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任務❖離北鳥卦李長生】【主線: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上)】
那船夫不愧是個老江湖,一路船行,除非必要他倒是識相,幾乎不到船艙裡打擾玉扶風與蒔歡這對『夫妻』。
水聲濤濤,有時風聲颯颯,他們就這樣安在船艙裡,壓著不輕不重的嗓音說話。
說的,自然是所有和積溪縣有關的麻煩事項。
「鳥是你帶著的,真想就這麼不長良心的讓你一個人去做善事。」
蒔歡看著玉扶風身邊那隻白文鳥,算命仙說牠有靈通倒還不假,船上空間對鳥兒來說該是有些不愉快,但這隻文鳥始終安安靜靜連吱都不怎麼吱,玉扶風走到哪、牠就安靜跟到哪,要不是她沒親眼看見,沒準鳥兒連拉屎都要先問過玉扶風想法。
「但也好,送信這事名正言順,我們也就有打聽消息的管道,若商人真和官府勾結,平民百姓的怨言肯定不會少。」
算命仙究竟有沒有通靈的想法再次侵進蒔歡思緒裡,她搖頭,聽見鳥爪在木頭事物上搔抓聲音,抬眼往一旁玉扶風那兒看,一面將他扯進正事裡來:「到了積溪縣,先去尋算命仙家人,官府之事伺機而動?」
「我也這麼想著。」
兩人雖是裝成夫妻,上了船後,玉扶風除了偶爾耍點嘴皮子,如同一般夫妻拉手攬抱之外,就也沒再對蒔歡做過什麼不正經的事。總歸是執行任務,他也不是個會在行任務時分心他事的人,若不是蒔歡已經與他合作過幾次,怕也是要以為他的軀殼裝錯靈魂了。
「先別說不打聽打聽,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蒐集證據,就是這封信,我也覺得裡頭有點問題。」
就算看來再怎麼漫不經心,他還是個把什麼事都在心上掂上一掂的人。要真是縣令與豪強官商勾結,欺壓百姓,為什麼朝廷還要特地送信給一個罪官?是為了分化官商關係?還是故意演一齣反間計?要真說縣令是無辜的吧,那朝廷送這封信,就是為了裡應外合,屆時還得探探這官的品行,省得被密信嚇傻,反而走險去偎近豪強了。
文鳥跳到了他的手指上,那小小的爪子扣著指節,他將鳥兒舉至眼前,語氣還是一貫的輕鬆寫意,看似未曾斟酌。
「頭子說了,讓我看著他收下讀過,去了要走大門還是走小門打招呼,心底總得先有個底。」
「信裡要真有什麼問題,你我也過問不起。」
麟止與絮柳,地下鏢局這名聽起來是挺嚇人沒錯,但說穿了也只是聽朝廷命令辦事,任務內容說畫兩個圈,蒔歡從來沒想也沒能少畫一筆、多添一道:「『看著他收下讀過』......說你心裡沒個底要怎麼做,我還真不信。」
玉扶風想些什麼,她不必在意,只需知道玉扶風腦袋裡從來不會出現考慮不周這道情境。
話不都是這麼說的,越輕鬆的人、肩上擔著越重的枷;越豁達的人,心底鎖著越悶的關。
「走小門好。」蒔歡看他指上白文鳥毛色潔白,逕下結論:「若勾結為真,誰知道縣令與貪商上下關係是什麼,太大方走進衙門裡給縣令送信,也捏不準身後有多少對眼睛看著......地下鏢局何必做檯面上頭的事?」
「也是,既是與妳來,那我就當個影子,以平安為上,不惹事了。」
隨口回著,嘴上說是為了蒔歡,他想她也明白自己不過就是空口白話,只不過是平常哄女孩子哄得習慣了,說話間也就習以為常了而已。玉扶風曲起手指,抬了抬鳥喙,白文鳥溫順的從喉嚨發出咕嚕聲。那首籤詩上說「寒儒衣錦還」,寒儒雖不還,這鳥兒、家書、銀兩看來也不算錦衣,但至少還了。
「約莫就這樣了?總之,先幫這隻鳥兒找到家再說吧。」
「能談的事也就這些,船沒到積溪,能做的還是有限。」
語氣裡有些倦意,對眼前將要到來、他們卻無法牢牢握在掌心裡的災縣情景,說實在蒔歡心頭有些不安,這份不安她沒想讓玉扶風察覺,又或者,即使他察覺了,最好也罩子放亮些別說開。
在船上待久了,能聽出點江水拍打船身聲音規律,蒔歡嘆口氣,往艙裡木床窩上去,一副話題暫時到此為止模樣。
「見招拆招,不也是種方法。」
就丁點大的船艙裡,玉扶風自然聽得到捲在床上的蒔歡這樣一句,句末帶笑,毫不認真地只是個休息前的賭氣:「從京城到積溪縣,這船一開就是十天,更別提下船後找的客棧也還是得和你塞在一個房間裡,你要是手邊有閒,不妨算算這一整趟下來,我損失多少銀兩。」
「娘子損失的,有我這麼一個俊夫君日夜相陪,還償不回來嗎?」
伸手將蒔歡往床的裡頭推了推,自己也躺了上去,順道將那隻鳥捉到襟裡裹著睡,省得自己睡著後,還有一對鳥爪在自己臉上踩啊踩的。
玉扶風在腦裡轉過一輪,他設想過很多情況,也許縣令的身邊就跟著貪商的人,也許他們明裡暗裡配合得好,不撒個網還真捕不到魚,但是這些事都不是空想就會成真的,如今他們兩人還處在浩浩大江上,便是想出一百套對應之策,也是無濟於事。
至於那個剛受過洪災摧殘的縣城……
