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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夜綺談 ✦ 戰時假說〉  而風聲凜冽

 

 ◇

 

〈四〉 雜種

 

 
 ◇
 


 

 

  「……」

 

 

  鷹司隼人注視面前景象,臉上未曾顯露絲毫情緒,眼底的陰沉卻盤據不去。

 

  依照最新指示,一三七中隊悄悄包圍了一處並無正規軍隊駐守的偏鄉小城。

 

  那是個農村,鎮上青壯年多被徵召入伍,大半老弱婦孺。

 

  幾經交涉、談判與展露威嚇以後,中隊只付出極低的代價便控制了這個城鎮,高層決議後,他們開始將居民集中到城鎮中央教堂看管,嚴防居民私逃、向俄軍防通風報信。

 

  望著身著己方軍服的侵略者們高舉保養精良的刀槍,將無助而惶惑的無辜平民逐出原本的家園,有如罪犯、甚至牲畜一般趕往集中所──鷹司理智上明白這是命令,思緒間卻仍感覺到抹滅不去的違和。

 

  ……這個就連物資都少得可憐的偏荒城鎮,上頭到底為什麼要下令佔領?

 

  然而軍中並不是個鼓勵思考的地方。

 

  一隊精兵需要的是紀律、是服從、是精確並效率地執行上令;沒有時間更沒有義務解決每一個來自底層的疑問與顧慮。

 

  這些考量不難理解,也並非不能接受。

 

  然而……

 

  致命的缺陷往往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於人。

 

  鷹司忽然想起他當年為什麼會「傷退」除役。

 

  當時的退守與忍讓說不上屈辱,卻也無法輕描淡寫談笑揭過。

 

  但幾乎同一剎那,他也想起他為什麼要接受國家徵召復職,遠道來此。

 

 

 

  腦中浮現親人長者那雙年邁卻仍顯銳利的眼神,以及一貫寧定的嗓音:

 

  「──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隼人。」

 

 

  離家前,他視如己出的半大少年仰頭望著他,忍住了眼淚卻壓不了哭腔:

 

  「武運昌隆,隼人叔叔……還有,請一定要平安回來。一定。」

 

 

  臨去前最後一瞥,映在眼底的是鷹司家家紋。

 

  鷹羽交錯彷若雙刀對刃成盾,如攻似守,捍衛他的家族無畏風雨,堅守屹立。

 

 

  軍艦遠渡重洋航往異國大陸那時,不落的太陽旗幟在海風中獵獵揚響。

 

  正中那抹燦爛日光裡幾乎有些刺目的鮮紅彷彿利矢,將他的心臟一箭穿透。

 

 

 

  ……現在和當年解職除役那時,完全不一樣。

 

  直到鬆開掌心,鷹司隼人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握緊了拳頭。

 

  和平年代裡那些利益糾葛與家族恩怨,在戰火之前根本不值一提。

 

 

  沒有國,談何家?

 

  親身捍衛背後那日出處之國,旭東昇不落──

 

 

  這就是我的大義。

 

 

✦✦✦

 

 

  正當鷹司巡視自己所分配到的小鎮東側區域、監管下屬兵士執行集中行動時,不遠處傳來的喧嘩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軍靴踏過街口轉角,驀然映入眼底的畫面卻幾乎令鷹司有一瞬間忘了呼吸。

 

  他看見他的軍醫被一名俄國婦人粗暴地揪扯住前襟,憤恨的語氣說著飛快俄語、表情激動地吶喊些什麼;儘管一旁士兵很快將婦人架開,但那名婦人仍直直盯向瓶覗的臉,伸手直指住他,聲音裡滿含的憤怒與怨恨呼之欲出。

 

  而流有俄國血統的白髮軍醫靜靜地立在原處,與她對望。

 

  即使聽不懂俄語,周遭日軍也心知肚明婦人喊出的絕不是什麼好話。

 

  但他們的軍醫面無表情,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就在兵士們看不下去,強硬地要將婦人架離時──

 

 

  不知她說了什麼。

 

 

  只見原本毫無反應的軍醫突然跨步到她面前,開口回以一串俄語。

 

  不疾不徐的簡短字句凜冽流利,彷彿半血的斯拉夫後裔從不曾離開這片土地。

 

 

  不知他說了什麼。

 

 

  原本神態激動的婦人一瞬間呆若木雞,愣愣望著那仍然沒有表情、眼神卻顯得認真的臉龐,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

 

  婦人安靜了下來。

 

  在有些壓抑的古怪氣氛裡,架著婦人移送往集中處教堂的兩名兵士加快腳步、想讓她盡快從白髮的軍醫視線裡消失。

 

  ──噠、噠、噠。

 

  隨著步伐聲踏近,四周原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的兵士們猛然注意到上級的存在;連忙回神行了個禮,加快動作將附近居民監送往教堂而去。

 

 

 

  直到隊列走遠,鷹司這才回過頭,將仍站在原地的軍醫拉入一戶已經淨空的民宅中。

 

  他迫切地需要知道一件事情。迫切地。

 

  鷹司將瓶覗按在一張椅子上讓他坐下,隨後蹲跪在他面前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抬頭仰望那張平靜的面容。

 

  「那個女人,她說了些什麼?」鷹司輕聲問。

 

  「全部嗎?」瓶覗望著他,說話的樣子像個局外人,而非剛才事件當事者。

 

  「全部。」鷹司收緊雙手。

 

  「她說我是骯髒、下賤、沒有羞恥心的可悲叛徒,是噁心的壞種,是永遠也不會被神原諒的異教徒,是痲瘋病妓女的兒子,是一出生就該被塞進水溝裡淹死的雜種狗……」

 

  「──夠了!」

 

  直到聽見空屋裡的回音響蕩,鷹司才發覺自己的怒喝有多麼失控。

 

  「……」

 

  一時之間他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只有極力壓抑的急促呼吸在空氣中劇烈起伏,許久才見平息。

 

  望著那張雪造似冰冷的臉龐,鷹司有一瞬間突然不能確定自己的憤怒到底只衝著那名婦人,或者也有一部份是惱怒眼前自己小心翼翼放在心上這人為什麼當時任人劈頭蓋臉地肆意侮辱,卻連一句反駁也不替自己開口?

 

  整理思緒時,在滿腔怒火間逐漸得回一絲理智的鷹司這才想起另一件事情。

 

  「那麼……」

 

  「嗯?」

 

  「你當時回應她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想起在那句話之後,那名發瘋般指著白髮軍醫辱罵的婦人徹底陷入了沉默。

 

  鷹司期待那是句有力的駁斥。遣詞用字多麼兇惡、粗暴都無妨,甚至他私心地正是期望這個句子最好直白到稱得上粗魯、囂張得近乎跋扈──

 

  然而落入他耳中的,只有與當時同樣凜冽平靜的嗓音。

 

 

  「我告訴她,『我的母親不曾當過妓女,也沒有痲瘋病。』」

 

 

  「──」

 

 

 

  數不清時間流逝過多久的僵滯之後。

 

 

  許久找不回自己聲音的軍官忽而理解,當時婦人為什麼沉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