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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汰,位於元曦國西北,定寒山脈下兩支流匯集的古老盆地。

鄰近鞍康高原的乾燥氣候,附近地區鮮少下雨,主要水源是依賴井水,而天汰幸有嘉肇河上游支流流經,水源富足,因而發展成西北第一大鎮。

 

城鎮面貌匯集西北風情,古老的青磚灰瓦與褪色的朱紅城門,元曦國的城鎮外型相較東黎更為簡潔洗練,沒有太多浮華的雕花裝飾或造景,但高聳壯觀的城牆樓臺,是南方看不到的另一種壯闊。

街道空氣中長年懸浮著細微黃土,遠方望去如壟罩一層黃紗,該鎮的樓房大多是民居,市集是南街再過去些的一大塊空地,用竹竿與麻布搭起一座座並排的遮頂棚子,地下鋪了塊油布,便是一個攤位,每週二日例行性開市。

南街尾鄰近市集處,常見街角擺了幾張邊緣有些磨損的四角桌,一桌按上兩張長凳配成座席,是為茶攤子。這種茶攤子多為給逛市集逛累的人休息用,一般來說只供茶而不販售任何茶點,攤主只要在一旁負責燒熱水跟收錢就好。

 

天汰附近為黃土地形,黃土本身黏性大、顆粒細小,一旦沾染在身上不太容易拍乾淨,尤其當身上流汗或有水氣時,更是會直接附著在身上。

筵華從頭到腳罩著斗篷,一來是防空氣中懸浮的黃土沾黏,二來天汰位於內地,並非港都或慶雲城那般外來商人往來頻繁的貿易大城,以自己一身看就知道是外地來的裝扮來說太過顯眼。

 

「蒼朮,你晚了。」筵華維持倚牆站立的姿勢,頭也沒抬,直接朝魔力波動接近的方位伸出手,「反正八成又是老樣子,東西拿來吧。」

一旁為自己遲到道歉的青年微微苦笑,雖說早了兩個時辰來到集合地點,但最後因額外調查一些可能有關連卻更可能只是勉強沾上邊的事,搞得最後遲到卻是不爭的事實,厚厚一大疊寫滿妖仙通用文字的紙遞過,比她原先預計會收到的資訊還要多上更多,上頭的字跡因抄寫匆促而有些凌亂。

 

不管生前是多強大的仙妖,死去之後失去能產生魔力的肉身,一樣半點魔力全無,唯一能留下的只有生前知識與行為記憶,身為沒有魔力的鬼,若不使用魔力道具輔助,就連使自己形體呈顯於一般天眼未開的普通人面前都沒辦法,怨念再深也沒用,沒有仙妖協助、沒有魔力可用的鬼,毫無反應就只是個鬼。

為維繫世界生死平衡,長久以來鬼界與仙妖合作是慣例,執行司中特別設有與鬼界接洽的單位,負責製作提供鬼差使用的魔力道具與各種協助,同樣擔任鬼差的人選,大部分是擁有術法知識與使用魔力道具經驗的已故仙妖。

 

良非仙人,本名黃粱飛,上品二階,妖仙曆七六零三年出生於書羅韓楊鎮,卒年3668歲,前任黃廬派掌門,同時為黃廬派建立門派以來第二任掌門,以善於鑄劍聞名,於妖仙曆一一二七一年病故,一一二七四年成為鬼差。

生前轄區為黃廬派與其南方戈壁,涵蓋戈壁上的白沙村、莫朗村與羊舌村。

白沙與莫朗村皆為戈壁下靠近平原之村落,居民數各約八十上下,羊舌村位於戈壁上之盆地,居民人數:七。

七人?

