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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發現怪物的青年,無法忍受生存空間逐漸遭受怪物剝奪。
他焦慮,他看著幾乎所有村人都向怪物靠近。
大家都喜歡怪物,青年卻痛恨怪物。
他更加孤獨,他想尋求解脫。
青年尋求他的父親——村子長老幫助。
長老說,是花香引人靠近、使人暈倒在怪物旁邊好被怪物吃掉。
而怪物吃了人肉,體積會不斷長大,反之,若停止供給人肉,怪物會慢慢縮小,直到消失。
他們已被怪物逼到快沒地方生活。
長老告訴青年:唯有戰勝怪物,才能找回光明。
這是唯一的路,長老說。
不這麼做,世界會毀滅。

 

主角和長老談後,充滿信心與勇氣。
他們聚集村內的年輕人,築了圍牆,將怪物隔開。
並且下令,若有人要跨越圍牆接近怪物,無論對象是誰——
一律殺無赦。

 

這是為了戰勝怪物。
這是為了守護這個世界。
無論是朋友、父母、妻子,受到花香吸引的人們若要接近怪物,一律殺無赦。


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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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枯瘦、佈滿皺摺的手牽著他的,從一個城鎮至另一個城鎮,只消踏入地上那光圈的須臾。

老人帶他進入一個過去的自己無法憑空想像出的世界。

 

潮濕的空氣盈滿鼻腔,大地間充斥草木腐爛的氣味,這兒的山麓被翠綠懷抱,河川像滾邊般鑲著山腳環繞,腳下所踩是柔軟而濕潤的赤黑土壤,林間不時可見冒著蒸氣的湧泉,湊近有股淡淡的異味。

他跟著老人來到壩子上的聚落,渠道在大地上橫縱切割出的各色田畝,在他眼裡看來非常美麗,這裡沒有刮人臉的乾燥冷風與會黏在皮膚上的黃沙,只有黑色的石板屋瓦與灰泥牆。

 

老人說,很久很久以前那裡曾經是他的家,傢俱雖然舊了,但還可以用。

 

聚落裡的人們說著他聽不懂的陌生語言,男人身上大多套著料子透氣的無領對襟窄袖短杉,布料多以青色及黃色為主,女人們則會穿上亮眼的紅色或桃紅色短衫,裹以貼合著臀部的長裙,中間露出腰部一截,再以各色彩花盤於頭上,即使是在前一個城鎮停留數日的時候,也從未見過如此色彩鮮艷的視野,瞬間他覺得有些暈眩,他揉了揉眼,收回視線,小跑步追上在前方等待他的老人。

 

老人一身整齊交襟的寬袖長裾,理應來說會引起關注的穿著,他們倆走在路上卻像隱形似地完全被村人視若無睹,他碎步跟在老人身後,看著眼前傴僂的背影,老人已上了年紀,即使勉強也挺不直腰脊,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過去村子西方井邊的老枯樹。

 

老人的田並不和其他人的田連在一起,而是離聚落有些遠的地方,老人交與了他一柄鋤頭,他捲起衣袖,按著老人指示拿鋤頭掘土,揮汗將荒廢多年的土地重新翻修,插上稻秧。

 

往後數年,那塊小小田地成為他賴以維生的主食來源,他種植、除草、灌溉,日復一日,更多時候他靜靜地在坐在田邊那顆老樹下,注視著整片蔥綠茂盛的稻葉迎風擺動,他常常在田裡一待就是一天,然後坐望餘暉遍灑田野,日暮將天地染出一色金黃。

每日歸程時再順道採些野菜便是一頓餐,偶爾收成好的時候,他會將米囤起來,之後趁著市集收市前人潮稀少,拿去和小販交換一些賣剩的蔬果。

 

最早提出和他交換稻子的,是市集賣茄子的小販大哥,小販大哥理著平頭,是個身形壯碩的漢子,平時和他一同顧攤子的妻子據說是當年聚落中最漂亮的姑娘,每個買東西的客人最常聽到的,便是小販大哥自誇當年自己是如何擊敗眾多競爭者、抱得美人歸。

