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任務❖離北鳥卦李長生】【主線: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下)】
李文跨出謝宅後門,老覺得腦袋昏沉沉地,像是作夢。
每回離開謝家大宅,踏到宅外街道上,李文小小的胸口都會感到一陣刺痛。
宅子裡僕人近來壓著聲音聚在角落說話時,說起一個用詞的機會多了,漸漸地,李文把那個詞記了起來,還問過廚房裡對她最好的大媽,那是什麼意思?
大媽手裡還握著湯勺,聽了李文的問題只連連搖頭,半晌才空出手,在李文結著髮辮的小小後腦上憐愛無比地撫摸。
他們說的茍且偷生,就是指咱們這些人的意思,文丫頭。
廚房大媽用像是沒有回答的方式回答李文,她似懂非懂,卻不敢追問。
而李文是記得那一日的。
原先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李文一樣從謝宅後門離開,不敢也不想往前門方向過去,才走離謝宅範圍沒多久,她從眼角瞄見有人朝自己這兒走來,也說不上為什麼,李文的腳步就這麼停了,站在原地睜著眼,望向來人。
「--妳是李文?」
她停下腳步,朝她走來的一男一女看上去有些驚訝,跟著也在原地止住步伐,那名女子原先走在男子身後,這時越過男子上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才開口便喊了她的名字,一字不差。
李文不知該搖頭或點頭,目光從女子臉上移開,落到男子身上後又收回。
縱使他們穿著樸素,和走在街上的所有男女一般模樣,在李文眼裡他們仍是異常好看的人--她說不上是哪些地方,但就是從他們行為舉止裡能這麼果斷的覺得,這兩個人一定是從一個生活很美好的城裡來的。
蹲在她面前的女子伸出手,攜住李文垂在身旁、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右手。
女子說,她和那男子是夫妻,在京城裡過生活時聽說故鄉積溪縣遇災,準備趕回縣裡尋親時也受了一名同鄉朋友所託,要替這朋友探訪留在積溪縣的妻子和女兒。
李文始終睜著、專心聽女子話語的雙眼,在女子說出那同鄉友人和妻子姓名時呆了。
李長生、聶小婉。
說要上京打拚,卻再也無消無息的爹爹、帶著她一個小女娃,只能靠做些針黹細活養家的娘......
李文知道,和同齡女娃相比,五歲的她已經是個堅強又成熟的孩子了,可她原以為在娘幾年前病死時就流乾的眼淚,竟在這對幾乎可以說是素眛平生的夫妻面前又掉了下來。
見李文什麼話都不說,眼一紅便落淚,女子被她嚇了一跳,匆忙從懷裡掏出手巾要讓她擦臉,李文淚眼矇矓間接過那條手巾,看見女子回頭,帶些狠瞪的眼神示意男子過來幫手。
李文拿手巾擦臉,男子跟著也在她面前蹲下,出聲哄著讓她平靜些,別哭花了好看的臉,說著說著還也伸出手,給李文揩去掛在其中一邊眼角、沒來得及拿手巾擦掉的淚水。
只是他們對她越好,李文哭得越厲害。
原先不過是被淺淺鼻酸給逼出來的眼淚,隨那男子溫柔在她眼旁來回揩拭的動作一發不可收拾,最後李文什麼也不管了,嗚咽一聲,摀著臉站在這對夫妻面前大哭。
她哭了多久,這兩人就在她面前蹲了多久,男子和女子都沒有出聲催促她,也沒有做出為她擦眼淚以外的動作,這時要是有人路過,該會怎麼看待他們三人?
李文忍不住想,他們看起來會像個家庭嗎?假如爹爹和娘親都沒有離開,她像此刻這般在街上哭泣時,爹爹和娘親也會和這對年輕夫妻一樣,安靜而有耐心地包容她嗎?
她不知道,也永遠沒有機會知道。
待她哭泣稍停,女子向男子投去另一道眼神,似是徵詢、又似某種摸不透的暗示。男子對女子點頭,面向李文,探手從懷裡捏出一樣小物,示意李文看過來。
那是她的爹爹,李長生,托他們從京城捎回來的家書。
既然娘親已經過世,李文便是這封家書唯一的收件者了,男子沒有立刻把整封書信拿出來交到李文手上,而是只拉著那小小一角,告訴李文有這個東西存在。
爹爹寫的家書,裡頭一定有很多很多要對她和娘親說的話。
聽見家書這件事時李文是這麼想的,離開積溪縣以後再也沒有消息的爹爹,他知道娘親已經過世、而她早就被賣到謝爺家當奴僕了嗎?
