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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怪物背上開出了滿滿的花,散發著濃郁花香。

村人受到花香吸引,陸續靠近怪物。

花香帶來安祥與寧靜,村人從花香中嚐到讓人忍不住想一再靠近的幸福滋味。

受花香吸引而太過貼近怪物的村人,一個個遭怪物吃掉。

怪物越變越大,村人越來越少。

 

——

 

 

天汰,位於元曦國西北,定寒山脈下兩支流匯集的古老盆地。

鄰近鞍康高原的乾燥氣候,附近地區鮮少下雨,主要水源是依賴井水,而天汰幸有嘉肇河上游支流流經,水源富足,因而發展成西北第一大鎮。

 

城鎮面貌匯集西北風情,古老的青磚灰瓦與褪色的朱紅城門,元曦國的城鎮外型相較東黎更為簡潔洗練,沒有太多浮華的雕花裝飾或造景,但高聳壯觀的城牆樓臺,是南方看不到的另一種壯闊。

街道空氣中長年懸浮著細微黃土,遠方望去如壟罩一層黃紗,

 

一少年面貌黝黑,身著灰色布衣,稻草般的乾澀黑髮凌亂地蓋去了半張臉,雙手握緊的十指扭攪,努力避開從他左右靠近的行人,侷促地仰頭於南街角落張望。

 

大黃,身為剛入下品一階的犬妖,入籍沒三天便收到直屬上品交代要親自帶他的任務,但他連自己所屬的上品是誰都還不知曉,更別說見上一面。

不是說一般上品不會馬上帶剛分發進來的下品出任務嗎?怎麼現下和教他術法的友人所言完全不一樣。

而且萬一他直屬的上品是……

 

甩甩頭,少年強制自己抹去那悲觀的想法,再怎麼說也有二分之一的機率,希望他沒那麼倒楣。

雖說收到通知是巳時集合,但緊張到前一晚完全睡不好的他,早了一個時辰便在南街口等候,看著穿梭來往的人群,想著來接自己的上品會是其中的哪一人。

 

鎮中央樓臺鐘響,隨著鈍鈍的敲擊聲起落,心跳鼓譟得像是要躍出胸膛,他瞠著眼緊盯出現於街口的所有人,目光不停地在人們身上流轉,接著,他見到對街一全身罩著駝色斗篷的身影向他前來。

那人身形不算特別高大,只比自己還要略高些,斗篷遮掩下他辨不清究竟是男是女,直到對方走至他面前,拉下帽兜,露出前額帶撮金的赤紅色短髮與一雙紫眸。

 

「筵華。」

 

對方用妖仙通用語說了個字,應該是個名字,她的名字。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睜著大眼,張口結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的胃開始抽搐,只剩下轉身就逃一個想法。

是女的,他直屬的上品是女的。

為什麼偏偏是他怕的女人。

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冷汗沁滿了額頭,天不從人願,當初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最後還是發生。

但是他不能跑,或者該說根本他跑不掉。

一股氣噎在脖子,上不去也下不來,瞠著雙目眼睜睜看對方越來越接近,然後——

 

「喂!他馬的老子在問你話啊!」

 

一掌大力地拍上他身側的石牆,少年從怒吼中驚醒。

他抖著嗓,努力地擠出聲音:

 

「大、大黃……。」

 

「嗯,就是這傢伙沒錯。」

 

收回手,前輩看了下一旁似乎說了什麼,可他沒那心思仔細聽她說話,耳朵裡仍在嗡嗡作響。

筵華旋身作勢走往對街,走沒兩步回頭見著還呆愣在原地的少年,不禁皺起眉。

 

「別杵在那發呆,走了!」

 

「是……是!」

 

 

他直屬的上品是個女性。

是個以老子自稱、會爆粗口的女性。

 

來到對街街角的茶攤子上,大黃眼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桌上立好的三個倒扣的瓷杯,看著小二掀開其中兩個,接著替壺中注入熱水,為他們斟上顏色相當淡的茶液,他低著頭,將目光固定在眼前冒著蒸氣的茶杯杯口,抬也不敢抬。

 

就這般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聽到桌子的對面嘆了口氣,一隻手進入他的視線,取過其中一只注入茶水的瓷杯,握在指尖輕輕晃了晃。

 

「怕的話,直接把老子當男的不就得了。」

 