他掖上被,閉上眼,決定暫時先把自己的腦袋給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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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城出發,船行一路未停,抵達積溪縣也是十天後晚間的事了。
老船夫尋了碼頭邊好位置,把船停得四平八穩讓他們下船,一面還叮囑著說縣裡因洪災問題不甚平靜,玉扶風身邊帶著娘子,若真遇了事也別意氣擾人之類。
「多謝老翁忠言,晚生此番是為尋親而來,不會任意鬧出事端的。要是真有盜匪,晚生也還懂一點拳腳,定會保著拙荊平安。老仙翁一路護送,晚生就已經感念至極了。」
他的話慣能惹人開心,老船夫呵呵輕笑,又多交代了幾句他所聽說的城內狀況,不外乎便是流寇恣行、銀財切勿露白之類的,他一一點頭應承下了,老船夫才解纜入船,同他們告別。
蒔歡沒有心力多和老船夫搭交情,踏上積溪縣後,她目光便始終鎖在遠方,老船夫說的話也不知有沒有被她聽進耳中。
直到她和玉扶風一起離開碼頭區塊,往縣城裡走進去時,蒔歡嘆口氣,才慢悠悠帶些無奈地朝身旁人開口。
「你瞧。」蒔歡只以眼神示意,指著一旁街角:「淨是死人味兒。」
夜色昏暗,蒔歡卻不是滿街躺著死人的意思,她話裡指向的街角堆滿破敗雜物,幾只翻了肚破了洞的木櫃旁七七八八歪倚了幾道身影,有的蜷有的躺,猛一看還辨不出男女胖瘦。
分明該是座飽產穀稻的縣城,一場洪災肆虐,空氣裡硬是給添上了化不去的腥臭。
身旁玉扶風不知怎的卻沒有回應,蒔歡想,這人無論做什麼她都可以接受並在心底默默化解,但悶不吭聲?絕不是她知道的玉扶風會做的事。
懷著眼下才剛進積溪縣,能有什麼事讓他頓失回話能力的不解,她向他望去。
--在意識到那些倒在一旁的都是些什麼後,玉扶風的腳步硬生生煞住了。
是,他曾是左羽林軍,北衙十軍,皇宮的最後防線,理應是全大梁國中拔尖的士兵,但是,皇都的士兵,見過出巡繁華,軍容壯盛,卻不會見過飢荒,可以毫無猶豫的殺人,卻不曾見過等死的人。
而此刻被一層灰黯的夜色壟罩的--他甚至很難分辨那是夜色,還是死亡的氣息--是一個個胸膛還微微起伏的人,他們裹著破衣、草蓆,甚至是一大片枯草,蜷縮在冬日的泥地上,毫無生氣,就像只是在空寂的時間裡等待、等待,直到盡頭到來。這樣的景象過於怵目驚心,絆住了他,直到他察覺蒔歡投來的視線,才整了整表情。
果然是還沒苦過的玉二少爺啊。
玉扶風在心裡悄悄地自嘲,這世間有太多自己沒見過的了,無法體會的情感、不曾度過的人生,他試著去理解,但是眼前的情況卻告訴他:就算入了麟止,就算自己能奪命無聲,但自己面對這世間,其實還有太多太多的不足。
不過這些終究是題外話。身為麟止的小十,玉扶風的理智很明白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他避開蒔歡困惑的眼神,裝作自己剛剛只是走了神,走近了在對方耳邊低語。
「走罷,再瞧也做不了什麼。這時間沿街叩門,客棧估計也擔心是不是劫匪,不放我們進去。今夜就暫且騰挪個廊簷或尋棵樹上歇歇,蹭個窩,多少也能跟裡頭的百姓打個照面,明兒打聽起來也容易些。」
瞧他回魂,蒔歡決定將方才之事往積溪縣災民死傷眾多,難免陰瘴氣重了些去想。
「你看那頭轉角,是不是有座小廟?」
指指和街角不同方向的另個轉彎,蒔歡看不出那是不是座破廟,只懷著兩者皆可供他們暫棲一夜的心思道:「正好旁邊有棵樹,你若不想睡廟裡簷下這些地方,樹上去吧,蒔歡一介弱女子,不夫唱婦隨的跟著了。」
「既說是夫妻,分開睡了不是更招人疑嗎?」
心情雖暫且被自己撂下,但此刻拖著自己的,也只是九年來為朝廷做事,養成令出必行的直覺反應而已,慣來伶俐的唇舌少了些調戲,他乾脆耷拉下腦袋,裝著自己已經有些累了的樣子,反正自己也確實是有些累了,只不過並不是因為連日船行的原因罷了。
從他倆原先站著的地方往廟走,若在平常,約是幾十個步子能抵達的距離。
蒔歡向來說走就走,橫豎玉扶風自己也生了腳會跟上來,從不想為他放慢的腳步這回卻走得沒有那麼決斷,鞋底踩在積溪縣的土地上,蒔歡老覺得她不能好好抬步,像是這積溪的土地裡早已吸滿災民鮮血,又黏又稠地怎麼也化不開。
--不是個好開端。
走到廟門旁,蒔歡才想抬手推門,本就半掩著的廟門裡卻傳來一陣聽不清的呻吟,不像是正有人經受著千萬苦痛,更像是睡夢間恍惚發出的、帶點無奈又帶點悲憤的模糊哀鳴。
手懸在半空中,蒔歡回頭與身後跟來的玉扶風對上視線,還沒先慶幸這夜晚時分很難把東西看清,腦中思緒可是先提醒了她一聲,他不是那種會放過細節的人。
只不過,他也是那種很知進退的人。
垂著手蒔歡沒肯推開廟門,腳跟轉往小廟後方,連帶就著微弱月光確定這廟大致上沒個破落殘敗,只是積的灰多些,簷廊處也挺完好,只差拿腳撥去塵土,便是個能安窩一晚的好地方。