假如爹爹的家書裡通篇寫著給娘的情話,該是件很諷刺的事吧。
於情於理李文都知道她不該從男子懷裡拿走家書,暫不提書信內容,她還只是個和其他僕人一起睡在通鋪裡的小丫頭,白日工作繁瑣忙碌,她有什麼時間和機會躲起來偷看這封家書、而憑她一人,又能看懂幾成?
「......我不收。」
那日最後李文這麼向年輕夫妻說,她不收。
年輕夫妻你看我、我看你,感覺對李文的選擇不非常意外。
他們和李文道了再會,面色和緩一如初見,李文轉過身準備離開前,隱約聽見年輕夫妻壓低聲音迅速交換幾句話語。
別逼她、晚些再來。
他們還要再來?李文不懂,但總覺得這不是她該追問的事情,她原本回頭想再看看年輕夫妻往什麼地方離去,卻只看見一道無人小街,那夫妻二人方才走來的地方,竟連半只足跡也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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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扶風與蒔歡找到李文那日,也是他們夜晚潛進謝爺書房、找到帳本後開始抄寫的日子。
謝府一片安靜,蒔歡手邊動作不停,腦子裡卻總停留在白天將家書一事告知李文時,小女娃臉上的表情,既複雜又深刻,成熟得不像個五歲女孩該露出的模樣。
「不收家書,興許是最聰明的法子。」
帳本上又是數字、又是人名地名,蒔歡邊讀邊抄總是有些煩悶,懷著李文也算是兩人前來積溪縣該辦的正事之一這般想法和玉扶風搭話:「她鐵定看不懂信上寫的什麼,找人代讀也是尷尬,更何況......」
筆尖落在她寫著的假帳本那頁最後一行,蒔歡眼睛有些澀,硬是眨了幾下才能把話說完。
「她爹爹寫的信,不代表她一定得收。」
打從在京城裡,和玉扶風同時被算命仙叫住、嘮嘮叨叨硬是添了這份傳遞家書的請求那時起,蒔歡對李長生就沒過好印象,從鎮民口中知道李長生之妻聶小婉已逝、女兒李文被賣進奸商謝爺府裡做事後,她更是打從心底貶低這人,連提起名字都只覺得噁心。
小女孩拒絕收信,他並不意外,再怎麼說,「李長生」對她只是個名字,是個連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對她是好是壞也不知道,總歸在她至今短短的一生裡,還沒負起過一天父親責任的陌生人。要一個小丫頭去接受突如其來的「親情」,也是太過為難她了。
玉扶風安靜地聽著蒔歡說,他明白蒔歡著惱時,不跟她爭辯是最聰明的法子。眼前燭影晃動,他想起被自己用細繩繫在客棧床柱上的那隻白文鳥,若那白文鳥真有靈性,會知道此行已經落得這個結尾嗎?但就算那白文鳥真有靈性,非神非仙的,也怎樣都喚不回兩年前死去,現在大概已經爛成枯骨的聶小婉。
李長生在喚住自己的時候,也已經卜算到了這個結尾嗎?
