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任務❖離北鳥卦李長生】【前置:家書抵萬金】
時節的腳步邁到小寒,皇城也紛紛疏疏的下起了鵝毛細雪,幸而近日冬晴乾爽,就算飄了雪,也不顯遲重,反而像是四月柳絮,輕飄飄地沾上衣裳,輕輕地,將一襲暖紅大氅裹成雪白素裳。
玉扶風走在離北的市集裡,即使已經到了降雪的時刻,他也仍只是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窄袖袍衫,便連圓領的衣襟,也讓他解開盤扣,鬆鬆的敞成了翻領。他踩著長腰靴,踏過積了薄薄一層雪的路,眼眸流盼,但見得不遠處一名妙齡少女正搓著手往手心呵氣,他走了過去,聲音不特別熱絡,也不特別惱人,嫻熟而恰到好處的挑逗。
「這位小娘子,天寒地凍的,瞧小娘子一雙小手都凍青了,讓人見著心裡疼。某雖不敢冒昧為小娘子暖手,卻恰恰知道一處極好的茶館,不知道小娘子願不願意,隨我一同喝壺茶,暖暖身子呢?」
少女抬眸望著他,樸素清秀的臉上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然後就紅了臉。
「謝、謝郎君美意,可兒與郎君素昧平生……」
「這世上來來去去,誰認得誰?不都是從素昧平生開始的嗎?某姓玉,小娘子喚我玉郎就得了。還未知小娘子芳諱、」
少女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倆身後--說得嚴實些,是玉扶風身後,一把不鹹不淡的軟甜女聲就這麼插了進來。
「原本還想,怎麼這冬天雪是下著,卻感覺不到冷。」
女聲含笑,那種笑聽起來卻不怎麼讓人愉快,擁有這把聲音的女子也沒想隱藏自己,晃著晃著就站到了玉扶風和少女面前。
「這下我懂了,原來是有人閒不下來,全心全意只想調戲這大梁城裡每個姑娘,熱情如火,遠遠看著都嫌悶,這會還流了汗呢。」
蒔歡從發話到站定,沒有一句話不是朝玉扶風去的,根本沒往那少女臉上瞥一眼。
不知是哪種巧合,這個冬日雪花綿密,蒔歡上街也沒穿過於厚重的冬衣,內裏一件同樣深青為底的長裙,腰繫碎花寬帶,外頭披了深灰色調的帶帽披風,沒有刺繡墜飾,料子看得出是極好的。
約是被蒔歡這一席話給嚇著了,少女手足無措,轉頭對玉扶風低聲幾句謝過公子美意、不打擾您二位,低著頭蹭著步子就逃了開。
「噯、小娘子,不是的,妳且稍待啊!」
一語未盡,就見得少女脹紅著臉匆匆奔離了,他回頭望向一臉好整以暇望著自己的肇事者,倒也沒有惱,就只是揉揉眉心,故作無奈地朝人搖搖頭。
「歡兒,我怎麼就沒發現過妳的醋勁這樣大呢?」
「醋勁?」
蒔歡目送那少女逃離背影,語氣是她素日來的嬌軟沉靜,唇邊卻還掛著無法掩去的笑意:「倒說說你是我的誰,值得我不顧顏面的在這大街上撒醋使勁?」
語畢她抬步便走,把玉扶風晾在原地。
「那兒兩位公子、姑娘,暫且留步。」
玉扶風正想追上頭也不回離開的蒔歡繼續回嘴,就被叫住了,他與她一齊回頭望去,只見零零散散的攤販間夾著一位算命先生打扮的男人,正朝他們招著手。
「我見兩位並非普通人,不知可否幫在下一點小忙呢?」
--不是普通人,難不成還是指他們鬥嘴的樣子不像普通人嗎?
