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這件事發生在此處、他處、或某處。
有一回。
今日、昨日、或明日。
從前、從前,某個角落,一個村落。
該村的居民皆戴著面具生活。
直到那一日,怪物來了。
青年發現憑空出現在村內的怪物。
從未見過這樣的生物,龐大、未知且不明。
怪物不會移動,牠的外表醜陋畸形,怪物散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青年別過頭,應聲作嘔。
他們喚醒村民,也喚醒恐懼,村莊的祥和受到威脅。
試著攻擊,卻發現怪物沒有血,受到攻擊也不會死。
村民們陷入無助。
*
原本,他相當討厭黃色。
他記憶中的黃,是黃土的顏色。
自戈壁上乾枯的野草連綿至村舍上片寸屋瓦與斑駁泥牆,骯髒的灰黃佔據了整片視野,四周都是黃土戈壁的村子,乍看之下就像個老舊的大土甕,用雨水也洗不乾淨的那種。
想看見土以外的顏色,只有努力抬高頭,讓後頸幾乎快貼上項背,下顎與喉嚨呈現一直線,才能窺見灰濛濛的、被土牆擋住的那一角藍天。
他討厭比風沙還細小的黃土,那種沾黏在肌膚上,幾欲將一切掩埋、堵塞,塞滿胸腔的窒息感。
親手安置的母親,也是沉眠在那密不透風的土塊之下。
他出生的村子相當排斥外來者,而當時村中唯一嫁給外地人的母親、與身上流有外來者父親血統的自己,同樣也受到村人排擠。
村子西邊有口井,聽說很久以前那曾是全村賴以維生的主要水源,可惜在百年前便已乾枯,附近也沒有人住。
井邊是全村最大的老樹,在井水枯竭後不久,老樹終究也逃不過一死的命運,上頭的水分早已蒸發,較小的枝枒也因風乾脆化而脫落,只剩下光禿禿如被烤焦般的黑褐色樹幹留在那,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人將之剷除。
那口枯井,是村裡的人不會靠近,並告誡自家小孩絕對不可接近的地方。
那口枯井,也是當時年幼的自己,所能生存的範圍。
在那裡,平時村中會拿石頭丟他的孩童們絕對不會跑來,會用腳踹他的大人們也不會出現。
翻找食物以外的時間,他常坐在井邊,看著枯樹上只剩層樹皮連著的斷枝隨風搖曳,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要墜落,上頭的黑影晃晃蕩蕩,直到太陽西下,他閉上眼。
那裡太過安靜,因此周圍說話的聲音相對地吵。
曾認為一坏黃土就是最後的了結,他自四周被黃土包圍的村中誕生,也差點被掩埋於黃土之下。
土甕底沈積著淤化不開的死水與老鼠腐屍,以為灑上一坏新土就能淨化一切,只要暴力行為能夠合理化,那麼罪名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但是那天,一雙手,將沈溺的他自黃土中拉起。
如萬箭般打入眼簾的光,是晨曦中,那人寬袖上他不曾見過的明亮。
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黃色。
眨眼,再次睜開雙目,眼前已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老人說,這裡是城鎮。
城鎮,另一個世界,只消他眨眼的瞬間。
沒有懸浮著黃沙的灰濛空氣,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草葉可以這麼綠,瓦牆可以是如此白淨的,天空藍得像能滴出水來,他任老人將他拎至注滿熱水的大桶子裡,一路上雙目瞪得老大,就算自頭頂淋下帶沙的水跑進眼裡是那麼刺痛,也硬撐著不肯閉上,深恐再眨一下,一切都會恢復原樣,他還是在黃土之中。
老人望著他,沉默了一陣,拿起乾淨的布浸濕、擰乾,接著微微側著頭,讓白眉底下眼窩凹陷的陰影在陽光下不那麼明顯,他終於看到老人的眼睛,那和村人完全不一樣的、正眼注視著他的眼神。
然後,他聽到那像是老舊吊橋上繩索拉扯的嗓音緩緩開口:
「不是你的錯。」
老人用布吸去他眼眶周圍的水漬。
不是你的錯。
老人又掬了瓢水細細地往他頭上沖,沖去髮間夾雜的細碎泥沙,還有熱水滑過臉頰的燙。
你的眼睛,是雙好眼睛。
老人說。
擁有這雙眼,不是你的錯。
是你眼睛看到的東西,造成你的不幸。
那些不該是這世上的東西。
老人挽起的衣袖,被水花浸濕一片,他看著袖下老人蒼白的手,一根根佈滿皺摺卻乾淨的手指,手背上點點盡是歲月的褐斑,他努力地想看清、想深深記下這雙手的樣子,視線卻偏偏在此時不爭氣地暈染。
這雙看起來虛弱的手,帶他離開土甕中的世界。
這雙手,為他披上乾淨的衣袍,和他嚮往中的明亮顏色一樣的衣袍。
這雙手,教他識字,教他陌生的語言。
告訴他,關於他這雙眼、還有他這雙眼看到的那個世界。
不是你的錯。
父親的離去,村中降臨的災厄,不是他的錯。
他努力學習,聽老人的教導,如果可以幫得上忙的話,他什麼都願意做。
你的眼睛,是雙好眼睛。
那麼,這就是他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