玉扶風試圖回想李長生將家書遞給自己時的表情,但是再怎麼回想,腦海浮現的還是李文那丫頭哭腫了的眼睛。
「說穿了,那算命仙要遞家書,是他的事;縱使今日他妻子還在,收不收,也是他妻子的事。沒誰能去勉強誰的。」
「真是到了積溪之後,才知道你有時也能說點人模人樣的話。」
一句話聽不出是真是假,蒔歡重新提筆,翻過新一頁假帳本繼續抄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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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和那對年輕夫妻見面的機會,來得比李文想像中要快。
一樣在她從後門離開謝宅後沒多久,年輕夫妻用和之前相同的方式,從巷子邊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原先李文還以為年輕夫妻是來遊說她收下家書的,拒絕的話都已經漾到喉頭,來不及說出,那男子已經在她面前蹲下,態度柔和地先一步開口。
「丫頭。」
男子的眉眼總是帶著笑意,李文想,他一定是來自一個很快樂的地方--跟這積溪縣城,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和上回不同,這次男子的肩膀上,有著一隻白鳥兒蹦來蹦去,李文見過灰撲撲的麻雀,見過炭黑的烏鴉,還沒見過這樣白淨的鳥兒。
見她盯著鳥看,男子讓鳥兒停在了指尖,然後移到她的眼前。
「這隻白文鳥,也是妳爹託我帶回來的信物。他說這鳥能幫我找到妳娘跟妳,不過,現在看來可能不太靈驗就是了。」
「信物......」
對李文來說,她本該覺得乖巧停在男子指尖、時不時眨著圓滾眼珠的白鳥兒討喜且誘人,甚至還會伸出手指想逗弄牠幾下。
耳邊聽見男子說那是隻白文鳥,李文原先已漫到胸口的溫暖感受突然一下子全縮回去了,手連抬也抬不起來,只是張著眼,經過幾次沉重呼息後才能開口。
「大概是爹當年離開時,帶走的那隻鳥兒......或是牠的孩子吧。」李文喃喃道:「我的名字,也是依著白文鳥取的,娘說每次喚我都會想起爹爹,連帶也希望爹爹在京裡好生照顧待在他身邊的文鳥兒。」
「是這樣啊。」
男子只是溫和地點點頭,然後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沒有開口要自己收留那隻鳥兒,就像上回,他也沒有要自己收下那封家書。
「妳不願意收下這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丫頭沒想像過嗎?爹爹的樣子,或是爹爹想對妳說些什麼話?」
「我......」
李文從來沒有預料到年輕夫妻是願意在她身上花時間,探問她為何不肯收下那封遠從京城被帶回積溪縣的家書的,男子問得誠懇,站在他身後不發一語的女子眼裡也滿是關心,李文心上一擰,低下頭,話幾乎是自然而然撬開她唇齒流洩出來。
「我不需要爹爹。」李文說,看不見男子和女子聽見她這話後,會露出什麼表情:「娘一直、一直念著爹爹,很努力的做那些針線活兒養活我和她自己,為的就是有一天爹爹從京城回來時,還能看見......還能看見娘和我這個爹爹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兒。」
頭一次和年輕夫妻見面,聽見爹娘名字時分明哭得這麼難過的李文,卻在這回敘述著她為什麼不想收下家書時異常冷靜,嘴裡說的活像是隔壁鄰居與她無關的故事。
「娘說爹爹是很好的人,又溫柔又體貼,當初爹爹打算上京趕考,娘肚子裡還懷著我,爹爹不知抱著娘哭了幾回,答應她說他一定會功成名就的回來......」
李文想,她堅持低著頭和年輕夫妻說話,約莫只是害怕當她說起她娘親生前說過千百回的舊事時,眼淚又要不受使喚地湧出。
她低下頭,想壓抑住身體不由自主的輕顫,卻有力道輕輕將自己拉了過去,那單膝蹲跪的男子讓李文靠到了他的膝上,環護在臂彎裡,溫暖的手一下一下的順過背脊,伴著好聽的聲音。
「沒事的,丫頭。我們代替他回來了。」
「你們是爹爹的朋友,特地幫爹爹帶信,我應該......」
讓男子出聲安撫,李文滿心混亂情緒稍稍緩了些,她抽抽鼻子,這會總算抬起頭,正對兩人提出一項請求。
「我應該也讓你們見見娘親。」她嗓音是哽的,語氣卻十分肯定:「不知道你們在縣裡還有沒有其他親人要尋,或有其他事兒得辦,待你們手邊閒了,請陪我到縣城外亂葬崗去給娘上墳。」
話一出,男子和女子都是一愣,李文正以為他們要出聲拒絕,女子上前一步,在男子身旁、同樣她面前也蹲下,語聲輕柔。
「好。」女子看了男子一眼,沒徵求男子同意便向李文道:「待咱夫妻倆事情處理完,再回來找妳,陪妳去幫妳娘掃墳上香。」
男子沒有反對,李文應了聲好,說她每日大約這個時辰都會從後門離開謝府出門跑腿、守在這兒就能等到她,便又一次看他們兩人在她面前起身,這次不是走回巷中,而是踏上謝府後門這條還算平整的道路,最後消失在道路盡頭那個拐彎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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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方明,這幾天他和歡兒都是白天調查,晚上抄書,簡直沒日沒夜的折騰,此刻見了女子還蜷在被裡睡得沉,他也不喚她,肩頭的白文鳥咕嚕嚕的鳴叫,他伸手逗弄著,換上了麻衣裝束,悄悄推門出了客棧。
玉扶風沒有想像過,自然也不可能親身體驗過幾天前遇見的那個女孩的人生,她沒見過那個被娘說得千般好,卻連一個垂眸也不肯給自己的爹;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娘,卻早早的死去。不足五歲的她,說話卻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得體、隱忍,和早熟。
來到積溪縣的這些日子,無疑他的心情是明朗不起來的。以朝廷鏢師的身分,送信、抄帳本,這些該做的,他和歡兒都做了,然而以「玉扶風」這個身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
--要漫灑錢財嗎?