再一次,她沒想過問玉扶風意見,蹲下身,鞋底蹭著蹭著把大部份灰土掃開,這小廟正後方的窄廊說寬不寬,但目測也是夠她和玉扶風湊合一晚的。
這才剛到積溪縣啊,蒔歡怎麼想都覺得不妙。
她從不迷信,卻不敢否認那從小廟裡傳出的哀苦呻吟是狠狠嚇了她一把,連帶也對這根本還沒開始動手的任務覺得猶豫了。
天地悠悠,她以為自己早已看遍人世,卻在這個遙遠縣城一間名不見經傳的廟門前,嚐到久違的恐懼。
那頭的蒔歡早就縮著身子睡下了,玉扶風卻仍是呆站著。
他瞥了女子一眼,心底想著也好,歡兒既睡了,自己也能讓內心消停一下。不知怎的,玉扶風想起被自己丟在床上的籤詩,抽到那支籤時,他笑著對歡兒炫耀著「凡事任施為」,但是此刻的他很明白,有些事,是身為麟止鏢師的他無法任施為的,更有些事,是就算他當上了朝廷的秘密鏢師,也改變不了的。
冬夜露重,白文鳥窩在自己的手心裡,小小的、脆弱的心搏,透過溫熱的身體,一下一下的傳到指尖。
「……你真能找到那個叫聶小婉的人嗎?」
理所當然的,鳥兒沒有回答他,生命就在他的手心搏動著,但同時生命也隔著一牆之隔呻吟著等待消失。
明明什麼事都還沒開始做,卻覺得什麼都做不到的感覺,是真的讓他累了。
從包袱裡抽出披風為蜷縮著的蒔歡披上,自己也靠著牆坐下來,挨著女子,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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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睡夢中醒來,就和從死亡邊緣活回來沒有什麼兩樣。
蒔歡向來對「清醒」抱持這種想法,在積溪縣迎接的第一個早晨也不例外,只是當她睜開雙眼,意識尚未恢復前,卻先發現另一件怪事。
這一夜蒔歡自認沒有睡得很舒適,其中原因不在話下,她畢竟是個被花上久長時間養在繁花樓裡的姑娘,突然被丟到鄉間小廟屋簷下,能睡得舒服才是奇怪。
可是,起先還模模糊糊覺得身子發寒,醒來時那感覺卻已消失無蹤,蒔歡動動手指,更發現自己體溫沒有想像中那麼冰冷。
怎麼回事?她想。
努力將意識自三界以外尋回,清晨的積溪縣空氣中,讓人嗅著便能從骨頭底感到鬱悶的氣味不變,蒔歡心底發沉,這時才發現身上環著雙手。
不,該是他們彼此身上都環著對方的手。
說穿了便是擁抱,玉扶風和她、她和玉扶風,兩個人四隻手分不清是誰先抱上誰,摟著彼此在廟邊簷下窩坐入睡。
假若是在繁花樓她房裡醒來,蒔歡鐵定不會放過這個嘴上和玉扶風爭勝負的機會,待他也清醒後,少不得又是一句「抱這麼緊是想做什麼」,但這回身處積溪縣內,蒔歡腦中只短暫閃過那諷刺話,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喂。」她動動身子也動動手,逼著要玉扶風也回到現實:「醒了。」
聽見貼在耳邊的喊聲,他睜開眼,相較於蒔歡在懷裡掙著的不安分,他倒是有些印象的,本來就只是肩貼肩同蓋一條披風的偎著睡,但他的眼睛閉了睜、睜了閉,饒是怎麼挪窩,心裡都忐忑著不太踏實,直到他伸過手臂攬上歡兒,才覺得心頭的躁動歇下了些。
--也許是因為在充斥著死亡的夜晚,不管是他,還是歡兒,身邊都太需要一個「生命」了。
前頭小廟門口有聲音傳來,腳步聲,還有些男女對話錯雜,蒔歡起身,人還沒站直眼前就被一片昏眩佔領,逼得她急忙伸手扶牆,這才免了身邊又有人要攬過來的動作。
但凡女子,每個月總要讓月事帶走幾些體內鮮血,血被帶走不打緊,連帶興起的貧血才是最讓蒔歡咬牙痛恨,譬如此時,縱使她不在月事期間,每逢坐後站起也都得這麼昏上一圈。
「聽見前面沒?」蒔歡還沒把手從牆上拿開,正事要緊地先和玉扶風道:「你這臉皮厚的,不會想讓做妻子的先過去攀交情搭話吧。」
他意會地朝女子點點頭,前頭看來是發生了一點紛爭,似乎是在高聲吵嚷著要去哪裡。玉扶風邁步往前走去--無論如何,總是要往前走去的,不走的話,就什麼也做不到--幾步就繞到廟前,吵嚷聲也更加清楚。
「走!今天一定要跟他理論清楚!」
「算了吧,去了反而大傷小傷回來,何必呢?」
「拚上了也是一條命,在這裡枯等也是一條命,我們沒了家,還要讓那人給欺侮嗎?」
「拚上了又如何,縣太爺看著這事,也不是唯唯諾諾的不說話?官都做不到的事,我們能做什麼?」
一群人嘶啞著聲吵得不可開交,好不容易才總算有人注意到有個面生的人。
「這位小哥,你看起來不像我們縣裡人,站在那裡做甚?」
「晚生以前住在城北外,聽說這裡發生了洪災,特地與娘子從京裡趕回來尋訪親戚的。」
玉扶風朝眾人拜下身,讓語氣聽起來帶著些微的哽咽,他事前就知道了洪災的情況,特意選了個最嚴重的地方說,果不其然,他才剛開口,就見眾人紛紛搖頭歎息,擺擺手示意自己別再問下去。