縱使不明就裡,性情爽朗的他還是依言走了過去,暫且晾下後頭的蒔歡。
「事情是這樣的,小生名叫李長生……」
那位算命先生見著自己走近,也毫不客氣就滔滔的說了起來,他靜靜的聽,眼角瞥見蒔歡不知何時也走到了自己身後一同聽著。算命先生從懷裡取出,向自己推來家書和裝著銀兩的錦袋,那錦袋看著有些重量,但他收在手心時掂了掂,卻也不到五兩白銀,以五年未歸家來說,這安家費是少了些,但若以積溪縣現在的情況,卻又不能不算極大的幫助。
其實他本來拿起錦袋,是打算推回去的,畢竟一來積溪縣路途遙遠,二來現在又是個天災的情況,他縱使願意聽人說煩惱,卻也不是願意主動蹚渾水的人,但他的手才伸到一半,那隻白文鳥就跳上了他的手背,叼著一張木牌,歪著頭,那對紅色的眼眸盯著自己直瞧,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鳴聲。
「巧鳥兒。」
他笑了笑,手指輕撫過嬌小的鳥頭,玉扶風知道要是自己收下那張牌,就得去辦事了,畢竟從鏢局養來的規矩就是收東西辦事,但憑是怎樣的事,只要應承了,就得去辦到。
從這兒到積溪縣,就算是一路官道馳騁,濫用麟止令牌累死幾匹好馬,來回也得將近一個月,若問他,他自是不願離開這繁華皇都,浪費時間到那偏遠南方去的。但是他聽著李長生說著功名未成不敢回鄉,說著辜負妻兒苦苦守候,玉扶風就覺得有什麼扯著他的腳步。
--真是傻吶。為什麼知道有人等著,卻又不回去呢?
修長的手指輕挾,從鳥喙取下木牌翻了過來,紅字烙在上頭,端正地寫著一首詩:
『進取逢通建,寒儒衣錦歸。有人占此卦,凡事任施為。』
那鳥見他取走了牌,又一蹦一跳的躍回木盒裡,叼了另一張木牌,飛到他肩頭,朝著蒔歡輕鳴。
蒔歡之所以耐著性子聽算命仙說話,並不是聽信那個「並不是普通人」的庸俗說法,而只是想找個空隙,待算命仙停下那讓人煩躁的滔滔不絕後,插句諷刺話說,瞧他把她和玉扶風綁在一起看待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只是個詐騙無知城民的窮酸半仙。
至於算命仙說的什麼積溪縣、送家書,蒔歡更是在心底冷笑連連。
但凡腦袋瓜子清楚些的人都知道,積溪縣離大梁京城有多少距離,對蒔歡而言,這名叫李長生的算命仙不過是為了節省花費,才使這種路數。
結果,她還沒來得及找到插話時機,白文鳥裝乖似地先登場搶了注意,蒔歡看玉扶風接過白文鳥叼來的木牌,對木牌上會有什麼東西毫不在意,但轉個眼,那隻白文鳥怎麼就不肯放過她?
玉扶風愛聽愛收愛拿,讓他去不就成了。
瞪著始作俑者,蒔歡伸指向鳥,抽過木牌,低頭看了看木牌上同樣刻著的紅色字跡:
『自心多不足,求謀未得成。忍耐方為福,守份免災星。』
探頭見著女子手裡的籤詩,他很不給面子的笑了出來,有些得意地揚了揚手裡的籤詩。
「這上頭寫著『何人占此卦,凡事任施為』,意思是說,我不管做什麼都能成功的意思囉?」
他知不知道,她籤詩上的災星,十有八九說的正是他?
蒔歡掂著木牌重量,心底盤算她得要離玉扶風多少距離,才有可能把這不吉利的木牌充作兇器,甩到他頭上去敲死他。
「你開心便好。」
握著木牌,蒔歡轉念一想,玉扶風好歹還是個麟止人,莫名其妙給敲死了,那後事處理鐵定麻煩,沒準還要扯到同樣做地下生意的絮柳來。
於是她換了個心態,湊上去聽算命仙胡說八道的是他、先接過鳥的也是他,那麼,後續發生什麼事都歸他管,也是合宜自在。
「我看這鳥也是隻母鳥,哄女孩子跟哄母鳥,對你來說是一樣的吧?」
比著那隻停在玉扶風肩頭後就沒肯離去的白文鳥,蒔歡不想繼續浪費時間,拎著木牌,回頭走開。
「噯、」
望著蒔歡就這樣自顧自拉起披風帽兜,扔下他走遠了,玉扶風雖然搖了搖頭,卻也對女子扭頭就走的行為習以為常,便也不以為忤,只是從算命先生那兒接過鳥籠,讓白文鳥跳入裡頭後,就踩著晚夕拉出的長長斜影,往自家商號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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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扶風提著鳥籠剛走進麒麟商號--因為提著一隻鳥,他只好捨棄翻牆的習慣--就看見值班的同僚皺眉看著自己,那因皺眉而略略瞇起的藏藍瞳眸,讓那人向來的沉穩中透出一絲不耐。
--奇怪了。自己今天應該沒有排班啊?