然而在這個被宰制的縣城,任何過度的財物流通,都會被牢牢看著。要是自己一個無名無分的外來者在這裡大發慈悲,別說被流寇盯上,那些被自己施予的對象,必然也會成為有心人的目標。
--要伸張正義嗎?
這種明裡來的方法對於地下鏢局來說簡直是笑話,他們可不像那些打著鏢局旗幟走鏢的地上鏢局,要打便打,要鬧便鬧,總歸出了事有個事主兒在後頭頂著。積溪縣一事本來就是秘密調查,要是鬧大了,保不住從自己離開到朝廷做出行動前,還會釀出什麼事來。
玉扶風一路在街上走走停停,最終還是走回了他跟歡兒初來積溪縣時的那間破廟,那裡是山洪地區倖存難民的聚集地,在縣城的邊角,不會有勢利眼的人來趕他們,巡邏的官差也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宿下,反正隔著一面城牆,外頭就是亂葬崗,真死了人,抬過去也挺近的。
「小哥,你怎麼還沒回去啊?」
曾見過自己的人對自己喊著,他搖搖頭,笑了笑。
「心悶著,走不開。」
這話既是場面話,也是實話,那鎮民聽了,也只點點頭表示意會。在這亂局裡,人的心可以無比冷淡,卻也可以無比柔軟。
玉扶風望著眼前三三兩兩窩在一塊,了無生氣的難民,又低下頭望了望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做為「自己」這個存在,究竟可以做到什麼呢?
蒔歡一路走來,老遠便看見破廟邊有人群聚集,明明是個災縣,人群裡卻有笛聲傳出,還是悠揚輕鬆的曲調。她聽著也不覺得訝異了,便在不遠處落定腳步,直到笛音稍歇、大部份災民零落散開,才邁了步子往那中心處過去。
縱使聽眾已差不多散去,蒔歡看見玉扶風仍坐在原地,白文鳥正在他肩頭愉快跳動,每跳躍一次,還圍在玉扶風身前的幾個孩童便歡呼一次。
氣氛溫暖,沒說穿還真讓人忘了這兒是座災城。
蒔歡靜聲不語,直到白文鳥在玉扶風肩頭跳鬧著累了,停下小爪不肯再動,孩童嚷嚷幾聲還想撒嬌,白文鳥不動就是不動,惹得幾個小童連連嘟嘴,轉個頭卻又給其他東西吸引走注意力,蹦蹦跳跳將玉扶風和鳥兒統統甩到腦後去了。
這時,蒔歡才總算能走上前,不發一語以眼神暗示她這「夫君」--
「可找到你了。」
和玉扶風併肩離開破廟,走出一小段路之後,蒔歡才埋怨著開口:「在旁邊舉燭臺很輕鬆是不?你真有閉眼睡覺?我睜開眼瞧不見你,還以為你行蹤敗露被謝爺的人給宰了。」
她這叨念倒也不是逼玉扶風一定要回應,只是想,聰明如他或許能從她話裡聽出其他意思,好比......她醒來時,發現他不在床邊、不在房內,心底有那麼一剎那是沉下來的。
「我一直在想,我能為這『故鄉』做什麼,娘子。」
肩併著肩走在回客棧的街上,既要裝著正常的說著話,他也打疊起語句,說得就像自己是個來返鄉尋親的。
「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不過是一介升斗小民,什麼也做不了。」
這話說得亦假亦真,玉扶風不知道蒔歡懂或不懂,總歸蒔歡懂了也是讓她取笑的,自己並不打算說得太明白。
只是,有的時候他想起那首詩,「寒儒衣錦歸」,就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代替李長生歸來的寒儒,只是他那象徵著朝廷的錦袍玉帶,並不能給這積溪縣帶來什麼立即的改變,而自己,也不是真的「凡事任施為」。
你錯了,玉扶風。
蒔歡原想這麼說,內心千迴百轉,話到唇邊最後是嚥了回去,只留給自己心底聽。
她想起在京城遇見算命仙、那隻白文鳥半強迫給她叼來的籤詩,上頭有著一句「忍耐方為福」。
