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仔,我從瘦猴仔那邊聽說,理髮店彼條你攏佇咧摸飛?(理髮店那筆你都在摸魚?)」
理髮店那筆債討完沒幾天,周逸喬就被叫去龍順祥的辦公間——美其名是辦公間,其實就是破舊辦公室旁的一個小房間,裏頭除了一張木桌、一套沙發、一台冷氣,還有一支生鏽的電風扇以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平常龍順祥不是待在這,就是坐在辦公室的另一張沙發上。
「我咧共你講話,啊你是有聽著無?(我在跟你說話,你是有沒有聽到?)」
「……?」
龍順祥不耐的語氣傳進耳裡,周逸喬才愣愣地抬頭。阿順哥坐在沙發上,蹺在膝上的腳一個勁的抖個不停,滿面慍色,或許是他還對自己有一絲容忍,才不至於破口大罵。
「阿順哥,失禮。(對不起。)」他垂下頭,沒有多做解釋,弱弱地道了歉。
周逸喬其實有諸多不滿,像是瘦猴哥怎麼會說他摸魚?他明明都打了……打了理髮店老闆,他們也拿到債錢了不是嗎?雖然他根本不想打那個老闆,他是為了好好完成工作、不讓阿順哥失望,才伸出拳頭的,為什麼還說他摸魚?
這些他都沒有說出口,他知道阿順哥不喜歡找藉口的人,如果不想被阿順哥討厭,一切只能自己吞了作罷。
「阿祥,莫甲囝仔人嚇驚。(阿祥,不要嚇小孩子。)」
一陣溫軟的嗓音從門縫溜進,隨著門板推開,一張脂粉艷麗、精緻漂亮的面容探進,望了望四周後便邁開纖細白嫩的長腿步入辦公間。
周逸喬見了一眼就將注意力放回龍順祥身上。他不討厭進門的女人,只是大家都知道,如果阿順哥沒有允准的情況下,目光在可馨姊身上多放幾秒,菸灰缸下一秒就會砸過來。
他看著對方原本緊蹙的眉間在看到可馨姊後瞬間舒展開了,一股說不上來的異樣和煩悶自心底蔓延。
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 " 喀噠、喀噠 " 的聲音,在沙發邊停下,可馨抬腳跨上龍順祥的雙腿,逼得他只能把蹺著的腳放下,任她跪坐在他的大腿上。龍順祥淺哼一聲勾起嘴角,大掌順著按上可馨的腰際,惹得人一聲嚶嚀,怕是連自己原本要說什麼也不記得了。
周逸喬不知道眼睛該放哪裡才對,有些尷尬地重新低下頭,因為阿順哥沒發話,他也不敢移動半步。
「莫管理髮店彼條啊,之後有一條大的。(不管理髮店那筆了,之後有一筆大的。)」
在陣陣衣服摩擦聲後,阿順哥的聲音才終於從周逸喬頭頂上方傳來。
「較暗叫瘦猴仔甲你講,這馬先出去。(晚點叫瘦猴跟你說,現在先出去。)」
他抬頭正好看見揮手讓自己離開的阿順哥,還有整個人早已依進阿順哥懷裡的可馨姊,她楚楚可憐的眸子眼波流轉,而後視線一轉,用玩味且帶有莫名深意的目光,定睛在周逸喬的身上。
周逸喬不知道她為什麼那樣看著自己,但整個人被瞧得不太舒服,也對面前兩人親暱的模樣莫名牴觸,於是他吶吶點頭回應阿順哥,便匆匆離開辦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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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馨姊仔來了吼?」
才剛回到大辦公室,周逸喬就被瘦猴劈頭吐來的菸氣薰得連咳好幾下,想到對方告了自己的狀,對他的問題自然也只是用眼神大概示意,淡淡回應:「你哪會知?(你怎麼知道?)」
「哼,哪會毋知?(怎麼會不知道?)大老遠就聞到她那個香水味了欸!還有每次可馨姊來你都那個死人臉……是怎樣?小朋友第一次看到漂亮大姊姊,怕在人家面前勃起哈?」
原本堵在辦公室門口等周逸喬回來的瘦猴深深啜了口菸,稍微退了步,撢下的菸灰全落在周逸喬的運動鞋上。
「哥你講話不要那麼大聲,被阿順哥和可馨姊聽到怎麼辦?」比起菸灰,周逸喬更在意的是阿順哥會不會生氣。
瘦猴揶揄地笑出聲,「這個你不用擔心,這間辦公室我不知道,隔壁的龍哥專用空間那絕對是隔音效果一——級棒,外面工地聲都傳不進去!……啊龍哥在裡面幹查某人的聲音也絕對傳不出來啦!」
聞言,周逸喬愣了晌,都要高中了,他當然不會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會發生什麼事情根本不用多講,不過認知上理解跟從別人口裡聽聞,這兩件事是大不相同的,他不知道自己幹嘛覺得難受,阿順哥和可馨姊本來就是情侶,有性行為本來就很正常不是嗎?