「二兄,我今天……」
他正想開口詢問洛桑絳曲自己是不是又忘了班,對方就開口了。
「掌櫃的找你,等了一下午了。」
聽見是頭子找自己,他也不多說,將手裡的鳥籠擱在櫃上,隨意說一聲「這鳥兒請二兄順道幫我看一會,有勞了」之後,就走入了商號的裡間。
商號深處,是他看慣的景象,凌墨影坐在正中的檀木大桌後頭,低著頭看著手中文書,對腳步聲理也沒理,秦亦卿抱著胸站在一邊,涼涼的說小十還以為你今兒不回來了。
「頭子。」
直到他站定在桌前喚了一聲,凌墨影才抬起頭,上下打量自己一番後,才從身後木屜抽出一封押了朝廷印記的信件遞給自己。
「信鏢,送給積溪縣的曾縣令,必須確認由他親手收下來,必要時,看著他拆開。」
--積溪縣?那不就是那個算命先生的老家嗎?
似是看他皺眉露出思索之色,秦亦卿接著說了。
「你別以為事情有那麼簡單,積溪縣發生洪患你也聽說了吧。那裡有人扣押民糧,哄抬物價,想要趁機發一筆災難財,調查罪證回報朝廷,也是這次要做的事。」
「那……」
這麼件大事,總不可能只讓自己去吧?
「……此回,絮柳會派一個鏢師與你同行,那裡今日也會交代下去。」
凌墨影淡如止水的表情在提及絮柳鏢局時,難得出現了一點波動,微微蹙起眉盯著自己。秦亦卿見凌墨影光皺眉就是不開口解釋,也就搖搖頭,幫著繼續說了下去。
「鎮日花樓踏遍,也不知道你是哪時連絮柳的鏢局頭子都收在囊裡了,總之這趟是裘樓主指名要你的,說是你和她家姑娘配合,她格外放心。」
--絮柳啊,不知道又是哪位妹子呢?
收下信鏢後,玉扶風轉頭走出裡間,冬天的日頭本來就短,現在更是全然落入了夜色的包圍。在院落裡站了半晌,他才想起自己還有一隻鳥兒託在洛桑絳曲那兒,這才回轉店前,從仍是一臉淡然的二兄手裡接過鳥籠,玉扶風一貫笑著道了謝,那籠裡,白文鳥吱吱啾啾,撲愣撲愣的跳來跳去。
「乖鳥兒,莫急,我明兒就帶你回家去。」
或許今天那個算命先生叫住自己,也並不是偶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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蒔歡回到繁花樓,第一件事便想把今兒穿的深青長裙和那塊木牌一起丟進爐子裡,燒它個乾乾淨淨。
抬手更衣時她摸到長裙衣料,又看看被隨意擱在桌上的木牌,不知怎的蒔歡竟沒有那麼無奈生氣了,記得這件長裙料子還是有年冬天、一個著迷她的富商送的,就這樣燒掉,挺是可惜。
才剛在椅子上坐下,手指還沒能撈過木牌細細檢視一番,蒔歡的房門就給叩響了。
敲門的丫頭說,花魁裘清歌有事找她,讓她到她房裡去。
聽這傳話,蒔歡心底是有些底了,繁花樓花魁裘清歌派人尋她,通常只有一種可能。
沒再把木牌放在心上,蒔歡幾乎不敢耽擱,離了房直接往裘清歌房間方向過去。
花魁的房間,再怎麼都是比她們這些小妹妹的房間來得精緻好看。
每回蒔歡來到這兒,總沒有機會細細研究房裡擺設,這次也不例外,她一進房,房門在她身後關上,早已坐在那頭的裘清歌便開了口:
「有任務讓妳辦,得往積溪縣走一趟。」
積溪縣?
一天內第二次聽見這縣名,蒔歡愣了,那算命仙難道真通靈?
「山洪爆發,無良商人藉機貪賺災難財,若這些商人和官府沒有些勾結,恐怕也不會賺得這麼順利。」
裘清歌自然不會知道蒔歡心裡有多少思緒,溫婉而堅定地續道:「妳當心點隱藏身份,去積溪縣把事情查個清楚,另外有封密信,也一道帶給積溪縣令曾有為。」
「蒔歡明白了。」
聽起來不是件小事,洪災過後若不即早控制,少不得還要引起疫病流行,蒔歡光想都覺得可怕,回過視線,卻發現裘清歌沒有將方才提到的密信交給她的打算,忍不住困惑地發了聲:「那麼,密信......?」
裘清歌聞言微笑。
「絮柳姑娘個個身手不凡,但話說回來,終也還是姑娘身份,獨自到積溪縣去,難免讓人憂心。」
這位坐姿優雅的花魁笑意動人,慢條斯理對蒔歡道:「已經和麟止那頭談過,這趟任務,妳和他們局裡一人同行,路上也有個照應。」
麟止?