少年微詫,一雙眼正想抬頭望去,視線一接觸到對方手指,立刻又收了回來,將頭埋得更低。

也對,自己這般表現很難不被人發現其擁有對女性恐慌的症狀。

他暗自希望自己能如對方所說不去在意,雖然前輩的舉止和尋常女子相差甚異,但生理上確確實實是會讓他恐慌的性別。

 

他沒回話,對方也沒硬逼他開口,只是扔給他一捆又一捆的紙捲,成疊用仙妖通用文字寫成的資料瞬間佔滿他眼前的桌面,他連忙捧著茶避免讓文件給茶水沾濕。

 

「看完它,然後重點記下來。」

 

筵華單手撐頭,另一手搖晃著茶杯。

 

他們坐的是茶攤最外圍的位置,桌側緊鄰的是大街,站在桌邊的婦人遞給小女孩兒一枝捲在竹棍上的麥芽糖膏,吩咐著乖乖待在原地別亂跑,個兒不及桌沿的小丫頭接過糖膏,望著攜來人往的街上發怔,等待遠去家人回程接她。

明明不是城鎮鬧區的位置,附近的小孩卻不少,不遠處也一對耍著玩具木劍的孩童,模仿著仙人斬妖除魔般地嘻笑打鬧。

握著溫度退去的茶杯湊向唇沿,方入口隨即蹙了蹙眉,筵華放下還八分滿的杯子,又另向店小二要了一只新杯與一壺清水。

 

「今年鬼月時,負責咱們那區的鬼差失蹤,後來在山洞發現給人封印在封魂石裡,救出來之後不管什麼都一問三不知,不知道就算了,前些日子向鬼界請求協助調查,才發現那傢伙他馬的鬼月一結束就請調到其他領地去。」

 

「所……所以、前輩的意思是……」少年囁嚅,仍低著頭不敢

 

「不是很明顯麼,怎麼想都很可疑。」

 

前方揮舞木劍的孩童打著打著離他們越來越近,絲毫不怕波及到附近的人,周圍大人也視若無睹,只是默默地自行避開,唯獨小丫頭仍含著糖膏發呆,直到一隻手突然按住她的頭頂,轉了方向將之往旁邊一帶,才發現男童手上差一點點打到自己的玩具木劍。

 

收回手,筵華抽出被壓在眾多文件下的其中一張紙捲,拋至少年面前。

 

「因此,本次任務是調查那傢伙生前——也就是黃廬派已故的良非仙人。」

 

 


***

 

 

黃廬派,門派位於天汰南方山上,以掌門上品子乾仙人為首,門下中品仙人三人、下品仙人八人,其餘二十多人為無魔力之入門弟子,也就是俗稱的道士。而前任掌門即為已故的良非仙人,過世時位階為上品二階,於三年前病逝。

 

黃廬派的規模不大,又座落在地形封閉的山區,入門弟子道士與仙人的人口懸殊,尤以道士與下品仙人居多,通常這種門派不乏之現象,便是仇視妖籍、自負斬妖除魔的重責大任。

 

雖說現在的他們是以完全化人的姿勢站在這,斗篷也幾乎蓋住了頸部以下的部份,但畢竟這類任務需要事先呈報執行司獲得許可才能入內調查,說起來也算執行司強制下令黃廬派開放他們進入,這事不免俗在門派內傳得很快,一下子全道觀的弟子大都聽說了有妖籍即將來訪。

 

一入道觀大門,即可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不同的視線注視,尤以不懷好意的居多。

 

負責領路的中品仙人雖是男性,面容上卻撲了厚厚一層脂粉,一張臉白得好比城裡唱戲的,可惜沒有戲子的俊俏,反倒比在場真正的妖籍還妖里妖氣了些,黃色寬袖長袍繡著大紅邊拖在地上走,脖子上掛著一塊黑白交雜的如意型日月忖量玉,像是怕沒人看到似地用串著翠玉珠的粗紅繩繫著,一塊玉比雙拳頭還大。

 

大黃瞄了眼走在前頭對眾人敵意毫不在乎的前輩,畏首畏尾地跟其後,面對道士的恐懼勝過對女性的恐慌,對曾被道士攻擊的精怪來說,如今是直接踏入仙人的大本營,教他腳怎不可能抖得厲害。

 