筵華皺眉,盯著紙張上以筆圈起的數字七,蒼朮呈上的數據上不曾有過誤植,會肯定地寫下確切數字,意味著那傢伙絕對在調查時和自己一樣對這數字差距疑惑,然後親自跑了一趟羊舌村。

她翻閱下一頁,果不其然,底下數頁皆是關於羊舌村之調查,頭一行便是紅筆落下的數個大字:

——一一二六四年,鼠疫。

 

羊舌村地形封閉,位於戈壁上方切割出的凹陷盆地,四方黃土圍繞,地勢高聳不易爬涉,原居民數約三十多人,歷年外來人口趨近於零,因村內九成姓氏為羊舌,不排除近親通婚可能。

一一二六四年夏,鼠疫爆發,數月間羊舌村人口銳減二分之一,同年九月,良非仙人受命前往壓制疫情,安置剩餘之居民遷徙他處,唯村長在內八人堅持留守荒村,一一二六九年羊舌村長過世。

 

接著數頁為良非仙人生前任務與敕召紀錄,乍看之下並無發現與封魂石有明顯關聯之處,表現安分守己,掌權期間黃廬派亦無出什麼特別大的亂子。

也許,還有什麼是他們沒注意到的。

 

樓臺鐘響,鈍鈍的敲擊聲自鎮中央傳來,筵華收起手邊文獻,掃了下他們與人相約的對街街口,視線停留在行人間,那侷促張望而特顯突兀的瘦小身影。

些微的魔力波動,以下品來說不特別強,她跨步向前走至那少年身前,拉下帽兜,露出前額帶撮金的赤紅色短髮與一雙紫眸。

 

「筵華。」

 

她用妖仙通用語報了自己的名字,一旁跟在身後的蒼朮也隨即自我介紹,但少年呆愣著也不知是否聽到。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睜著大眼,瞳孔中寫滿恐懼,筵華等著對方回應,但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少年卻仍僵持在那裡,就算是啞巴,至少會比手畫腳下或拿紙筆寫下回答,她這人最不貫就是拖泥帶水,耐性隨著時間流逝被虛耗歸零,一掌大力拍上少年身側的石牆——

 

「喂!他馬的老子在問你話啊!」

 

被這麼一吼,少年從怒吼中驚醒,抖著嗓,努力地擠出聲音:

 

「大、大黃……。」

 

「嗯,就是這傢伙沒錯。」

 

筵華收回手,看了下身後的蒼朮,後者跟著點了點頭。

她旋身走回對街,走沒兩步回頭見著還呆愣在原地的少年,再度皺起眉。

 

「別杵在那發呆,走了!」

 

「是……是!」少年小跑步跟上。




來到對街街角的茶攤子上,筵華向店主要了一壺茶與三個杯,少年像定格般地拼死盯著桌上那剛送上的茶具,眼角抬都不敢抬,店小二伸手掀開其中兩個,替壺中注入熱水,再為他們斟上顏色相當淡的茶液,一旁徹頭徹尾沒被人注意到的蒼朮,待小二離去後,已經習慣被忽視的他掀開倒扣的瓷杯、自己替自己斟了杯茶水。

筵華看著頭快埋到胸前的少年嘆了口氣,取過其中一只盛著茶水的瓷杯,茶水的顏色很淡,注入熱水的時間過於倉促,茶葉完全沒舒展開,瞄了下杯底漂浮著茶葉渣,她握在指尖輕輕晃了晃。

 

「怕的話,直接把老子當男的不就得了。」

 

少年聞言一頓,才想抬頭,又立刻將視線又收了回來,把頭埋得更低,筵華注意著少年的反應,沒再繞著這話題繼續開口,空出一手開啟斗篷下的儲物空間,取出一捆又一捆的紙捲堆滿桌面。

 

「看完它,然後重點記下來。」

 

單手撐頭,筵華繼續搖晃著茶杯,想藉此讓茶水涼得快一些。

他們坐的是茶攤最外圍的位置,桌側緊鄰的是大街,站在桌邊的婦人遞給小女孩兒一枝捲在竹棍上的麥芽糖膏,吩咐著乖乖待在原地別亂跑,個兒不及桌沿的小丫頭接過糖膏,望著攜來人往的街上發怔,等待遠去家人回程接她。

