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Paste.it

【合作任務❖離北鳥卦李長生】【結尾:何鄉為樂土?】

  

  

  

  走上略為搖晃的船時,玉扶風突然想起自己離開大梁京城的時候,雪已經開始落了,到這積溪縣來,一往一返也費了一整個月,回到京城時,城裡也應該開始為年節準備了。待得滿街紅紙與白雪相映的時候,他來到麒麟商號,就剛好過了整整三年。

  

  玉扶風不是個習慣計算的人,他對金錢沒有概念、對幹這途後殺過多少人沒有概念、對自己已經離開家多久,或是多久沒回家過年也沒有概念,他總是有意或無意的去避開某些可能會讓自己記惦的東西,但是離開積溪縣的時候,他卻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三年了。

  

  他做為麟止的小十,有幸「活著」的日子。

  

  「玉扶風,我有話同你說。」

  

       睡前,蒔歡手邊捲玩長長髮尾,原先低頭看似思索回京後該如何打理這頭在積溪縣被折騰了一整個月的黑髮,卻冷不防這麼一句朝人拋去。

  

       雖是主動說她有話要說,蒔歡的視線卻沒跟著也往玉扶風臉上扔,她手指動作不停,似是突然對幾縷髮尾玩上了心。

 

       「只是想道聲謝。」

 

       轉過幾種說法,蒔歡到頭來仍以最直白的方式道:「若不是有你陪著,這趟積溪縣......我一個人走不了。」

 

       在絮柳,她已經算是有些年資的鏢師,走過無數任務,到過無數鄉鎮,這更不是頭一次和玉扶風合作,但鐵定是頭一遭,任務勉強「完成」後,她心甘情願和他道謝。

  

       以往蒔歡頂多說句「瞧你方才出刺時那浮誇樣」損他,他也頂多笑笑幾句油話回來,謝字在他倆之間永遠顯得多餘。

  

  「跟歡兒走了幾趟鏢,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妳說這句話。」

  

  跟著江水搖晃的船身讓人發睏,他側著身躺在床鋪裡側,曲肘為枕,淺淺瞇起了眼。蒔歡避開視線時,泰半就是她在說真心話的時候,這一趟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與歡兒,是誰該感謝誰多一些,但蒔歡的話,多少讓他放下了對積溪縣某些不該留在心底的在意--把別人的情感背在身上,這可不是玉扶風會做的事--他又挪了挪身子,再次開口的語句已經有些含糊。

    

  「……有這句話,走這趟也算值了。」

  

       「那我也算功德圓滿。」 

  

       回頭看見玉扶風已瞇上雙眼,蒔歡不再多說,從圓椅上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卻沒急著躺,僅有的動作是剝去纏在指尖的長髮,動作有一搭沒一搭,若有所思。

  

      連著幾天,晚上掌燈在一旁當燭台,還得留意風吹草動;白日又自尋麻煩,硬是要跟那些災民攪和在一起,看來是真的累壞了這人。

  

      玉扶風側臥在床榻上,睡得正熟,他在睡著的時候,慣有一種毫無防備的神情,就像是此時若要拿條線往他頸子上絞過去,他也吭都不吭一聲就被卸了腦袋。

  

      蒔歡的手指被從長髮中釋放,她朝玉扶風伸出手,滿心疑惑地想著,這不是他們頭一回同床共枕,可在這之前她怎麼對他這般睡顏印象全無?

  

      究竟是積溪縣的事終也攪得他累了,還是他原本睡時就是如此?若是後者,她怎可能直到此刻才發現?

 

       左右還尋不出個所以然,蒔歡倒先跟著累了,她脫鞋上床,倚著玉扶風尋了個好姿勢,眼皮才剛闔上便感受到倦意漫天蓋地湧來。

  

       入睡前最後一絲記憶,蒔歡想起他們抵達積溪縣的頭一夜,那夜睡得有多驚懼寒冷,此時船行回京的情緒就有多平和安寧,她記得他們最後在彼此擁抱下醒來,心是冷的,可手腳卻是暖的。

 

       待他倆一覺醒來,便會離京城更近,而離積溪更遠了。

  

===

  