蒔歡心底一沉。
「麟止的--他們是怎麼稱?噢,麟止的小十,似乎和妳有些交情?」
裘清歌說這話不是確認,做為繁花樓花魁和絮柳鏢局主事,她知道蒔歡和玉扶風的關係並不意外。
即便在聽見麟止一詞時心裡早有準備,可當那代號明明白白從裘清歌嘴裡吐出,蒔歡仍是起了滿手臂雞皮疙瘩。
從蒔歡表情反應,裘清歌看出她已經知道了是誰要和她一道上路,沒有再多說,掛著那抹從來只有花魁才能露出的端正笑容,讓蒔歡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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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大梁城風景依舊,不同的是有個丫頭進了麒麟商號。
她沒在商號裡典當東西,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只封得嚴實的信箋,笑瞇瞇說了請務必送到信封上寫的收件人手裡,沒多耽誤,連聲道謝後就這麼走了。
「扶風,代收情書可不是我們當鋪的業務,你需要我幫你在門口立一個箱子,上頭寫著『凡給麒麟商號玉扶風的信俱往裡扔』嗎?」
今早當班的鹿央時拿著一封信在自己面前甩啊甩的,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嫌棄著自己招麻煩,卻又因為抓到把柄吐槽自己,反倒揚起了些笑意。
「那阿時你可能還得幫十一郎也多做一個,他的那個,須得比我大上兩倍才行。」
就算是被吐槽,玉扶風仍是輕鬆寫意地就把其他同僚也一起拖下水,掛在臉上的笑意未曾變過,鹿央時白了自己一眼,說著今兒商號忙,他可不像自己那樣沒道義、說溜就溜的,將信推入他懷裡後,撇開身就走,獨留下站在廊下的他,跟手裡那一封信。
他展開那封染著水粉香氣的信箋,上頭小字娟秀,只有一句話。
『要事,午時三刻,離北市集,昨日故地。 蒔歡』
最後落款那一捺按得特別沉,他幾乎可以想見蒔歡落筆時恨不得把手裡的筆徒手折了的力道。
--是歡兒啊……
和蒔歡一同上路有個好處,那就是蒔歡總有辦法允許自己天外飛來一筆的行動,並且毫不囉嗦地進行天衣無縫的配合--就算她眼裡的殺意可能是朝著自己來的就是了。玉扶風蹬上了商號的邊牆,昨兒積的雪觸手寒峭,他也不想坐下來,就只是蹲在邊牆上,踞高望著街市,在心底自顧自的盤算。
午時三刻,他如約到了昨日那個算命攤前,但卻不見算命先生,也不見了那個攤子,要不是那隻白文鳥還擱在自己的房裡,只怕玉扶風也要認為昨天是自己被凍壞腦子,憑空想像出來了。
轉過街角,遠遠地蒔歡看見已在那等著的玉扶風,旁邊算命攤卻不見蹤影,她想這也是好的,以她眼下心情,若再遇上挑起事端的算命仙,沒準一個手滑、哪兒就來把無名火燒了攤子。
「真沒想到,我與歡兒如此有緣。昨日歡兒拋下我,兜兜轉轉,今日終還是來見我了。」
見著人來,他迎上前去,唇邊噙著笑便開口,毫不在意歡兒會不會賞他幾枚白眼,反正他向來習慣這樣說話,說是自信,也是自戀。
「麟止的小十。」
省去所有客套話,面對這人,蒔歡是十足十肯定自己在某些地方不必刻意隱藏性格裡冷漠刻薄的,她學著裘清歌昨日提及任務合作對象時的語氣道:「就不和你前情提要了,積溪縣這事聽來急迫,但扯到官商問題,咱們可不能明目張膽大大方方踏進縣裡,想來得喬裝打扮一番,你有什麼主意?」
「主意倒很多,就不知歡兒喜愛哪一個?」
縱使心底盤籌半日,早已有了計較,面對蒔歡,他總是忍不住想多惹她一兩句,再裝做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談正事。