明明不是城鎮鬧區的位置,附近的小孩卻不少,不遠處也一對耍著玩具木劍的孩童,模仿著仙人斬妖除魔般地嘻笑打鬧。

 

筵華握著溫度退去的茶杯湊向唇沿,方入口隨即蹙了蹙眉,她不太介意粗茶,但不知道是該店小二泡茶技術真的太差,還是自己舌頭被養刁——如果是的話,絕對是那王八蛋害的—總覺得難以嚥下,她放下還八分滿的杯子,只好又另向店小二要了一只新杯與一壺清水,冷的清水,好去掉舌尖不知道該不該稱得上是茶葉的澀味。

 

 

「今年鬼月時,負責咱們那區的鬼差失蹤,後來在山洞發現給人封印在封魂石裡,救出來之後不管什麼都一問三不知,不知道就算了,前些日子向鬼界請求協助調查,才發現那傢伙他馬的鬼月一結束就請調到其他領地去。」

 

「所……所以、前輩的意思是……」少年囁嚅,仍低著頭不敢抬眼。

 

「不是很明顯麼,怎麼想都很可疑。」

 

前方揮舞木劍的孩童打著打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絲毫不怕波及到附近的人,周圍大人也視若無睹,只是默默地自行避開,唯獨小丫頭仍含著糖膏發呆,直到一隻手突然按住她的頭頂,將之轉了方向往旁邊一帶,才發現男童手上差一點點打到自己的玩具木劍。

收回手,筵華抽出被壓在眾多文件下的其中一張紙捲,拋至少年面前,座位在內側而慢了一步起身的蒼朮,見女童安然無事,跟著坐回自己位置上,提起茶壺替兩人分別添了些茶水。

 

「因此,本次任務是調查那傢伙生前——也就是黃廬派已故的良非仙人。」



***



黃廬派,門派位於天汰南方山上,以掌門上品子乾仙人為首,門下中品仙人三人、下品仙人八人,其餘二十多人為無魔力之入門弟子,也就是俗稱的道士。而前任掌門即為已故的良非仙人,過世時位階為上品二階,於三年前病逝。

 

黃廬派的規模不大,又座落在地形封閉的山區,入門弟子道士與仙人的人口懸殊,尤以道士與下品仙人居多,通常這種門派不乏之現象,便是仇視妖籍、自負斬妖除魔的重責大任。

 

雖說現在的他們是以完全化人的姿勢站在這,斗篷也幾乎蓋住了頸部以下的部份,但畢竟這類任務需要事先呈報執行司獲得許可才能入內調查,說起來也算執行司強制下令黃廬派開放他們進入,這事不免俗在門派內傳得很快,一下子全道觀的弟子大都聽說了有妖籍即將來訪。

 

一入道觀大門,即可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不同的視線注視,尤以不懷好意的居多。

 

負責領路的中品仙人雖是男性,面容上卻撲了厚厚一層脂粉,一張臉白得好比城裡唱戲的,可惜沒有戲子的俊俏,反倒比在場真正的妖籍還妖里妖氣了些,黃色寬袖長袍繡著大紅邊拖在地上走,胸前掛著一塊黑白交雜的如意型日月忖量玉,像是怕沒人看到似地用串著翠玉珠的粗紅繩掛在脖子上,一塊玉比雙拳頭還大。

 

筵華對那些四面八方投射來的敵意不以為然,身旁的蒼朮倒是很擔心走在最後頭的少年,由於良非仙人生前的寢居早已經過整理,所有遺物皆收入庫房,白臉的中品仙人領他們來至院後儲放雜物之倉庫,開了鎖,捧著拂塵站向一旁。

 

「有什麼需要就告訴人家。」

 