裘清歌讓她和玉扶風結伴往積溪縣來,蒔歡一度堅信,籤詩裡那「忍耐」指的是她得花盡萬分心思來忍受任務夥伴,可現在她卻一點也不這麼想,和玉扶風相比,整個積溪縣充滿著更多她必須好好忍耐的事物。
像是無能為力,像是袖手旁觀。
怕自己過久的沉默會讓人察覺異狀,蒔歡帶著或多或少的心虛看向玉扶風。
然她見著的,卻是男子綻開的笑顏。
「既做不到什麼,至少,還可以做到快樂罷。」
在這荒涼的街道上,男子的笑顏卻是蒔歡在京城裡看慣的--猶如在顏色暗淡的土地上,盛開的滿樹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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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好和李文一起去掃墓的日子,是在第二次見完曾有為的隔天。連著幾天,他白天都到城角的破廟,有時候陪孩子們玩點遊戲,有時候也聽那些人們說話,更多時候,他就是盤腿坐在樹下,啣著一枚葉子,反反覆覆的吹著曲子,白文鳥就在自己的身上蹦蹦跳跳,有時候跟著嘀啾幾聲,有時候跳到孩子們身上同他們玩耍。那些孩子們雖然餓著肚子,有一頓沒一頓,卻不曾想要把那隻白文鳥捉去吃了,玉扶風覺得,李長生給的那隻白文鳥,比起作為食物的價值,對孩子們來說,似乎有著更重要的意義。
見著女子就站在人群外盯著自己看,他偏頭望望下午的日頭,站起身。
「大哥哥今天這麼早就要走了?」
「嗯。還有事呢。」
「明兒也來嗎?」
玉扶風蹲下身子,依次摸了摸幾個孩子的頭。「大哥哥不來,好事會來的。」
「小哥要走啦?」
鎮民雖以為他說的只是哄孩子的話,卻也察覺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玉扶風點了點頭。
「是呢。這段時間,沒幫上忙,真是對不住。」
「有什麼對不住的?我們這麼多人,都做不了什麼了,小哥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玉扶風沒有回答這一句話,說這句話的人自然不明白他的底細,但卻準準的敲中了徘徊在他心底的問題。他不再戀棧,走向在廟外等待的蒔歡。
陪小丫頭李文去掃墓,已經是在積溪縣的最後一件要事,蒔歡可是一點都不想在這縣裡多待,早些時辰離開客棧時,她便把兩人的行囊細物都收拾乾淨了,挽著東西在破廟外等候。玉扶風朝她走來,他們一同往謝府走去,不長也不短的路程上蒔歡起先不發一語,只是有時轉頭望著玉扶風側面,眼裡有些打量。
「怎的?娘子再怎麼瞧,也無法從為夫這張俊臉上瞧出一點缺陷瑕疵來的。」
這句話是全然的扯謊,玉扶風自己也知道,這幾日和歡兒兩個一起沒日沒夜的,縱使沒餓著凍著,但也必然是在眼下掛了兩圈黑,神情也定憔悴許多--大概,看來更像是趕來尋親的窮苦百姓了吧。
「夫君全身上下僅有的瑕疵,也就這張嘴皮而已。」
蒔歡忽然有些想念繁花樓了,在她這麼下意識的對玉扶風的油話做出反應時,她竟開始萬般想念那座滿是脂粉和酒香的巨大青樓。
在樓裡她能暢所欲言,做著繁花樓裡的蒔歡,而不是像在積溪縣幾天,說什麼、做什麼都左右受限,只怕一不留神露出馬腳。
但這是否也代表她該感謝玉扶風?若不是有他,蒔歡想,約莫她獨自一人是無法在積溪縣撐過這幾天的,大約只要兩三天時光,她整個人便會被積溪縣黏膩又深沉的土地給吞吃殆盡,再不記得自己是誰。
念頭才剛興起,蒔歡登時便起了陣雞皮疙瘩,搖搖頭,她拒絕繼續思考。
謝他什麼,難道他的油嘴和輕快還值得謝?