包含他也不例外,通常來幾次便被抓著聽上幾次,但比起小販大哥如何獲得美人芳心,他更在乎今天他換到的茄子可以吃幾天。

這村兒生產的茄子大都生得圓圓短短,莫約拳頭大,他來的時間已經是準備收市的時候,理所當然只剩下簍子底下最後幾顆乾癟的小茄子,畢竟是賣剩的,不會好看到哪裡去,他也沒什麼好怨懟,自己一個銅板子都沒有,人家願意讓他以物易物已是萬幸。

 

接過小販大哥遞過來的茄子,他低著頭向對方彎身鞠躬,視線緊緊鎖在地上自己穿著草鞋的指縫間,盡力不去在意自行出現在他眼角餘光中的影子。

趁著對方難得沒抓著他誇耀當年,他一抱妥交遞上來的菜物,隨即頭也不回地旋身就跑。

 

在聚落住了幾年,他漸漸能聽懂這地區的方言,但仍不太在別人面前開口,大概在聚落居民的眼裡,他只是個語言不通又生性膽怯的少年,若需要溝通的時候,比手畫腳永遠比直接開口有用。

懷中茄子緊貼汗溼的肌膚有些黏膩,額角亦是沁出不少水珠,這兒夏季是他不曾經歷過的炎熱,最初還曾為了這潮濕悶熱的氣候吃了不少苦頭,經過幾個寒暑,他現在已經學聰明不在正午時頂著大太陽工作。

 

今日,平時總和小販大哥一起招呼客人的美麗妻子,沒有和他一起顧攤。

 

 

 

喀啦、喀啦,骨頭關節摩擦發出的聲響,即使是自己奮力奔跑的粗重喘息亦蓋之不去。

他必須在夜色降臨前返家。

他必須在身後拖曳聲更加清晰前,回到老人為他準備的家。

他的眼睛,還是看得見。

 

 

是你眼睛看到的東西,造成你的不幸。」

 

 

那些不該是這世上的東西。」

 

 

他不想看,卻無法不看。

闔得上眼皮,卻闔不了那雙眼。

 

 

只有老人留給他的房子,能將困擾他的一切阻絕門外,即使還聽得見,那東西也無法跨進這屋子一步來。

他用棉被裹住自己,縮在床腳,被褥上有著和老人身上衣服一樣的味道,由於自己身高抽長得很快,老人常常帶著新裁的鞋子衣物來探視他,或是替他添上生活上需要用到的東西,被褥也是先用香薰過才帶來,這氣味能稍微使他不受屋外喧擾而獲得短暫的安心。

 

但那僅是暫時的,他仍然害怕,仍然對門外等待著他的感到恐懼。

今日他躲在家裡不出門,那明日呢?明日過後呢?他總不可能一輩子不踏出這屋子一步,況且就算不踏出這屋子,屋子外的聲音仍會不斷地傳進來。

聲聲嘶啞像數根針戳刺著他的耳膜,他試著摀住雙耳卻徒勞無功,他不知道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才會停止,是否真要等到他回到黃土之下一切才會終結。

 

淚水早在很久以前便已流乾,土甕中容不下他浪費任何一滴賴以生存的水,黑暗中佈滿血絲的雙目乾澀而刺痛,直到一雙枯瘦的手從身後覆上他眼扉,他嗅到老人寬袖上檀香薰過的芬芳。

 

他聽到一如那日略帶沙啞的慈藹聲嗓,對他說:

 

別怕,別讓他們傷害你。

那些是不該在這世上的東西。

這是你的世界,不是他們的。

老朽會教你如何保護自己。

 

他睜開眼,再次看到那熟悉的明黃。

 

寬袖下的手,遞給他一顆半透明、微微帶著青色,如鴨卵大小的石頭。

老人將石頭放至他掌心,伸手包覆他的,告訴他:他體內藏有一股一般人沒有的能量,以及如何引導出這股能量。

他試著遵從老人所說,感受體內深處律動的熱流,透過指尖注入石頭裡。

 

不要怕那些門外的東西,去面對他。老人說。

 

那按在他肩上的手,支撐著他推開門的勇氣,他照著老人的話做,然後看著那些東西、那些自他有記憶以來便不斷出現在他眼前的東西,像被拉扯似地吸進老人給他的石頭裡。

 

須臾,屋外只餘東方一片泛白天青。

 

老人接過變成灰濛一片的石頭,摸著他的頭,對他說:

 

做得很好。」

 

老人說,他做得很好,接下來的交給他處理。

他望向老人,再望向被吸入石頭裡的那東西,最後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憶起每當老人來探視他時,總是憑空踩著地上發亮的光圈出現,他雙手微握,心臟在胸口怦然鼓動,他戰戰兢兢地開口,嗓音略抖:

 

他問,他和老人是一樣的嗎?