中品仙人看了下筵華,又用眼角餘光瞥了下少年,擺明著就是監視。

至於明明同樣站在一旁的蒼朮,視線卻掃過他而未見。

 

推開庫房厚重大門,不管是哪裡的庫房似乎都有個共通點——就是灰塵很多,大黃在門口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筵華率先踏入庫房,一入屋內隨即施術隱去身形,蒼朮跟在後頭跟著意會,隨之匿形——雖然好像他不施術,也沒人把他看在眼裡。

 

他倆之後,少年急急忙忙跟上。

不知他是否有發現,自己從一進門便被白臉仙人針對,柿子挑軟的吃,要欺負人也是挑好欺負的欺負,而他們三位中最好欺負的,也就是剛入籍的少年。

 

良非仙人遺留下來的書籍手稿大多是製劍鑄造,還有些應該是家鄉帶上來的生活器物,至於他生前所鑄造的劍,目前僅存的只有黃廬派供在大廳上那一把,手稿上記載良非仙人只為自己鑄劍,且為了追求完美,一旦製作出最優秀的劍,便會將目前配戴的那把劍銷毀,若是製作出來的新劍不如當前持有的那把,則是銷毀剛做好的劍重新再製。

 

『砰!』

 

少年不知是第幾次撞到書櫃,白臉仙人的作弄似有越來越超過的趨勢,蒼朮想上前阻止,一隻手卻先一步擋於面前,隔了他的去路,他不解,回望手臂的主人、也是他的直屬前輩,卻見筵華也正凝目注視著少年。

 

蒼朮想,那是再觀察一下的眼神。

對於恐懼唯一的路只有面對,希望少年能趁早滲透這點,可惜不是每件事都能靠著希望便如人所願。

 

『碰咚。』

 

少年再次狠狠地摔在散落滿地的雜物堆上,手肘與膝蓋嗑碰到了不知道是什麼銳利的邊角,疼得他眼淚都快落下,一時之間想站也站不起來。

 

「看來你果然很沒用呢,人家來幫你取吧。」

 

白臉仙人慢步逼近,見少年抱著腿縮在地上的樣子,狀似愉悅地笑了,沒拉伸手他一把,反倒用腳踢了踢牆邊的老舊的棄置武器架。

 

「哎呀,不好意思,人家真是不小心——」

 

眼看著鐵架朝自己倒下來,少年一時之間忘了閃躲,忽地一把力道扯住自己的衣領向後拉,同時揪住中品仙人胸前的玉飾一甩,將之推到牆上。

 

鐵架重砸落地,發出巨響,揚起滿室塵埃。

 

「吵死了!既然知道自己不小心就給老子小心點!」

 

燈前,只見仙人胸前被抓著的玉飾由花斑轉至全黑,仙人因撞擊而粉塊剝落的面容,底下的膚色因脖子被玉飾繫繩勒得無法呼吸而脹紅。

 

「滾,要監視也派個有用一點的來!」

 

連滾帶爬的對象換了人,少年的衣領還被筵華揪在手上,該說是驚嚇過度反而會忘了驚嚇,這瞬間他居然沒因和女性近距離靠近而感到恐慌。

 

「前輩……那、調查的事……」

 

「隱身術,會了吧。」她用的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雖然是意外,弄得沸沸揚揚也好,現在黃廬派上下八成都在談論咱們打聽良非仙人的事,你就和他去探聽看看他們怎麼討論的,有些書冊上不會紀錄的小事或過節,反而旁人說嘴時會透出一些端倪。」

 

「……和、和誰?」少年發怔。

 

「他啊。」筵華指了指自己身後。

 

「前、前輩……哪裡有人啊。」

 

看著滿臉無措的新任下屬,筵華忽然想起她手指著的那傢伙有個特性——存在感低到近乎透明的特性——扒了扒頭髮,她對著漆黑處大吼:

「蒼朮,不要讓人以為要開天眼才能看到你——」

 

陰影處,蒼朮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