「雖也想過扮作商人,趁此亂局混進去,但這兩日我也聽說城內鏢局有大批人馬要過去,倘若被認得就不好辦了。還是扮作尋親百姓,稍能遮掩一點罷。就不知歡兒要用什麼名義跟著我?是妹妹呢?還是娘、子呢?」
「當真是只有你自己才能比自己不要臉。」
嘴上這樣諷,蒔歡雙手環胸,咬著下唇在心底思考,以她和玉扶風互動方式看來,裝成兄妹不是不行,只是看在外人眼裡......怕會有些、太過了。
蒔歡深呼吸,試著在開口時把話說好,別老揪著玉扶風往她槍尖上拽。
興許裘清歌的指派是有背後深意的,像是拐了個彎,要求她磨練心性、磨練心性、以及......磨練心性。
「夫唱婦隨,積溪縣這次災情嚴重,扮個陪夫君回鄉尋親的普通妻子沒什麼不行,行動起來也合情合理。」
言下之意是暫時允了這個提議,他倆見面之處終歸是個市集,講沒幾句話,總有城民路人從旁經過,蒔歡心懷警戒,挺擔心在這幾些擦身中,有什麼多心人士把他們二人的話聽了去。
「要去積溪縣,怎麼想都是搭船最快,要個船艙也好單獨說話,要是沒別的大事,你帶上那隻鳥,能多早動身就多早動身吧。」她聳肩,逕給這次見面做了結語。
「那就這麼說定了。酉初三刻,直接到碼頭。歡兒妳頭上這些……能少留些便少留,至多出了事躲到我後頭;還有這衣裳,料子也得挑得差些,我可不想一入縣城就被一夥強盜打劫去了。」
天災之區,最易興起人禍,尤其是像這樣的民饑之時,鋌而走險者固有,趁火打劫者,就更多了。
這人,不能對他認真超過三次眨眼。
瞪向玉扶風,蒔歡嘟嚷幾句,聽起來像是「逞什麼威風」之類。
行人腳步紛紛,離北市集裡,有些小販攤位是固定的,有些則是推著攤車四處走動。
午時剛過不久,一個攤車上堆了糖糕甜餅的小販經過,心想真怪,昨兒這裡明明有個算命攤、今兒卻沒見影,方才一對男女站在那空位邊像在說什麼,他才轉悠市集幾圈回來,沒花多少時間,這對男女居然也雙雙不見。
敢情大梁城離北市集裡,這方向位置風水特差,不允人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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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挑了個人潮較少的時間,一般的鏢局商隊不會在日落時分才出發,這也避免了保不住有誰認出自己,反倒壞了事。
玉扶風換上尋常人穿的麻布衣,將密信跟飛刺藏入半臂特別縫製的內裡中,又將一頭長髮挽起,纏上襆頭,臨走前,他看著籠裡的白文鳥,搔搔頭思考著哪個平民百姓尋親還帶個鳥籠一路賞著鳥玩呢,而後才像想到什麼似的,就著自己平日束髮的髮帶,一端繫在鳥足上,另一端則繫在自己的衣扣上,這樣子,鳥兒既能在自己身上蹦蹦跳跳,也不至於飛走。
做足了準備,他將那張木牌與空鳥籠一同擱在自己的床上,走出偏廊,正廳裡,三兩同僚坐在那兒,見了他的打扮,也不多問什麼,總歸這才是麟止鏢師的正職,問多了也無益,相互點點頭,目送著也就夠了。倒是看盡這鏢局裡來來去去的廿二兄見著自己,仍是特意抬起手揮了揮,嗓音溫和。
「小十,別過。」
「廖兄,別過。」
麟止的規矩,出任務時,不說「再見」。他揮揮手,蹬過牆就抄著小路往碼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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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上但凡女子,都有些平日裡不怎麼穿戴也捨不得丟,總堆在櫃子裡的衣服首飾。
蒔歡有時是嫌那只檀木箱沉重擋路的,但也有些時候她會打從心底感謝這只木箱存在。
譬如此刻,她難得開啟箱蓋,從裡頭翻揀出前去積溪縣需要的各種事物。