  去時費了十天,回時沒那麼急了,又是逆行,費了十三四天,兩人原先便已打定主意,先各自回鏢局交了差,那行蹤莫定的李長生,就留著日後再處理,沒料到兩人剛由南邊拐進城裡,就見著了那個穿著半舊長袍的人。

  

  「今日卦裡告訴我,往南走,能遇著久違貴客。」

  

  那李長生朝著他倆開口,還是那儒生的溫文嗓音,還是一個月前初遇時,那種篤定的說話方式。

  

       一見李長生,蒔歡表情沒變,轉頭對玉扶風不由分說撂了句「錢袋給我」,逼著玉扶風把懷裡原先李長生託帶的錦袋取出交到她手上,拿到錦袋後她手一揮,那一袋子錢不偏不倚砸在李長生胸口,磅聲落地。

  

       蒔歡雖是女子,但好歹也練了幾手功夫,袋裡銀兩又本就偏沉,李長生雖沒給砸得重傷嘔血,面色倒也扭曲。

  

  見著蒔歡的動作,也知道她大約沒有要繼續解釋下去的意思,玉扶風主動開了口。

  

  「……尊夫人兩年前就已經去世,你說的那孩子,是個女兒,現下在大戶人家門下當奴婢。我問過了,她不願同我們回來,家書跟鳥,我們都留在那兒了,這銀兩,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嗯,我知道。」

  

  縱使剛被那包銀兩狠狠的砸中,李長生只是默默蹲下身拾起那包錦袋,低聲開口。

  

  「知道的意思是……

  

  「卦裡說的。」

  

  玉扶風原本以為李長生會說出其實早就有人為他捎來消息,或是其他可能會讓歡兒動氣,想在這城門下了結他的答案,但這簡短過分的回答,卻讓他徹底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你憑著卜卦,覺得妻子已經死了?

  

  「嗯。是凶卦,所以這麼猜想的。卦裡說我與兩位有緣,所以拜託兩位替我回鄉看看。」

  

       「那卦上有沒有說,待我們回來後,你會給我拿錦袋砸這一記?」

  

        李長生是男人,而男人向來是蒔歡最會應付的,平日裡她能對任何男人笑意輕婉、話聲柔嬌,可就是對這個李長生,她連半分半毫的姿態都不想端:「比起這一袋錢、一封破信、一隻臭鳥,你難道不知道你妻子和女兒更需要的是她們的丈夫和爹爹有一天能回家?既然有錢,何不自己回去?」

  

  「我回去的話,情況會更糟糕,所以不能回去。」

  

  「這也是卦裡說的?」

  

  玉扶風一瞬間簡直想下定決心告訴自己,假使歡兒等會動手了,自己一定要袖手旁觀,但他最終還是拋出了問題。

  

  李長生點了點頭後,又看著他,低聲開口。

  

  「命運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玉扶風對上李長生的視線回望,他想從裡頭找出一點好比是藉口或是心虛的東西,但是那雙眼睛是認真的--李長生相信遠在千里外的妻子已死、相信自己不能返鄉、相信他與歡兒能幫他探詢消息,而這一切的相信,都只來自於卜卦。

  

  他自認是個結交過三教九流的人,對信仰癡迷者不是沒有,而他也能夠去理解,但是李長生的信仰卻令自己不知如何反應--他為了相信卜筮,放棄了與守候他的家人之間的任何一點「可能」。

  

  玉扶風不知道該反駁得好,還是權作此事結束了,不再理會他得好。他沒應聲,李長生卻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似的,再次開口,還是那個慢吞吞的語調。

  

  「我離開小婉,不是因為卜卦,是真心的想要考取功名,衣錦還鄉。但我到這,沒考上功名,卻知道了命運。」

  

  「我不明白,命運到底是……

  

  「命運便是我命裡無功無名,便是游子離家,不得歸。」

  

  李長生的視線在他們兩人身上來回望著,玉扶風不知道如果李長生真能知道什麼是「命運」,那他能不能卜算出自己身旁的歡兒,目前正處於直接翻臉跟掉頭就走的岔路口。他輕歎了一口氣,決定還是先結束這次的話題。

  

  「既然信物我們也送過去了,話也帶回來了,那與李公子,就此別過罷。」

  

  說完那句話,他向歡兒點點頭,兩人返身便走,行走漸遠時,玉扶風隱約聽見李長生最後一句話。

  

  「……我改變不了的,你們能夠做到。謝謝了。

  

  他再回過頭,只見得李長生也背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還是那樣慢吞吞的步伐,孤身一人,走在積雪的皇城裡。

  

  「……歡兒,妳覺得命運這種事、

  

  從剛剛李長生末了說的那句話、從李長生初見到他們就能預知到他們要去積溪縣,玉扶風至少是信了這李長生多少是有點靈通的,然而……

  

  --然而,「必然」這種虛妄的詞語,究竟代表了什麼呢?