 

收起石頭的老人回注視他,一雙擋去視線的花白長眉微顫,頓了會兒,才朝他點了點頭。

他沒有注意老人片刻的遲疑,只是暗自沉浸在欣喜。

 

他,和老人一樣。

 

這裡是他的世界,不是他們的。

他不怕,他不會讓他們傷害自己。

他要保護,自己的世界。

 

爾後,老人來探視他時除卻攜來鞋襪衣物,亦會帶給他幾顆大小不等的那種半透明石頭。

當他逐漸熟悉操作體內那股能量的運作方式,老人便從內廳南面牆上的烏木大櫃裡,取出一張張寫滿紅色圖紋的黃紙,老人教他辨識紙上那從未見過的文字,然後告訴他,像操作石頭那般將能量注入圖紋中央。

不同的黃紙,各代表著不同的效用,他看到熟悉的光圈,透過光圈他跟隨老人來到又一個嶄新的世界。

老人告訴他,這種石頭爾後該去哪裡開採,並吩咐他將使用過的石頭交給他。

他為自己離老人越來越近而兀自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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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村莊的第六年,當新春方至,乍暖還寒時,他家附近的空屋搬入了戶新住人。

那是他來到這邊後,頭一次遇見說著自己熟悉語言的對象,一個年齡與自己相仿的少女。

女孩的房間是面朝南側,窗簷下爬有藤蔓的那間,他要從家裡前往市集的話,一定會經過女孩窗前,而倚在窗邊閉目養神的女孩總有辦法抓準他偷覷的那瞬間睜眼。

 

——你一個人住嗎?女孩看著他像做壞事被抓到的一副窘迫,不禁笑了。

大多時候是,老人偶爾會來看他,然後在院後的那棟小屋停留幾天。

 

——你也是元曦人嗎?

元曦?是什麼?他沒有聽過這個詞。

 

——就是……你出生的地方,你不是元曦來的嗎?

他不知道,他出生的村子不叫元曦。

 

——我之前住在元曦的海沼,是跟著爹爹搭了好久的船才到書羅來的。

書羅?又是什麼?

 

——書羅就是……

 

 

 

漸漸的,除卻去市集的日子,他從田裡回來時會順道經過女孩窗邊,有時跟她說上一兩句話、有時帶幾朵小花給她。

他從來沒有看女孩出過門,但無妨,他家離女孩家很近,女孩不出門,他便自己來找她。

認識女孩後,他最常做的事便是靜靜地聽女孩說話,偶爾女孩會問他一些問題,若遇上他聽不懂或答不出來的,只能大眼瞪小眼。

 

——欸,你聽說了嗎,前些天有人在村子西邊的樹下挖出了一具屍體,據說是幾年前失蹤的菜販太太。

他知道,雖然沒親眼見過那屍骸的模樣,但他知道那軀殼上有著多處骨折與刀傷。

 

——爹爹說,最近雨下得大了,往村裡過橋時要小心點,聽說以前很多人從橋上滑了跤就被河水沖走。

不,不是沖走,是被抓下去的。

 

——欸,認識你到現在我從來沒看你笑過,笑一個給我看看嘛?

笑?他不知道要怎麼笑?

 

從他第一眼見到女孩,女孩的臉上總是掛著笑,而自己恰恰相反。

女孩對他不會笑這事似乎很扼腕,不斷試著講各種的笑話想逗他發笑,甚至拿他摘來的蘆葦呵他癢,他也曾試著去笑,如果這能讓女孩開心,但一直沒有成功過。

 

——不然我們來猜猜,看是窗邊這葡萄先結果了,還是你能先笑得出來?

原來她窗邊那株藤蔓是葡萄嗎?