他的腦中莫名浮現兩人赤身裸體、渾然忘我地纏膩親吻的模樣——激情下的汗水從阿順哥那雙被烈陽曬得黝黑的健壯手臂緩緩滑落,他恣意放縱卻滿帶寵溺地按著人進出,總是噙著慍意的雙脣此刻卻溢出低喘、輕笑……
「哇幹,阿喬仔你不是吧?龍哥的女人你最好不要肖想喔。」瘦猴訝異的聲音將周逸喬拉回了現實,他一頭霧水地順著瘦猴的眼神向自己的身下望去。
幹恁娘。
他真的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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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喬被瘦猴嘲笑好一陣子,才從他那得知所謂 " 一條大的 " 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是討債、不是收保護費,也不是拚架幹地盤。
只是每個禮拜定期送一個黑行李箱到某間老式KTV裡,交遞給店長就行。
周逸喬不懂這哪裡是一條大的,送東西甚至不耗他任何力氣,頂多就是一點點的機油錢,那根本不算什麼。除了行李箱稍微沉甸了點,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他第一次送行李箱的時候,瘦猴哥也跟在旁邊,說龍哥要他接下來幾次都跟著以免出差池。
他們騎車經過了好幾條街巷,到了隔壁區才下了機車。
冬日時鄉里居民不太出門,四周除了鳥鳴和風吹,就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與行李箱滾輪聲。
「阿順哥不會是不想讓我去討債了吧,我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路程上,周逸喬推著行李箱,懊惱地自言自語。
「你手上這箱比那些債都還要值錢,頭殼悾悾。」聽見這話的瘦猴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你敢想欲知影內底是啥物?(你想不想知道裡面是什麼?)」
「……阿順兄無講會使看。(阿順哥沒說可以看。)」雖然周逸喬也很好奇箱子裡裝著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只要阿順哥沒講他就不會擅自行動。
「敢若狗仔共款,明明咧數想大的查某……(像狗一樣,明明在肖想老大女人……)」
「幹!我才無!(幹!我才沒有!)」
瘦猴吃吃地笑了起來,國中生想著龍哥女人勃起這件事可以讓他笑好一陣子,還可以相招兄弟一起來笑,而周逸喬反駁後就訕訕地抹臉,沒有再開口。
他確定自己沒有對可馨姊產生非分之想,但他也不清楚為啥會起反應,可能只是在想那些事情的時候本來就會有反應啊?他可是年輕氣盛的少年欸。
兩人一陣沉默,直到抵達KTV的後門,瘦猴才又出聲:「你是不想看也得看。」
周逸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來不及詢問後門就已經打開,對方只露出一張臉,眉頭深鎖面相兇惡、臉上坑坑疤疤又充滿皺皮,一時間他還以為看到了哈巴狗。
哈巴狗看見周逸喬,上下掃視了會,接著仰了仰下頦,對瘦猴問道:「猴仔,這箍是啥?(這傢伙是誰?)」
「新來的啦,最近較危險,進前幾个攏予賊頭記得啊,予新面送貨較安全。(新來的啦,最近比較危險,之前幾個都被警察記住啦,讓新面孔送貨比較安全。)」
瘦猴推了推周逸喬,讓他稍微後退一點,將行李箱推進後門裡的暗處。門縫變大後,周逸喬才發現哈巴狗後面還站了兩個穿得全身黑,幾乎隱沒在店裡的人。
哈巴狗不作聲,大概是默許了周逸喬的存在,蹲下身打開行李箱——箱中塞著滿滿當當的白色包裝物。
他鼻間吐氣,從褲袋掏出瑞士刀在包裝袋上頭刺了小洞,指腹抹粉含進口中,嘖了嘖嘴。
「提入去。(拿進去。)」
再笨也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
周逸喬故作鎮定,但仍止不住緊張的呼吸急促,他的目光無法從白皚皚的結晶粉上移開,直到那堆白色沒入漆黑的KTV店內。
「屁囝,叫啥物名?(屁孩,叫什麼名字?)」哈巴狗抬眸,闃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周逸喬張口結舌不知道怎麼回話,還是瘦猴注意到才幫忙:「叫他喬仔就好。」
搖搖頭,哈巴狗似乎對他的反應很不滿意,只是扯扯嘴角,拍了拍瘦猴的肩膀。「這個沒用啦,還太小了,多帶他去走走嘿。」
「知啦。」
KTV後門應聲關閉,瘦猴眼神瞥向身旁呆若木雞的國中生。
「……真正是無路用。(真的是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