「那裡早被山洪埋了,別去了,去了也沒用。」
「噯、你說話就不能修飾些嗎?」
「這世道亂得,誰還顧得上說好聽話?小哥你既是京裡來的,也是個好命人,我老實告訴你,快些回去吧,這積溪縣是待不下了。」
「可、晚生這次,也受了友人李長生的託付,他也是此縣之人,託我來探望他妻子聶小婉……」
「聶小婉?西市做針黹守活寡那女人?」
「這……晚生只聽說,他離開家時妻子有孕,所以應該還有一個孩子?」
「甭問了甭問了,聶小婉前兩年早肺病死了。」
一名駝背婆子朝自己擺擺手。「她生的是個女兒,李家也不要,乾脆賣給了謝爺當奴婢,才兩歲,話都說不整的孩子啊,說賣就賣,真夠狠的。」
「哼,保不准李家現在還在後悔呢。賣給謝爺又怎的?謝爺那群走狗哪個不是吃得身強體壯,當他的奴隸,還能狗仗人勢,強過我們在這裡,沒了家,縣太爺也不管,餓死病死也沒人收屍。」
「兄臺何出此言?莫非這積溪縣出了什麼事?」
正當他還想追問,就見一名婦人跑了過來,她一邊跑著,一邊淒聲大喊:「糟了!糟了!吳老三他們啥都不商量就衝到謝爺那裡去了,怕是會出事,快來人幫忙吶!」
玉扶風朝蒔歡投去一眼,雙方心領神會的點點頭,混在人群裡也跟了上去。
當一群人匆匆趕到時,兩方的衝突似乎已經結束了,幾個頭破血流的漢子朝著面無表情的護院憤怒地大吼大叫,吼著這宅院的主人哄抬物價,欺負窮人,不得好死;女人跟小孩在一旁聲淚俱下;而一旁的街角,遠遠的有幾個人看著,卻又神色匆匆的別開視線離開。
眼前的情況太過弔詭--又或是,現實得過頭,反而像是一齣戲--玉扶風伴著蒔歡站在原地,直到方才那個問了自己的鎮民走過來,苦笑著朝自己搖搖頭。
「小哥你也見著了吧,這縣城,人人自危,我們這些沒了家、滅了村的,便是自生自滅,也不會有人出來說一句正義話。天高皇帝遠,便是皇帝老子,又怎麼管得到這呢?」
那人說完話,又是幾聲自顧自的聳肩嘆息,沒待玉扶風回應便轉身離開,走回那些跟著衝來的鎮民邊,幾個人湊在一起像是商討著什麼,沒多久卻再次陷入沉默。
哭著的女人們開始安撫孩子,一些說話沒那麼大聲的鎮民走到幾個漢子邊伸手勸阻,漢子們縱使被從護院面前拉走,嘴邊仍罵罵咧咧個沒完,罵聲混在沒能止住的孩兒哀鳴中,聽來詭異。
「你。」
蒔歡始終站在玉扶風身後,這時刻意壓了點音調才向他開口:「晚點趁這些傢伙換班休息時湊過去,找他們喝幾杯酒探探情形,我去幫那些女人小孩打點東西,沒準能打聽到算命仙他女兒更多消息。」
事實在眼前明擺,就算蒔歡不這麼和玉扶風分配,玉扶風仍可能在思考後同她做出一樣決定,再怎麼說,兩人分開辦事能得到的東西總比綁在一起來得多上太多。
她很少這麼慶幸自己處在沒睡好也沒睡飽的疲倦中,身體疲憊完全將他們進積溪縣以後就揮之不去的、在心口上累積的沉重掩蓋,此刻除了走一步算一步,蒔歡還真不知道該拿什麼東西來把那些感覺揮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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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為的房裡還亮著蠟燭,他不知道這習慣是從哪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從他開始認識到自己只是個傀儡開始的吧--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再也無法熄上燈火睡覺,他總覺得,黑暗裡藏著太多的怨恨跟幽靈,而自己過於膽小,膽小到,甚至連面對他們,乞求原諒都做不到。
他來到積溪縣當縣令,是三年前的事,那時他還是個躊躇滿志的進士,孔孟之道、經世濟民之論,他能說得頭頭是道,被派到這個上縣就職時,他懷著雄心壯志,想要成為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但是在他到任半個月後,曾有為就發現這不過是自己的妄想。
比起一個從中央過來的新官,地方的商人、豪強,比自己掌握了更多權力,他們表面上堆著笑向自己拜碼頭,開的卻是自己無法拒絕的條件。太平時期,積溪縣糧食豐產,自給自足,曾有為耐著性子與地方勢力虛以委蛇,反正再嚴重也只是一些強搶民女、毆打傷人的事,官府抓幾個鷹犬當代罪羔羊,輕判個幾天,雖然曾有為心裡難安,卻也還能勉強說服自己,水至清則無魚,這是必要之惡,而自己,至少還是個仁民愛物的好縣令。
然而,一個月前的山洪暴發,徹底打碎了這個平衡--又或是說,他自以為可以維持得住的平衡。