  

  玉扶風望回面色不豫的蒔歡,他自然知道這時候繼續提是不怎麼明智的行為,他還未問完,就被蒔歡給搶過了話。

  

       「我沒什麼好覺得的。」

  

       明顯聽得出蒔歡還有些在情緒上,她伸手入懷,取出那份從積溪縣一路小心護著回來的帳本正冊,往玉扶風懷裡塞去:「拿給你們家頭子,我累了,想先回樓裡。」

  

        她猜她短時間內不會再往城南這兒來。

  

        將玉扶風扔在原地,蒔歡移開腳步,直直往她久違一個月的繁花樓走回去。

  

===

  

  「費了不少時間啊。」

    

  自己還沒開口,秦亦卿見著自己剛踏進書房,就搖搖扇子,笑著開口。

   

  「大多都花在船行上,一路來回,晃得頭都暈,可能得休息個一旬日了。

  

  既然秦亦卿開口沒先談公事,他也樂得先同秦亦卿磨磨嘴皮,重新找回經過一個月的任務後,幾乎要被丟失的那個自己。

  

  「拾。」

  

  凌墨影總是喚他們的代號,玉扶風意會,也不再跟秦亦卿對休假的日子討價還價,走到那張檀木大桌面前,解開包袱,將裡頭的東西遞上去。

  

  「這信是曾有為親手交給我的,另外這帳本,是當地豪強謝爺的,這本是正本,我們另外複寫了一份放回去,應該能夠保證不造成騷動。」

  

  「你做得很好。騷動已經發生了。」

  

  凌墨影翻過帳本時,眉毛微微抬起,但還是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倒是他看似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卻讓玉扶風怔在當場。

  

       「曾有為已經死了。」

  

      繁花樓,裘清歌那間符合她花魁身份的房裡,蒔歡再次站在這名樓主面前,面色錯愕。

  

      她不確定該怎麼對裘清歌這句話反應,曾有為死了?那個積溪縣的懦弱縣令,把證據交給她和玉扶風帶回京城,好端端怎麼就死了?

  

      定是從蒔歡的表情裡讀到太多難以置信,裘清歌搖搖頭,開口時仍是吻合一名花魁的從容大度,只是說的內容聽起來一點也不討喜:

  

      「沒有人知道曾有為是為了什麼去拜訪那位謝爺,他們在謝府書房裡會面,謝爺讓所有僕人都退了下去,但才不到幾盞茶的時間,書房裡便傳來曾有為與謝爺大聲爭執的喊叫聲。」

  

       「大聲爭執......」蒔歡心裡隱約有個想法,聽裘清歌的話不像說完,她便暫且不提。

  

       「那謝爺對府裡僕人從來是不怎麼好的。」裘清歌輕描淡寫:「他不讓僕人靠近,縱是出了喊叫怒吼,僕人們也真不敢接近,只是吼沒多久,有個又悶又沉的撞擊聲傳出來,那些躲在走廊轉角察看情況的僕人都聽見了。」

  

       「撞擊?莫不是曾有為他......」蒔歡咬了咬下唇,這劇情來得突然卻也老套,和她心裡那猜測竟是吻合。

  

        裘清歌望著蒔歡,一抹微笑明亮,帶點讚許。

  

      「曾有為額角碰在謝爺那張檜木大桌上,手裡揪著原先別在謝爺腰帶上的圓環玉珮,謝爺手裡則攢著曾有為一塊袖口,饒是路邊乞討的那些破丐兒,都看得出是怎麼回事。」

  

  玉扶風抿緊唇,他沒有想過積溪縣一行,居然會是這樣的結尾,從來不敢與謝爺正面衝突的曾有為,在他與歡兒離開後,卻製造了這麼一場衝突,然後--死了。

  