慶幸謝府和破廟間距離總不算太遠,拐過最後一個彎,和李文相約見面的府第後門就在眼前。
在謝府後門的角落,小女孩提著一個破舊的竹籃,踮起腳尖張望了會,又像是擔心自己的行為太急躁似的,兀自低垂著頭。玉扶風沒再與蒔歡在唇舌上廝纏,略跨大了步伐走過去。
「丫頭。不好意思,晚來了。」
他從女孩手裡接過竹籃,然後再牽起年紀小小,就已經被冬日的冷水凍出裂紋的小手,圈在手心裡。這些動作他素日對著京城裡的小娘子們做的時候,就已經十分嫻熟,但面對眼前的小女孩,他的動作放輕也放緩了些,就連剛牽過手時,也先停了一下,確定對方沒有排斥,才握實了牽好。
竹籃很輕,裏頭只有幾塊乾餑餑,幾顆大概謝府廚房不要的顏色黯淡的水果,唯一明亮的顏色是一束不知打哪摘來的野花,用有些生疏的手法捆在一起,枝葉沒有理齊,紅花黃花也毫無次序安排的綻放著,反而透出一絲頑強生命的氣息。
「走吧,我們去看丫頭的娘親。」
女孩仰望著他,點點頭,早熟的臉龐在此時透露出一點近似喜悅或是放鬆的情緒--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五歲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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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城外的路上,三個人都很安靜,玉扶風知道李長生的事不該提,但關於聶小婉生前的問題也同樣不能提,至於要問眼前這女孩的近況,那就更不識相了,他很少遇過尋不到話頭說的時候,這種感覺並不讓自己好過,他抬眸瞥向蒔歡,對方就算沒有孩子,好歹是個女人,應該比自己更知道怎麼尋話頭吧。
玉扶風投來的視線,蒔歡接是接到了,卻只想發出深深嘆息。
低頭看向走在身邊的李文,以五歲女娃的身板而言,蒔歡只覺得她好瘦好小,單薄得像是隨便一施力都能折斷似的,但在這麼薄弱的身軀裡,又藏著不見生父、生母病逝、自己被變賣為奴的殘酷現實。
而擔住這些重擔的小小李文,還是活在一座遭受洪災的破敗縣城裡。
「文丫頭。」蒔歡放輕聲音,低聲向李文道:「妳多久去看娘一次?」
「不知道。」
李文小小碎碎的腳步沒停,應得乾脆:「有時一連幾天都忙,有時......不忙了也已經是日落後的事,亂葬崗那兒傍晚後常有野狗佔著做窩,大媽不讓去。」
蒔歡會意點頭,伸手在李文肩頭上幾下輕拍,抽回手後不再應話。
如果說城內的氣氛是對未來毫無希望的死氣沉沉,城外的亂葬崗,就是真正的「死亡」。叢生的蓬麻、乾裂的土壤、滿溢在空氣裡腐敗的氣味,甚至能見到無力掘墓,只能草草掩埋,因而裸露出土地的破爛草蓆,跟變了顏色的屍首。饒是玉扶風跟蒔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拒絕再往前進,倒是李文像是已經習慣似的,穿過那些死亡的情景和氣味,領著他們,到了一棵看起來時日無多的白楊樹下。
「娘就葬在這兒。」
李文指著樹旁一塊微微隆起的土丘,土前連個碑石都沒有,不經意的人,說不定就從那土上踩了過去。
「他們說我年紀小,不識字,埋在樹旁,我找著樹,就能找著娘。」
邊說邊動作,李文從玉扶風手裡拿回竹籃,從籃子裡依著順序將餑餑、水果和花束取出,將空了的竹籃擺在一旁樹根上,沒理玉扶風和蒔歡,雙膝一彎,在土丘前跪了下來。
「娘,囡囡來看您了。」
她知道,或許對那年輕夫妻來說,這不過是座亂葬崗裡極其常見的矮土丘,但對她李文來說,土丘下埋著或許是這世上唯一深深愛過她的人。