這積溪縣首富謝爺的背後,站著更大的勢力,他無法抗衡,只能被迫加入共犯結構裡,當被他們擺布的傀儡,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大量收購民糧後,扣押不出,哄抬物價。而他為了保住這縣城裡的居民能夠安居,捨棄了城北的難民,放任他們哭號至死。
這些天來,災民的怨言他不是沒有聽在耳裡,激動點的,直衝到衙門向自己叫囂,而那謝爺,更像是早就準備好趁著這場洪災將自己的氣勢徹底踩落,不但假惺惺地派了護院來縣府守著,名為保護,實為監視,還越來越常故意拉著自己,攜手出現在縣民面前,就像是堂堂昭告:他謝爺是他曾有為明裡暗裡默許保護著的。
--但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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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太爺府的守衛雖多,但終究不是以前那種來劫鏢的練家子,蒔歡與他三兩下就撂暈了一圈的人,畢竟得在府裡待上一段時間,該清的人還是得清掉。
瞧著那映在窗紙上模模糊糊的人影,玉扶風抬手便是一根飛刺出手,刺射得偏,只在窗紙上捅破一個洞,他沒有傷人的意思,只是為了提醒對方自己的到來。
哪來這麼浮誇的提醒方式?
蒔歡原想這麼說,唇啟卻只逸出一聲嘆息。
那窗裡的人影閃了一閃,似乎本來想躲,最後還是隔著一扇窗開了口。
「是謝爺要來料理掉本令了?」
「你與他,是何關係?」
曾有為聽著窗外的聲音,那是個低沉而模糊的男音,他愣了愣,而後苦笑出聲,難不成不是謝爺想趁此亂局殺了自己好一手掌握縣城,而是縣民們已經忍受不了自己,去聘個殺手來解決自己嗎?
「本官雖為縣令,實際上只是個傀儡,若你是代這含冤受苦的積溪縣民前來取我性命,我也絕無二話。」
「閉嘴。」蒔歡搶在玉扶風動作前冷冷開口:「曾大人該知道,這窗內窗外情況現在是由哪邊掌握,不管大人想不想活命都安靜點,少說喪氣話惹人噁心。」
木窗半啟,從窗邊伸來一隻裹在窄袖黑衣裡的手,上頭有著一封信,曾有為拿起那封信,發現信下還有一個麒麟模樣的玉牌,就當他剛伸出手指觸上玉牌,還想看清時,那隻手就縮了回去。他翻過手裡的信,信上的戳印是朝廷的五百里加急信件,他又望向窗外兩道黑影,某些以前聽過的傳說閃入腦海。
--只為朝廷做事的,黑衣麒麟。
「原來,你們是真的……」
窗內的聲線帶著顫抖,玉扶風將麒麟玉牌收回懷裡,沒有回答,只是與蒔歡靜默對視,等著窗裡傳來信件拆封的聲響,才再次開口。
「曾大人既有勇氣能因贖罪而死,不會沒有勇氣為百姓活吧?」
曾有為沒聽漏那句話,但是他的雙唇張張闔闔,卻始終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朝廷沒有遺忘積溪縣,也許只是因為京城需要這裡的米糧,但是他已經力竭了,曾有為不敢想像,若是積溪縣就這樣被遺忘著度過了這次洪災,也許過兩年,這裡還能是個富饒的縣,但自己卻已經徹底屈服,不再是當初那滿懷理想與抱負的自己。
「所以……你們真的會幫我嗎?」
「若不幫曾大人,花這麼多心思待在窗外和您說話是為了什麼?」
這個積溪縣令比蒔歡想像得軟弱太多,正是她最懶得費心應付的類型,平時在繁花樓裡接客暫且不論,在積溪縣這幾天她累得夠嗆,又碰上曾有為這種沒肩膀的個性,蒔歡實在沒法給他好臉色。
「……我明白了,我只能說,你們要的東西,都在謝府。我這裡能給的,我會整理出來,你們七日後再過來取吧,我會支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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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成積溪縣民,分頭打探情報,蒔歡認為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便是--透過一個大娘介紹,幫她和玉扶風覓了間以此處環境而言還稱得上不錯的客棧。
從縣令府返回客棧路上,蒔歡心底揣了揣,確定四下無人、身後也不見什麼跟蹤痕跡,才語氣平緩地開口。
「你信他?」
一句話說得四平八穩,唯有玉扶風知道她話中所指為誰:「軟弱無力,怨天尤人......你就這麼坦蕩蕩把玉牌亮出去給他瞧,要是他轉身爬到姓謝的腳邊哭訴,怎麼辦?」
怎麼辦?蒔歡問玉扶風,同時也暗自問著自己,和曾有為接觸後,縱使她對這位積溪縣令的行事態度深感不悅,也不能硬轉開頭不正視現實。曾有為依附在「謝爺」手下這事是真的,但真正的重點在--收取密信後,他會採取什麼行動。
曾有為讓他們七日後再訪,若這七日其實是個拖延戰,為的是設下陷阱逮他們個你死我活,又該如何是好?