  『曾大人既有勇氣能因贖罪而死,不會沒有勇氣為百姓活吧?』

  

  他想起自己對曾有為說過的話,底心一慄,猶豫了會,還是開了口。

  

  「那麼......?」

  

  「那麼?曾有為再怎麼說也是個上縣的縣令,死在當地惡名昭彰的豪強家裡,你說朝廷能坐視不管嗎?」

  

  秦亦卿唇畔的笑弧更彎了些,他啪地一聲收起扇子,不搭理玉扶風,反而望向了坐在主桌的凌墨影。

  

  「墨影,他們派了誰?哦,是讓周刺史直接過去坐鎮了吧,連婺州的兵也撥了一半過去,畢竟殺害父母官這麼大的事,要是釀成民變就糟了呢。」

  

  凌墨影點了點頭,算是附和了秦亦卿的話。玉扶風垂下視線,他還記得離開積溪縣的前一夜,曾有為把捆在一起的信件推過來時,那輕微顫抖著的手。他用低啞的嗓音,對著朝廷的黑衣麒麟說,「積溪縣,就拜託你們了。」

  

  玉扶風感到自己的掌心冰冷,就像捂住了滿掌的雪,他是宮裡來的人,權力傾軋、智鬥權謀什麼的,他並不是不知情,就像是此刻的他,突然明白了那封密信裡可能寫了些什麼,但是他卻沒有心力再去嘴碎的詢問秦亦卿,自己的胡思亂想,是否正確。

  

       「至於在幕後挺著謝爺的水陸轉運使......」

  

       蒔歡聽見裘清歌繼續說起,水陸轉運使,那個幾乎能說是整起事件幕後黑手的人,若非他給謝爺撐腰,積溪縣令曾有為就不會被謝爺掐著脖子逼迫,她和玉扶風就不會接到指令特地跑這災縣一趟,最後,曾有為也就不會死。

  

       「他畢竟是個大的,一時難除。」

  

        裘清歌說的是現實,蒔歡完全明白,謝爺在積溪縣坐得再大,說到底終究也不過是個平民,好清好剿,但水陸轉運使又是在另一個層次上的敵人,不是隨便幾封密信、幾次心機就拐得下手。

  

       「蒔歡。」見她沒有應話,裘清歌喚了她:「所有犧牲都是難免,唯一能讓這些犧牲有值的方法,便是好好利用他們,剪去所有該剪的雜枝,一路穩紮穩打,最後擒王。」

  

       「可是擒王的事,已經與蒔歡、也與玉扶風無關了。」

  

        任務從來都是這樣,有時你去做的只是表面,真正深刻的東西被掀開時你可能根本就看不見,蒔歡分明搞得清這種為人辦事的鏢局道理,更何況他們是給朝廷辦事的地下鏢局,卻還是這麼應了裘清歌。

  

         裘清歌笑而不答。

   

         於是蒔歡知道,她到底說了多麼愚蠢的話。

  

  「出發前給你的命令是調查罪證,襄助這積溪縣,你已經做了,也做成了,這樣便好。」

  

  玉扶風聽著凌墨影仍然平板得聽不出波瀾起伏的嗓音,在麟止幹了將近三年,他很清楚凌墨影說「這樣便好」的背後,隱藏的另一句話便是「你不必再多問」。

  

  --朝廷的鏢師,只需要為朝廷辦事,知道得越多、越深,只是給自己找麻煩。

  

  接過秦亦卿朝自己扔來的錦袋,是這次任務的薪酬,袋裡沉甸甸的,他隨手揣進懷裡,吁出一口氣的同時,也讓腦袋將這次的任務徹底給丟到腦後去。

  

  「那麼......剛剛跟二頭子說的假,二頭子沒說話,那就是?」

  

  「年前大家都要籌現錢,商號確實是忙碌了點。這樣吧,接下來連著一旬日,你就到倉庫裡把那些陳年舊貨都理一理,該變賣的拿去變賣了,順便把紀錄簿子也重新謄一謄,這樣可好?」

  

  --不,說是輕鬆,根本就是強制連續值班啊。

  

  「這、還是不用了,謝謝二頭子。其實我也沒那麼累,還是隨著大家一起排班,嗯,一起排班就好。」

  