 

 

 

隨著秋葉轉紅,女孩似乎也像落葉稀疏的樹,精神越來越差了。

原本天天開著的那扇窗,幾乎每隔幾天就會關上。

他不禁有些掛記,終日食不下嚥的,常常對著窗外女孩的家發怔,老人來探望他時察覺了他的不對勁,拍拍他的肩,陪他一起站在窗邊凝望,白眉微抬,略有所思。

 

當紅葉落盡,冬枝凝霜,他一個月見著老人的次數都比見著女孩的多。

見不著女孩的時候,他會去給女孩牆邊的那株葡萄澆點水,以免之後女孩打開窗卻發現葡萄枯了。

半個月過去,那扇爬有藤蔓的窗終於開啟,但此時的女孩已經連起身來到窗邊都沒辦法。

 

——爹爹以為我不知道,其實,大夫說的我都聽到了。

聽到什麼,他問。

女孩沒有回答他,只是面容看起來有些哀傷。

 

——你知道嗎,村子後方的山裡,有種上面長有金色點點的菇,吃了那個的話,再大的疼痛也會不疼了……。

女孩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不曉得為什麼,說起話來有氣無力。

望著女孩窗下的泛黃的葡萄藤,他說,他努力施肥看看能不能讓葡萄長得快一些,這樣女孩下次開窗見到葡萄結了果子,便會開心了。

 

那日,女孩頭一次趕他回去。

後來,他再去看女孩,女孩的窗扉總是緊閉著。

再過幾日,女孩家外頭掛上了黃白帷幔,他看到女孩的父親,男人比前些時候看見得更加蒼老,還有一些不認識的人出入,卻唯獨沒有看到女孩。

他還沒有等到那株葡萄藤結果子,藤蔓就枯死了。

 

沒見著女孩,他哪裡也不想去,悶悶地將自己關在家裡。

那晚,他聽到屋外聲響,是女孩的聲音。

正要開門,卻從門縫中窺見了,那屋外呼喚著他的,是女孩——卻不是原本的女孩。

 

 

他不停的後退,背脊抵上了一堵牆,一抬眼,發現老人站在他身後。

他驚慌,還來不及開口,老人便拉起他的手,將一樣冰冷的東西塞到他手裡。

——是那顆青色半透明的石頭。

 

 

他曾經看過老人在後院那棟小屋裡的景象,他知道使用後的石頭接下來會被運用在什麼上。

他知道老人在打造一把劍。

他知道老人鑄造的劍若不滿意,便會用某種方法將它毀掉。

碎裂的劍,理所當然鑄劍時融在劍上的那些東西,也跟著支離破碎。

那些東西不管是關在石頭裡,還是跟著劍一起支離破碎,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那些東西是造成他不幸的主因。

那些是不該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東西。

 

他沒有必要顧慮。

他必須要去做,如同之前他所做的。

然而——

 

 

 

 

 

 

 

 

 

 

 

 

 

 

 

 

 

 

 

 

 

 

 

 

 

 


『啪噠』

陰影處,抱膝埋首屈坐的身形陡地一震。

泉水滲透石縫,沿著斑駁生長的苔壁在洞頂上端凝聚,直到承受不住重力而墜落。

地面窟窿處匯集的一圈圈小水窪,是石窟內生命得以延續的來源,在這陽光照不進來的岩洞深處唯有寒冷,晝夜的界線趨近模糊,只剩苔蘚與菌類得以生存。

一顆顆水珠,敲擊著時間流逝。

泉水滴落的聲音,是洞窟內除卻呼吸聲外唯二的聲響。

 

事到如今,第幾天,已經無所謂。

 

弓起的背脊像隻受到驚嚇的貓,遭泥水染色的長袍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滿髮蓬垢披散也毫不在乎,伏在臂彎中的頭始終不曾抬起,每隔一段時間便慌了似地抓了抓手,確認卡滿血垢、土塊與髒汙的指甲縫下,那東西還牢牢地握在掌中。

他縮回身子,將臉埋得更深,乾裂的唇喃喃開合。

臂彎中,佈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比牛鈴還大。

 

——那些是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行已至此。

 

——那些是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腳跟才剛踏離,後方便已崩落的土地,沒有回頭的選擇。

 

——那些是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東西

 

從四年前,他親手將女孩的魂魄封入石頭的那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