布裙褐灰,料子是觸感略粗、隱約衣角處還有些織補痕跡那種,蒔歡換下身上軟裙,套上布裙時總覺得身子哪兒有些癢,心想在繁花樓裡待久了,皮膚也會給慣壞。
腰間紮上同色素帶,蒔歡望著銅鏡裡映出的倒影,總覺得哪裡有些怪異,一時間又點不出來。
直到她在鏡前妝臺坐定,抹去在城裡行走時的精緻妝容,抬手拆去一頭細巧髮飾時,那股說不上緣由的詭異才著了根、想了清。
蒔歡又回到檀木箱邊,從箱底方才找到身上這套布裙時的方位探手,拉出一塊同樣半褐半灰色彩的方巾,舉到頭上,讓方巾包住她大部份長髮,幾根銅黃髮簪刺入,權做固定。
玉扶風那張嘴雖油滑,對於蒔歡頭上裝飾的事講得卻是極其正確,要到積溪縣探查,她沒法再把利刺武器大方隱藏在素來繁雜的頭飾裡。
這事想來麻煩,但天下髮簪都長得和她稱手的峨嵋刺一個樣,整體成形,再怎麼歪也不脫個七八成相似。
蒔歡拉過銅鏡,細細檢視鏡裡她這身偽裝,手指捏上髮簪末角,心想那些積溪縣裡的難民貪商,到底有多少人探得出,她這「普通女子」頭上色澤泛舊的幾根髮簪,一握進手裡就成武器,不見血,卻能封喉。
外衣裝扮一完成,其他東西也不是個問題,蒔歡分別打點好,帶著行囊便往和玉扶風約好的碼頭過去。
才剛踏到碼頭邊角,她就已經看見那邊玉扶風早來了,正和個男人說話,蒔歡想那約莫就是要搖船送他們南下的船夫了,安靜走過去,湊在玉扶風身邊沒特意出聲。
這時節冬冷水凍,有些地方還得鑿開了冰才能通行,走船的向來就少,而眼下這情況,願意將人一路載到積溪縣的,就更少了。
玉扶風連問了兩三個船夫,最後才將軟磨硬泡的目標鎖定在一個瞧來身體硬朗,堅毅雙眸明顯渡過大風大浪的老船夫身上,踏步上前就是對著老船夫行大禮拜下身。
「老仙翁善目慈眉,想必待人是極好的。晚生實是有急事欲往積溪縣,各處請託無門,若老翁也不願意,晚生只能買一匹瘦馬,騎過這千山萬水過去了。」
那船夫似是被玉扶風突如其來的行為弄愣了,連忙伸手就扶,眼看著後生晚輩說的懇切,又無法直接拒絕,只得開口問了一句:
「那裡現在亂成一團,我見你也不像有能力自保的,去那兒做啥呢?」
「不敢與老翁相瞞,積溪縣卻是我的故家,雖然幾年前遷到京城,故鄉親戚好友總是掛念,眼下出了這麼大的事,再怎麼說,也得回家看看。」
船夫的問句正中他的下懷,接過話頭就侃侃說了起來。向來就在市井練慣了嘴皮子,此刻一番謊話也讓玉扶風說得情真意切,船夫先是點點頭,安慰的說了句「既是如此,小郎君你也不要太難過」,兩相推讓幾番,接過船費後,這才望向站在他身邊一語不發的蒔歡。
「不過小郎君,這位妙齡姑娘從剛剛就傍著你站,是與你相熟的嗎?一個姑娘家,也要上船去那險地方?」
「老翁多慮了,這位是拙荊,無論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好她的。」
一把就從腰將人攬過來,一句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雖是為了掩藏身分,也有一部分是報女子昨天說「倒說說你是我的誰」的一箭之仇。
玉扶風看著船夫連連點頭,又忙說失禮失禮,趁著船夫彎下身搭板引他們上船,鬆繩解纜時,朝著衣著樸素的女子,帶笑拋出她慣見的媚眼。
你他爹娘的玉扶風。
以夫妻為偽裝,是起先就說好了的,也就不是蒔歡在被摟住腰那瞬間興起殺意的根本原因。
這還只是旅程的剛開始,蒔歡咬牙,總不成連京城的門都還沒出,她就先把「夫君」宰了剖腹扔江。
船夫抽開搭板,江水拍著船身嘩嘩作響,約是船夫也上了船吧,有些不妨事的細微晃動傳來。
「保護好、保護誰,這種話你好意思隨便說。」
蒔歡冷冷對玉扶風道,沒了她平日對他口無遮攔的高傲,取而代之的是股無奈。
船行離港,距離洪患鬧災的積溪縣,還有長長一段路要走。
=====【前置:家書抵萬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