為此她毫不在意的跪下,雙手合十,低聲但清楚地說起話來,讓站在旁邊的兩人也能聽見。
「他們是......爹爹在京城裡的朋友,也是積溪縣人,這次回來探親,爹爹託他們帶了封信回來,要交給娘和囡囡,還有隻很漂亮的白文鳥,娘,您說會不會是爹爹離開前帶走的那隻生了的......」
開口時語聲還算明亮,李文越說越淡、越說越輕,合著的雙手隨話語開始顫抖,雖不至於泣不成聲,但已讓人很難再聽清。
「其實,除了鳥跟家書,妳爹還託我帶了銀兩回來。這裡頭,不算多,但丫頭妳收著,應急也能用,日子應該也能好過一些。或是……丫頭會想要隨我們去尋妳爹嗎?」
始終站在李文身後,聽著自己跟娘說話的男子突然開了口,她眼裡含著來不及收回的眼淚起身回頭,盯著那真誠的眼睛瞧,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一點要強迫她的意思,就像是娘以前問她喜歡紅花還是黃花,文丫頭不管說什麼,娘都會笑著說自己的選擇是好的--從娘親離開後,她聽見的問句,就只有一個答案、一條路,再也沒有選擇。
李文搖搖頭,她低下頭揪緊了舊衣襬。
她當然知道錢是很重要的東西,有了錢,就能做很多事,就能過好日子,要是跟了這對年輕夫妻走,說不定,她就可以不用再當謝家的奴婢,可以做回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但是……
她再次搖了搖頭,那原因她說不上來,是因為「爹爹」對自己來說,就像個陌生人嗎?或是自己怨恨爹爹嗎?
又或者,更或者,她不過是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已。
李文想起娘過世時,街邊幾個大叔大娘幫著把娘的屍體扛到亂葬崗這兒埋下,忘了是哪個大娘看著大叔們將一道道黃土往裹著娘的破爛草蓆上灑,嘆著氣的側面讓李文至今無法遺忘。
為什麼是她呢,她做了什麼要遭這種家破人亡的禍。
原以為就要在謝府裡做一輩子的奴僕了,她音訊全無的爹爹卻選在這時候現身,白文鳥、家書、銀兩,李文不懂,在京城的爹爹是真想用這種方式向娘和她傳達思念嗎?
「......我不想。」
揪住衣襬的手指施力,她手掌上本有幾道凍得較深的傷,隨著這個動作該是微微裂了,攢著生疼:「我不想要那隻鳥,也不想要銀子,只想要那封爹爹寫來的信。」
李文鬆開衣襬,攤著掌心向男子開口。
最是簡潔的說法,她想越能讓男子理解她的決心。
「我明白了。我們先離開,妳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接過男子遞過來的信,她點點頭,努力讓自己露出足以被信賴的小大人模樣。
「囡囡很棒,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的。」
男子點點頭,蹲下身來,抱過自己,在臉頰輕輕親了一記。
待年輕夫妻走遠,李文才又再一次往土丘前跪下。
「娘。」
第二次雙膝跪地,李文沒有舉手合十,一手捏著家書,另一手探在小丘前黏膩深沉的土塊上,邊掘邊說:「這是爹爹寫的信,囡囡看不懂,也不敢讓大媽念來聽,就埋在這裡給娘吧,娘您地下有靈就看看,假如裡頭寫了重要的事,娘再......再到夢裡......告訴囡囡。」
年輕夫妻不在,沒人給她揩臉了。
縱使知道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大哭,只會把整張臉哭得花斑點點,李文終沒忍住眼淚,雙手胡攪著把土給掘開,硬把邊角被捏得有些爛了的家書塞進坑裡,最後幾乎是手忙腳亂、不敢多看一眼地把坑再給蓋上。
「娘......」
李文邊哭邊說、邊說邊哭,埋了家書的手上滿是泥土,她也不怎麼管,拿手背就往臉上胡亂揩抹。
