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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者的墓碑

 




  黃昏時,阿利斯獨自來到了人類世界。

  大概是一時興起,他帶著隨便買來的花來到一座看來荒廢許久的墓園。

  因為已經許久沒人管理,不只長滿了雜草,路旁還堆著只剩下殘破石塊的墳塚。某些尚且算是完整的墓碑,上面的名字也多半已被時光侵蝕到無法辨識。

  這也沒辦法,會來祭拜的人早就也都成為被祭拜的對象了,會像這樣荒蕪也是難免。

  他一邊想著無關緊要的事,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筆直走向目的地。

  墓園裡一片荒煙蔓草,明明沒有任何可供辨認的標示他卻走的毫不遲疑。

  畢竟走了幾百年,早就走爛了的路,他就算閉上眼睛也能走得毫無阻礙。

 

  終於,他在一塊白色的墓碑前停下腳步。

  只有這塊地方雜草明顯較其他地方來的稀少,不過阿利斯並沒有特意清理這裡的環境。一部分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知道對方應該不希望自己看起來和周圍格格不入。會這樣多半是因為他偶爾會來踩踏的關係。

  「唷。」

  毫無意義的招呼,他知道。

  不過反正墳墓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任何意義,對他來說那不過就是生者對死者的祭悼,或者說死者唯一可留給生者的安慰。

  所以他來到這裡見他,也只是毫無意義的自我安慰罷了。

  在無意義的事上做無意義的抵抗,既然都毫無意義,那這樣就扯平了。

  想著莫名其妙的理論說服自己,然後他蹲下身摸了摸墓碑上幾乎磨平的名字。

  「生前不能告訴我名字,死了名字也無法被留下,你也真是悲慘。」

  說著嘲諷的話語,眼睛裡卻是一片平穩的藍色。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東西,就隨便買了。」

  他不了解地上埋的這個人。他知道對方說話的聲音、相貌、以及手掌的溫度,但是其他都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他的興趣、不知道他的喜好,甚至連名字都是在對方死後才親眼在墓碑上看到。那個人的一生就好像幽魂一般,在沒有人知道的時候出現,在沒有人知道的時候消失,沒有任何他存在過的痕跡。

  這麼說或許不太對,因為「阿利斯」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個人生命的證明。

  即便他本身具有這樣的意義,但他還是不知道對方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但是很不公平的是,對方卻似乎知道他的全部。

  總是露出一副了解的樣子,摸著他的頭。

  現在想起來,會習慣性地摸弟妹的頭都是這傢伙害的。

  「不喜歡就算了,反正你也不會說話了。」

  拿起手上的黃色花朵在墓前隨意擺了擺,上頭的水珠隨著他的動作從黃色的花瓣上輕巧的滾落。不管再怎麼盛開,這些花過不了多久也會腐爛,就像人類一生的縮影。

  其實阿利斯知道不管喜不喜歡,只要是他送的東西,對方全都會笑著收下。

  那個人總是笑得跟白癡一樣。

  「人類真的很沒用呢,一下子就死掉了。」

  所以說,留著一半人類血液的他也是同樣的無用。所以說,只有這個時候,他才允許自己想要相信有所謂的死後的世界。

  不過就算有,他們前往的也不會是同一個地方。

  阿利斯輕輕放下花束站起身,鮮亮的黃色與周圍格格不入,不過那無所謂。

  他視線依然垂在地上。

  那個笨蛋傢伙一定會帶著那蠢透的樂天笑容住在所謂的天堂。

  而我比較適合像你一樣在地上當幽靈呢──雖然想這麼說,不過他很快就對這種連猜測都算不上的話語失去興趣。

  ──會想這種事代表我也變蠢了吧。

  夕陽的顏色撒在那簡陋的墓碑周遭,鮮豔的紅在雜草的葉片上浮動,就好像溫熱的血液從土裡、從死去的人身體裡滿溢了出來似的。

  阿利斯伸手觸摸了一下那片土,果然只有一片濕涼。

  就算真的有血,這麼多年來也早就乾了。

  發現自己又做了蠢事,他遷怒地瞪了眼殘破的墓碑──更正確說來是想瞪墓碑的主人。

  「果然笨蛋是會傳染的。對吧,──。」

  像是感到有些難為情似的,最後兩個字講的非常小聲,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

  話一說完,他就轉向來時的路,走向人類的街道。

  留下那束黃色的向日葵。

 

  最近真的很冷。

  阿利斯拉了拉衣領,抱怨似的看向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明明是那麼溫暖的顏色,卻一點都感覺不到溫暖。

  被橘紅色的光芒溫柔包圍的街上,充斥的卻只有傍晚逐漸冷卻的空氣。

  帶著一副溫暖的虛像。

  就像那墓碑一樣。

  「冷死了。」

  到底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