  繼續打開曾有為的信件,凌墨影似乎也不想再聽他跟秦亦卿耍嘴皮子,擺擺手讓他離開。玉扶風走出凌墨影的書房,來到庭院時,雪片正紛紛簌簌的落下來,他伸出手接過雪,看著那細碎的冰角在手心化開,冷意直直沁入皮膚。

  

  雖然剛剛已經讓自己將積溪縣給拋到腦後了,但此時的他,還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個千里之外的南方縣城。

  

  隔著商號的牆外,這座京城是大梁國最繁華的地方,這裡是最好的,也是最安全的樂土,頂著同一片天穹,積溪縣人民苦難的呼號,永遠永遠都不會傳到這座大梁城來,但是,這裡的人想要活著,積溪縣的人,也想要活著。

  

  手心被凍得有些僵,玉扶風抖落積在手掌上還未融化的雪,將濕冷的掌心隨意蹭在衣襬上揩了揩,望向遠遠的,他已經見不著,也聽不著的南方。

  

  --至少,積溪縣是個不會下雪的地方。

  

===

  

      半年後,積溪縣。

  

      李文單手夾著竹籃,踩在堅實的泥土地上向前走。

  

      天色晴朗,陽光穿透路旁樹木上綴著的綠葉灑下,把李文面前這條土路灑得滿是光點,她踏踏腳,往其中一顆光點上踩,借勢向前又蹦到另一顆光點上,來來回回,將原先一點也不稀奇的土路走得那麼開心。

  

      她抬頭,看見道路前方大媽朝她走來,便連忙把竹籃舉在身前,跑了過去。

  

      大媽伸手攔住李文,又是笑、又是憐愛地念著她平白無故跑什麼跑,東西又不急,要是跑著跌了摔傷自己該怎麼辦。

  

      才不會摔呢,李文笑著對大媽說。

  

      大媽故做慍怒,在李文頰上嚴嚴實實捏了一把,李文卻一點兒也不疼,只是笑得更加開心,把大媽也惹得忍不住發笑。

  

      六個月的時光已足夠讓積溪縣從災民遍野的絕望腥臭中掙脫,重新站立的腳步雖不快,但也還算嚴實,那個曾經在積溪縣意氣風發的謝爺才被官兵扭走,便有個新縣令上任,在那之後,建著安置難民的避難所變得多了、原先淒涼陰暗的城外亂葬崗也被打點了、更重要的是,李文有家可回了。

  

     謝府被抄,新縣令安份了原先在府裡做事的僕人們,廚房裡待李文最好的大媽從官兵抄府那天牽住李文的手、連聲安撫讓她不怕時,就再沒把她的手放開。

  

     眼下,李文和大媽住在改建過的小廟邊,一棟不大也不小的屋子裡,大媽織布縫衣、李文為她跑跑腿走走路,一老一少過得恰到好處,生不出怨言。

  

     大媽拿過竹籃,空出的手拉著李文,問她晚餐想吃什麼。

  

     李文正歪著腦袋回想早上出門前在灶邊看見了什麼現成食材,大媽才不必又往午市跑一趟,想著想著她眼睛一飄,抬起頭,看見有道小小影子從她眼前半空中閃過。

  

     「呀,大媽妳瞧。」李文看清那影子是什麼後,不由得開心出聲:「好漂亮的鳥兒!」

  

     大媽和李文同時往前看,那鳥飛得低,似是特意要讓她二人看清身姿,更特意在李文面前繞了兩下,羽翅潔白、一對尖喙卻紅得格外討喜。

  

    李文伸手想撲那隻白鳥,鳥兒翅膀拍動,啪啦啦往上飛高,她落了空,也沒想纏著白鳥一定要停到手邊來的意思,轉頭又繼續和大媽說起方才被打斷的晚餐菜色。

  

    白鳥在這看似祖孫的二人身邊又繞了幾圈,圓黑雙眼瞧李文注意力不再往自己身上放,雙翅稍稍用力地多拍幾下,登時拔出個她們再也觸不到的高度,超過路邊那幾棵綠木,遠遠飛開。

  

    沒多久,整片積溪縣的藍天下便看不見白鳥了,天藍依舊,若看得久一些,誰都會以為這晴天是積溪縣亙久不變的風景。

  

=====【結尾:何鄉為樂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