「嗯。我想信。」
他的回答簡短,卻沒有遲疑,他沒有管女子拋來的眼神到底是覺得自己瘋了,還是覺得自己傻了。當今主上跟自家兩個頭子的關係可是鐵打的,積溪縣的事,兩個頭子說得少,但不代表他們知道得少或是干涉得少。就算曾有為真的想做什麼,玉扶風也不覺得那人的腦袋有辦法鬥得過秦亦卿。退個一萬步來說,玉扶風敢賭,即使曾有為懦弱到去投靠謝爺了,即使七天後,等著他跟蒔歡的是一局死局,這一切,也都在朝廷計畫的棋步裡。
再說了,假設今天是把他玉二少爺放在這個位置,他能做得比曾有為好嗎?
說實在的,他不能夠確定。
曾有為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玉扶風想,他應當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他的嗓音聽起來卻藏著太多的恐懼跟不安--甚至連來自朝廷的信、代表朝廷的麟止,他都要小心翼翼、膽怯的去確認是否是盟友。
玉扶風覺得,曾有為其實就像是一個縮影,這整個積溪縣的縮影,他們不敢祈求來自千里外皇城的眷顧,渾渾噩噩地活在他人的掌控下,祈禱著--或者說,過分期盼著死亡為他們解開這一切。
「信不得,也只能信那封信。要是頭子想讓我們折在這裡,那我們也只能折在這裡。」
「......要是我真折在這鬼地方,你也不用想一個人活下去。」
麟止和絮柳的鏢師合作出使任務,聽起來本該是所向披靡的組合,卻卡進這座巨大又黏膩的死胡同裡,也不知有沒有把玉扶風的話聽進去,蒔歡見還沒有走到客棧附近,拿腳尖在泥地上一蹭,踢起顆石子權作出氣。
「送過去的信裡,寫的會是什麼?」蒔歡盯著那顆無辜石頭滾到泥地旁,想起另一件讓她有些茫然捏不住主意的事:「兩種可能,第一,頂上那些人覺得曾大縣令是無辜的,這信就是急難裡救助的錦囊功用;第二,認定曾大縣令和奸商一道,那信又可能變成分化他兩人狼狽關係的武器。」
什麼都有可能,卻也什麼都不可能。
蒔歡自己擬完兩種猜測,轉頭看向玉扶風,眼神示意他暫時不要開口,待她把所有話都說乾淨先。
玉扶風走在蒔歡的身邊,他沒有開口,蒔歡想的這些,他都想過,但是直到現在,他們送完了信,他還是跟蒔歡一樣,沒有答案。
積溪縣城夜晚的街道很安靜,安靜到,死氣沉沉。雖然玉扶風仍下意識的放輕步履,戒備任何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但他也懷疑著,就算會有從街道暗角衝出來想了結他跟歡兒的,大概也是陰間的鬼差吧。
「現下積溪縣令和商人勾結的事,看來不假。」
想了下該怎麼開口,她最後選了件明擺在眼前的事切入:「但積溪縣令是多大的官,輪得到他來當幕後那個讓商人有恃無恐的角色?我去亂葬崗邊撿個死人頭骨回來和你賭,不可能。」
蒔歡動動手指,才發現在這條只有他們兩人的路上,她居然也能雙手冰冷。
「至於真正握著整件事脈門的是什麼官或什麼人,查歸查,但了不起拿到個官職姓名,然後呢?再找隻白文鳥讓牠叼好帶回京城?」
最後那話說得是有些激動了,蒔歡不是沒有發覺,話音方落,她愣了愣不知該先對哪件事感到錯愕--是一向清淡自在的她竟還有些情緒,還是她居然在身邊還待著個玉扶風的情形下、失了控制自身的準頭?
「就這樣。」
她自己把自己拉回現實:「你笑我吧,『夫君』。」
「笑妳什麼呢?」
他停下腳步,站在街道的陰影裡,直直地盯著蒔歡。蒔歡不同他說,他也不同蒔歡說,但他知道歡兒心底和自己是相同的,他們都同樣地被震懾,同樣地感到無力,同樣地,被拖進這瀰漫在這整個城市中的深沉絕望裡。
玉扶風走上前,然後便是雙手輕輕環住了蒔歡。這樣親暱的動作對他們而言已經很熟悉,但此時的他摟得很輕,就像是拿捏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不強求蒔歡,卻以這樣的動作提醒她,他們並不是一個人在走這趟鏢。
「莫想了,回去睡吧。起來了,得做的事還堆積成山呢。」
「......嗯。」
饒是這整座積溪縣都讓人打從心底太不舒服了,進也不對、退也不是的鬱悶感實在把蒔歡纏得太緊太緊,最後便造成了這般結果。
也許是破天荒第一次,她讓玉扶風攬住時,心中閃過的首個念頭不是出聲諷刺,也不是朝他動手動腳反摸回去。
竟是有些鼻酸得想哭。
蒔歡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這積溪縣裡,他們的任務才只完成不到一半,更加沉重的內情還沒有被掀開,若這時她便掉下眼淚,要怎麼對的起交派任務給她的裘清歌、還有京城裡和麟止齊名的絮柳二字?