前方領路的仙人見他失態如此,寬袖掩唇笑了,毫不隱藏眼底輕視。

 

由於良非仙人生前的寢居早已經過整理,所有遺物皆收入庫房,白臉的中品仙人領他們來至院後儲放雜物之倉庫,開了鎖,捧著拂塵站向一旁。

 

「有什麼需要就告訴人家。」

 

說是協助,倒比較像監視。

 

推開庫房厚重大門,不管是哪裡的庫房似乎都有個共通點——就是灰塵很多,大黃在門口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見到筵華逕自往庫房裡頭走,想到門外只剩下自己與白臉仙人,急急忙忙跟上。

 

不管是留下的書籍手稿、生前嗜好還是人際關係都好,能盡量蒐集的就盡量蒐集,畢竟該人逝世沒下幾年,或許還能查到些蛛絲馬跡……像是有跟誰結怨什麼的。

 

該庫房沒有窗,只有勉強從大門口透進來的陽光,筵華已先一步不見蹤影,大黃連忙搜尋了下油燈的位置想將室內點亮,卻在途中一腳遭什麼東西絆了下,整個人向前往地上撲去。

他吃疼地回頭,看見領他們來的白臉仙人不知何時也進到庫房裡來,捧著他的寶貝拂塵,一隻腳正縮回袍下,由上而下地俯視著他。

 

「屋內太黑了,小心點,可別摔到人家身上。」

 

不,那分明是——

 

被道士攻擊的恐懼感又回來了,他連滾帶爬地起身,退得離仙人老遠,趕緊將四周的油燈點上。

 

——真討厭,有股狗的臭味,這裡平時是禁止狗進入的說。

 

語調間不掩嫌惡。

 

他捂著耳朵想逃,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越往深處跑,白臉仙人越像陰魂不散地出沒在他附近,他明白自己該專注的是在調查上,但不知是有意還無意出現在他視線範圍的黃袍身影,總能輕易奪去他的注意,帶來無數的壓力。

 

『碰咚』

 

這次他狠狠地摔在散落滿地的雜物堆上,手肘與膝蓋嗑碰到了不知道是什麼銳利的邊角,疼得他眼淚都快落下,一時之間想站也站不起來。

 

「看來你果然很沒用呢,人家來幫你吧。」

 

白臉仙人慢步逼近,見他抱著腿縮在地上的樣子,狀似愉悅地笑了,沒伸手拉他一把,反倒用腳踢了踢牆邊的老舊的棄置武器架。

 

「哎呀,不好意思,人家真是不小心——」

 

眼看著鐵架朝自己倒下來,少年一時之間忘了閃躲,忽地一把力道扯住自己的衣領向後拉,同時揪住中品仙人胸前的玉飾一甩,將之推到牆上。

 

鐵架重砸落地,發出巨響,揚起滿室塵埃。

 

「吵死了!既然知道自己不小心就給老子小心點!」

 

燈前,只見仙人胸前被抓著的玉飾由花斑轉至全黑,仙人因撞擊而粉塊剝落的面容,底下的膚色因脖子被玉飾繫繩勒得無法呼吸而脹紅。

 

「滾,要監視也派個有用一點的來。」

 

連滾帶爬的對象換了人,大黃的衣領還被筵華揪在手上,該說是驚嚇過度反而會忘了驚嚇,這瞬間他居然沒因和女性近距離靠近而感到恐慌。

 

「前輩……那、調查的事……」

 

「隱身術,總會了吧。」

筵華鬆開手,轉頭看了下後方,點點頭,再回頭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的少年。

「雖然是意外,弄得沸沸揚揚也好,現在黃廬派上下八成都在談論咱們打聽良非仙人的事,你就和他去探聽看看他們怎麼討論的,有些書冊上不會紀錄的小事或過節,反而旁人說嘴時會透出一些端倪。」

 

「……和、和誰?」他愣,這兒不是只有他們兩人前來調查嗎?

 

「他啊。」指了指自己身後。

 

「前、前輩……這裡不是只有我們兩個嗎?」

 

看著滿臉無措的新任下屬,筵華忽然想起自己手指著的那傢伙有個她也很容易忘記的特性——對,就是太容易被遺忘了,那存在感近乎透明的低——

扒了扒頭髮,她對著漆黑處大吼:

 

「蒼朮,自己出個聲,不要讓人以為要開天眼才能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