到走廊地板上後,他站起來看著房間裡面。「看來…暫時不能睡裡面了…」那種味道如果聞上一整天,可能會發生不得了的大事。張開嘴巴,大口吸入了一口氣後憋著,他跑回房間裡,把床邊的窗戶打開,使空氣能夠流通,然後再快速地跑出房間,把門給關上。

 

  「不知道味道明天會不會消失…」

 

  靠著門,他想著今天晚上該睡在什麼地方,而腦中唯一浮出的念頭,就是父母的房間了。

 

  「好像…還沒躺過那裡的床…」

 

  除了每天會進去打掃整理和必要時刻之外,一謝幾乎不會去碰父母的東西,床就更不用說了。把煤燈掛回走廊的掛勾上,把油漆桶拿到儲藏室裡放好,他走到父母的房間門前站著。已經忘記跟父母相處時的感覺,雖然看過圖畫日記,但也很難有其他的情緒起伏。

 

  就在他站著的同時,黑光飛到了他的頭頂上,兩個翅膀輕輕地揮動著,就像是在跟他說時間不早該睡覺了似的。一謝微微地抬起頭,閉上雙眼笑了。

 

  「今天要睡這裡,不能弄亂了。」即使自己知道黑光不會這麼做,但還是叮囑著。

 

  扭轉著門上的把手,推開房門,裡面跟以前的走廊和自己房間一樣漆黑,唯一不同的是,房間內的桌上有母親用的小燈,門旁及床頭也都有燈。走進去後,揖謝伸起右手,轉身去按了門旁邊的燈的按鈕,燈亮了之後就能夠清楚看到房間的配置和顏色。

 

  父母房間的顏色和自己的不同,是和土地一樣的大地色系,溫暖但不沉重,家具則是採用米黃或金黃色搭配。帶著頭上的黑光進了房間,馬上就能聞到一點淡淡的香味。

 

  十幾年來,這個香味重來沒有消失過,可能是因為房間門不常開的關係讓香味沒有散失掉。

 

  「很不一樣,對吧?」寵物們沒有進過這間房,所以他這樣說著。

 

  一謝往床的方向看,上面放著兩個枕頭,看起來很柔軟舒適,床頭兩邊都有個燈從牆壁裡長出來,如果不想在黑暗中睡著,可以開著某一邊的燈入睡。

 

  才剛要打開床右邊的燈時,紅繁就帶著在地板上跑的小不點進來了。他驚訝的轉頭過去看著另外兩隻寵物,一邊用聲音赫止他們胡鬧。看到一謝這樣動作的小不點停了下來,望著他動了一邊的耳朵和長長的尾巴,在一謝認為牠安靜下來而鬆懈之後,小不點眼睛的瞳孔放大變圓,往後挪了一下屁股和重心,無聲地跳起來在父母的棉被上走著。

 

  「啊,小不點!」

 

  燈已經打開,他轉頭看到小不點四隻腳都已經踏在床上,想抓牠下床,所以用雙手撲向了過去。知道自己主人速度的小不點,輕鬆地往左邊跳了一下閃過一謝的雙手,然後把肚皮貼在棉被上。

 

  「啊啊…」

 

  他不想讓小不點到床上的是因為會掉毛的關係,自己的床就因為這個原因讓他苦惱了一陣子。一謝不會對毛過敏,但是毛飛到鼻子附近還是會不舒服。

 

  「不要抓喔。」父母死前使用過的棉被就只有這個,所以他格外小心保護著。

 

  小不點動了一下耳朵,然後把頭低下去,眼睛也閉上。

 

  「真是的…」有了寵物之後,他常常露出無奈但事實上是很開心的笑容,現在也不例外。

 

  紅繁在梳妝台附近找了個可以休息的位置,黑光也從頭上飛下到小不點身邊窩著。他看著寵物們都自行找了位置休息就不再驅趕,回頭去把門旁邊的燈給關掉,也隨手把門闔上。走回到床邊,脫下腳上穿的鞋子,坐到床上。即使很久沒有更換過,床還是很柔軟,裡面的彈簧也沒有變形。拉起了半邊的棉被,躺下來之後蓋在自己的身上,他看著天花板,什麼也沒有想。

 

  發現主人蓋著被子躺下的小不點突然睜開眼睛,把窩在自己身邊的黑光推了開來在床上翻了個圈後,走到一謝的腹部,用前腳開始向按摩一般的柔捏棉被。

 

  「啊…一不注意,你又…!」

 

  雖然說是柔捏,但小不點的爪子其實有勾到棉被而發出聲音。一謝撐起了上半身,把小不點抓住。牠在手裡掙扎著,然後用靈巧的動作和柔軟身段逃脫。

 

  「別再抓了,睡覺吧。」

 

  坐在一謝腿上的小不點聽完話之後用前腳洗著臉,看起來並不把一謝的話聽在耳裡。

 

  「…我要睡了,不管你了。」

 

  放棄和牠繼續爭鬥,一謝躺回原位,這次閉上了雙眼讓自己入眠。滾了圈的黑光也靠了過來,躲在一謝的脖子和肩膀之間,而剛剛鬧過的小不點則是壓在他的雙腿上漸漸沉睡。

 

 

 

***

 

 

 

  『吶,你過的還好吧?』

 

  清脆的童聲在耳邊響起。

 

  『我,就是你。』

 

  食指來回指著兩個方向。

 

  『你已經不孤單了,所以…』

 

  聲音開始變小。

 

  『往前走吧。』

 

  他的唇合起來,嘴角向上揚。

 

  『如果你再次放棄向前邁進--』

 

  轉變為較低沉嚴肅的聲音。

 

  『我也不會救你的,絕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