在玉扶風的環抱裡,蒔歡擅自解讀了他這次動作的用意。
縱是整座積溪縣都要因洪災和奸商之禍而覆滅也無妨。
他們唯一要牢記在心的,只是彼此就都近在彼此身旁,不會,亦不能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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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當燭臺就專心點,我房裡那尊不倒翁都站得比你穩。」
屋內幾面牆幾乎全被擺滿各式書籍的書架佔據,四下陰暗,只桌邊有盞說多細微就多細微的火光閃動,在那樣忽明忽滅的亮光下,蒔歡把嗓音壓得宛若耳語,卻壓不去她話裡威脅意味。
玉扶風立定在桌旁,伏在桌上的蒔歡手裡的筆沒停過,在另一本冊子上抄抄寫寫,即使她抄得極快,那模仿的字跡仍然維妙維肖,幾乎辨識不出來。
送信後兩天,他與蒔歡分頭與謝府的門衛及僕婦套近乎,大致摸清了謝家主人的作息時間後,在夜裡潛入了書房,他憑著在商號做事的直覺,找到了被藏在暗格裡的帳簿。雖然搜到罪證,但積溪縣離京城千里之遙,為了避免在從他們回京,到朝廷真的想做什麼的時間內,驚動謝爺及他背後的勢力,只能讓歡兒每夜溜進來,將帳本複寫下來。
來到積溪縣的第五天,事情看似眉目漸朗,但玉扶風卻覺得日漸不安,那不安來自蒔歡在抄寫時指給自己看的名字--水陸轉運使。他是個在宮禁打滾過的人,他很清楚,這個職位有多大的權,那是曾有為一介從六品縣令連一個字都無法多吭一聲的地位。
如果那姓謝的真的有辦法攀附到轉運使,那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麼姓謝的有辦法耀武揚威、橫行霸道;為什麼曾有為只能成為傀儡;為什麼那封信沒有任何委託人,而是直接來自凌墨影的手中......
「這人倒是很有辦法。」
蒔歡在寫完整整一行字、提筆接往下一行的短暫喘息裡道:「瞧這幾筆米糧,都是從離積溪縣最近的幾個糧倉過來的,每一筆都在簽收後被直接扣進他謝大老闆的倉庫裡;還有這兒,連幾次物價上漲的時間也都記下了,今天能買一袋豆的錢,兩天後連半袋米糠都買不起。」
始終俐落動作的筆尖稍停,蒔歡站直身子做了個深呼吸,帳本上一條條數字根本是拿積溪縣民血淚寫出來的,看得越久越是難受。
「又是這人。」翻過新一頁帳本,她對某個姓名的出現次數頻繁已到了有些麻木的程度:「他很懂得怎麼利用轉運官職權哪,放進縣裡的每一批食糧數量都剛剛好,夠他們撈撈油水卻不引人注意,而且--」
「噓,有人來了。」
他打斷蒔歡的話,捏熄了手裡的蠟燭,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但是走得慢,看來不是因為發現異狀而趕過來的,環顧室內沒有一點可以躲藏的縫隙,若說要在此時跳窗出去,又已經嫌晚了,他一把扯過剛把帳本正本放回暗格的蒔歡,蹬著書牆,先將懷裡的蒔歡托上了房梁,才險險地在前門咿呀推開時,單手勾著房梁把自己甩上去。
「怎麼會捅出這樣的簍子來?要是怠慢了那邊的大人,你們一個個皮都給我繃緊點。」
繞過大屏風,謝家主人帶著三兩個跟班走了進來,一面還高聲訓斥著。
玉扶風蹲在房梁上,仔細的挪動位置,不讓自己的影子因為燈燭而露出破綻,他瞅著與自己相距不遠的蒔歡,並沒伸手將她拉到懷裡護著,再怎麼說,歡兒也都是替裘娘子辦了好幾年事的鏢師,蹲房梁這種事,還輪不到他耍帥逞能。
「嗯?這兒剛剛有誰來過?」
中年男子手剛摸上木桌,神情就戒備了起來。
盯著下頭的情況,玉扶風屏住了呼吸,要是自己真的成為頭子的棋而死就算了,在調查的時候被發現而陷入危險,這件事再怎麼說也太不帥氣了。他原想將飛刺執在手裡戒備,但腦內轉了轉,還是放下這個念頭,也朝著蒔歡淺淺地搖了搖頭--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掩人耳目的盜取罪證,一個拿暗器的宵小,再怎麼說也太不合理了,要是被發現了,只好假裝個鋌而走險的小偷,赤手空拳對打幾下後逃跑吧。
接到玉扶風的暗示,蒔歡原本也因警戒而整個拱起的背脊才逐漸平緩下來,中年男子發出警戒話聲時,她手指已移到髮簪上,隨時都能拔簪出手。
若真要動手,玉扶風的動作不會比她慢,但這時他卻暗示她稍安勿躁,蒔歡沒有多問,想他這麼做橫豎有個理由,即使眼下情況不允許她直接發問,回客棧後總有的是機會。
「這、應該不可能吧......」
「一群飯桶!」
男子急急的走向書櫃旁的暗格,扭開暗門後取出那本帳簿,翻了翻,又瞇起眼仔細看了看,才長長的吁出一口氣。
「要是出了什麼事,不光我,連你們的腦袋也保不住。」
他拍拍胸口,想了想,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哈,也是我多心,給那群鎮日鬧門口的死老百姓給吵的呢。會有誰敢來這書房動我謝爺的東西?那曾有為,也不過是我捏在手裡的一隻螻蟻罷了,今日見著我,還不是躬背上茶,跟個龜孫子一樣。」