「爹爹不回來就算了,囡囡待在這雖不好過,但至少能給您掃墳上香......」
亂葬崗的枯樹邊有幾隻烏鴉,他們三人走來時還好端端停著,當年輕夫妻離去、李文嚎哭時牠們隱隱拍翅躁動,直到此時,李文把手從臉上拿開,那幾隻烏鴉在同個時刻振翅,嘩啦啦飛滿整片天空。
她抬頭看見那些烏鴉,吃腐肉生長的黑鳥遮住了分明還有幾些陽光的天,李文用力眨著眼,有些不確定究竟是烏鴉翅膀拍動的殘影害她眼眶發乾,或根本是她的淚還沒流完。
「就讓爹爹......變成囡囡夢裡一道永遠看不清臉的影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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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跟李文說好了先離開,玉扶風也只是走到了還勉強能看見遠方小小人影的地方,就停住了腳步。
大約知道玉扶風心底惦著獨自待在聶小婉墳前的李文,蒔歡跟著停步。
「歡兒,妳真的覺得我們有辦成甚麼事嗎?」
從到這積溪縣來,玉扶風就覺得自己的身分紊亂無比,他既是要秘密行動的麟止鏢師,又在某些時候,發現自己只是個還沒見過苦難的玉二少爺;他既要裝一個千里尋親卻杳無音訊的苦難百姓,遇見李文的時候,祭墳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彷彿成了李長生的替身,替他這寒儒還鄉,替他償這償不了的苦難。
「我不知道。」
蒔歡望著天空,想大約是她自己錯覺,在積溪縣裡老覺得那兒的土地踩了黏煩、到了這城外亂葬崗來,還更神經質的覺得崗上天空連顏色都不對勁。
繁花樓裡有時聽見姑娘們說句話:相由心生,換到積溪縣這裡來,也是一樣的吧。
饒是她心底有多討厭積溪縣,眼裡見到的縣景就跟著有多頹廢污穢。
「辦成什麼事,也不是你我說了就算。」
亂葬崗四下無人,兩人仍是一身的粗布衣裳,蒔歡說話時,卻已隱約拾回她那絮柳鏢師的氣度:「麟止和絮柳不過是兩張畫得精緻些的人皮,披在身上又好看又嚇人,可那皮下,終歸是個評不起自己的凡身肉軀。」
一如有些時候,她懂得玉扶風沒說出口的意思。
這次,蒔歡知道,他也該懂她話裡含意。
積溪縣太大,洪災太烈,謝爺將縣令曾有為掌在手裡的態勢又太狂,病死的聶小婉和淪落為僕的李文則是太悲,走這一趟積溪,屈指細數,蒔歡是真不知他們有哪項事是說得上一個成字的。
那讓她揣著的謝爺帳本正冊,一日不送回京,積溪縣的情境便一日不改。
為此蒔歡心裡毫無任務終結的輕快喜悅,玉扶風那問話,她當然也答不上個所以然。
頭上唰啦聲響,一群烏鴉不知為何高飛漫天,把已經不怎麼明亮的天空給遮得更加陰暗。
「歡兒這樣說,聽起來像是要悟了。」
他淺淺一笑,伸指讓鳥兒跳到了手上,錦袋裡的銀兩再怎麼說也是財物,李文不收,也應當帶回去還給她爹,但這鳥兒,玉扶風卻覺得,由牠待在這,或許會是個更好的歸處。將繫在鳥足上的紅繩給解了開,他用指尖順了順鳥兒小小的頭顱。
「一路辛苦你了,巧鳥兒。既是和你家主人從這兒離開的,他不回來,你就代他留下吧。」
手指向上輕力一揚,那白羽的鳥兒就振翅飛上了天,漫天灰茫,襯得那隻白文鳥飛去的身影格外的小,卻又格外的惹眼。
看著亂葬崗上那小小的人兒也起身慢慢的往城內走去了,玉扶風這才斂下望著那小小鳥兒、望著李文,也望著這整個積溪縣的目光,眸子重新對上那始終站在一邊的蒔歡。
「走罷。」
=====【主線: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