那謝爺又翻過帳簿跟信件,確認完雙方的利益輸送,喝斥手下快些去辦後,才又小心翼翼將帳簿重新鎖回暗格,臨走前,還親自端著蠟燭,將房裡巡了個遍,這才放下心來離開。
玉扶風和蒔歡就這麼蹲在屋梁上,聽著底下的人大放厥詞,看著他巡裡巡外,眉毛連動都沒動,直到連腳步聲都已經遠到聽不見了,玉扶風才與蒔歡對視一眼,趨過身去,依然是先讓人踩著自己下了屋梁後,才跟著蹦下來。
蒔歡走回桌邊站定,卻沒有因為方才謝爺的突如其來提高警戒,也沒有急著再回暗格邊拿出帳本,她只是站著,手掌撐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歡兒?」
見人就站在桌邊發怔,玉扶風先是走上前,本來想推推她的手臂,望向書房邊描金牡丹屏風,卻又自顧自凝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次躲過了,大概暫時不會被懷疑了吧。只不過,為朝廷做事這頂帽子說來光彩,其實也是個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營生啊。」
那些狂妄的言語,玉扶風知道自己自是不需要聽在耳裡,記進心裡的,只是,若今天那傢伙不只是在下頭說說話呢?若他是囚禁了人,若他是脅逼了人,甚至是殺了人,那代表朝廷的麟止跟絮柳,能夠出面嗎?
答案太過明顯了,他甚至一點都不想回答自己。
「......也是。」
蒔歡不想多說,最後只簡單給了二字回應。
玉扶風從懷裡取出火折子,重新將燭台給燃亮了,燭火脆弱地搖搖晃晃,卻散著略為燙人的溫度,光影紛亂,在他們兩人的臉龐上跳動,他望著歡兒,歡兒也望著他,兩人就這樣安靜地望著,最後是他先淺淺拉開笑容,指節扣了扣桌面。
「也只能該做什麼做什麼了。」
在那天之後,又多花了兩、三晚,蒔歡才終於將那本帳簿抄完,用假簿子替換了真的簿子,潛出謝府時,她鬆口對玉扶風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些天把我眼睛攪得夠疼,回京後沒逼你買幾籃子藥材來補眼,一點都說不過去。
也許是罪證就揣在蒔歡懷裡的這件事,讓玉扶風的心裡總算有些踏實了起來,也多了點心思編派胡話。聽了蒔歡的抱怨,他也只是笑著說:「真要補眼,可能得去捉南海北溟的千年大魚來,挖那臉盆大的眼睛給妳吃了。」
「我倒挺期待那千年大魚先一口把你吃下肚。」
玉扶風拾回說玩笑話的心情,蒔歡嘴裡自然也沒想饒過他,念著幾句別忘了還有縣令那的事要辦,嘴角久違地勾起微笑,抬步率先朝前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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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攆走那些鷹犬,是件不容易的事,卻也沒有真的那麼不容易。
--只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已經不需要防備就好。
曾有為顫著手從書篋裡拿出那些信--這是他唯一能交給朝廷的東西,即使裡頭充滿了自己的屈服和同流合汙--他曾經想燒了或撕了它們,但此刻的他,卻慶幸自己是個懦弱到連這樣的發洩情緒都做不到的人。
如同七日前,一枚金屬刺在窗紙上破開小洞,曾有為定了定心,決定推開窗,站在窗前的是一名蒙面的黑衣人,兩三步遠處,站著另一名穿著夜行衣的蒙面人。
「你們......拿到謝爺的東西了嗎?」
黑衣人靜默地看著他,對問句充耳不聞,曾有為自己想了想,倒也明白了--這不是自己應當過問,也不是自己應該知道的。他將一疊信放在窗台的木格上,推了出去。
「這是我能給你們的......積溪縣,就拜託你們了。」
「......縣太爺,您怎麼會把自己的縣,託給別人呢?」
開口的男音仍然悶著聽不清晰,曾有為望入那對眼睛,又手足無措的低下頭,像個被責備的孩子,笑得唯唯諾諾。
「說得、也是呢......」
「如曾大人所知,這積溪縣離京千里,短時間內,鞭長莫及。既為人父母官,還請大人仔細思量。」
玉扶風這話說得不重不輕,他不知道凌墨影那封密信裡寫的是什麼,其實他大可以收了罪證就走,但思及這瀰漫著無助的死亡與冷漠的存活的縣城,他還是多嘴了一句。
「......是呢......」
聽了這樣的回答,他也不打算再說下去,省得站在一旁的歡兒再聽下去會忍不住把髮簪拔下來往曾有為扔過去。
那兩條身影翻過牆就不見了蹤影,曾有為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第一次有了一種心頭上輕鬆了起來的感覺,那是自從他來到這積溪縣後,就不再感受過的。
那信上的吩咐,處處周全,周全得讓他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曾有為笑了笑,那黑衣麒麟說錯了,這麼軟弱的自己,才沒有什麼為百姓而活的勇氣。
=====【主線: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