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從費洛蘇那裡買來的、好像有特殊效果的藥水。原本昨天就想開來喝了,沒想到回到店鋪後,一連幾天都被舅舅指派了一堆工作,每天忙到半夜,頭剛沾到枕頭就睡翻了,根本沒機會喝。今天終於有空了!她一躍而起,不多加思索,咕嚕咕嚕便把藥水全灌下去。
「會出現什麼變化呢~✿」
「……」
「……怎麼回事啊?」半小時過去,妲芠站在鏡子前東照西照,卻看不出半點端倪,不禁困惑地打量起空空的藥水瓶:「奇怪,難不成買到瑕疵品了?」
「妲芠--起來了嗎?」舅媽麗麗安的喚聲自樓下傳了上來。
「喔、起來囉!等等就下去!」她回喊,又看向鏡子,聳肩道:「嘛,算啦!」她匆匆綁起頭髮,蹦蹦跳跳下樓。
雖然時間還算早,不過打鐵鋪裡已有四、五個人圍坐在木製的大桌旁了。那些都是恩傑舅舅的老朋友,總愛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妲芠晃到舅舅身旁,往他頰上印上一吻:「早安哪,舅舅;還有各位老傢伙們!」她朝其他幾人眨眼咧嘴,惹來一陣笑罵。
「好啦,你別刺激他們了。」麗麗安輕笑走近,揶揄道:「這群人總以為別人都當他們還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呢。與其在這邊鬧他們,還不如來幫我的忙吧。」
妲芠大笑,朝扮著鬼臉的大叔們送上飛吻,便跟著舅媽到鑄鐵爐旁。擁有些許魔力、也曾進民間機構學習魔法過一段時間的妲芠,是這間鋪子的「專任生火員」。只見她如以往那般手一抬,感受魔力的流動,準備燃起適大、適溫的爐火……
「轟」!
妲芠和麗麗安愣愣地瞪視比平常大上四、五倍的火焰,一時間都說不出話。妲芠緩緩看向自己的雙手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老婆,你…哇!怎麼這麼大的火!」恩傑驚詫地叫道。
似乎被舅舅的驚呼聲給驚醒,妲芠忽然一把抓住恩傑的手臂:「舅舅,今天讓我放一天假!」
「咦?可是…」恩傑的話來不及講完,妲芠已經一溜煙地衝出門外,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他也只好摸摸頭認栽。
*
位於平民城鎮的這間屋子已經空很久了。自從十幾年前,摩洛可夫婦在經商旅途中發生意外死去後,它就成了間空屋;姐弟倆只有偶爾會回來住個一兩晚,總也不會久待。
大門緩緩開啟,抱著一本大書的妲芠走了進來,肩上還掛著一個帶子。她抿著唇、神情緊繃,完全不若平日的她。緊抱著書的右手指尖隱隱泛白。
那本書,是從她自小認識的好朋友--夏綠蒂--那兒借來的。好友嚴肅而擔憂的嗓音似仍縈繞耳邊。
「你為什麼要找那本書?」夏綠蒂蹙著眉頭,盯視妲芠在她房中抓狂似的掃視書櫃上每一本書,嚴聲道:「我告訴過你,那裡面的內容可信度不高。況且,你之前也嘗試過,還失敗了,不是嗎?」
沒有回應。
夏綠蒂嘆了口氣:「你仍覺得是魔力不足的問題?你為什麼放不下呢?」
「我怎麼可能放得下?」妲芠啞著嗓子說,望向夏綠蒂。兩人沉默對視。她的眼神中必然透露出了什麼,才會讓夏綠蒂幽幽嘆氣、移開視線。她走至書桌,從抽屜夾層中抽出一本書。
「妲…」她猶豫著想說什麼,但妲芠不給她機會,給她一個擁抱後迅速拿走了書:「謝謝你,小夏。」
不久後她就在這了。空無一人的偌大屋子。
在這樣寂靜的空間中,連呼吸都嫌大聲。妲芠雖已穿著平底柔軟的便鞋,仍不自覺放輕腳步,慢慢步向父母昔日的房間。
自從父母死後,她和弟弟就都沒進過這房間了。此時,只不過是要打開房門,她的手竟有些顫抖。
妲芠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年來,她為自己打造了一個外殼,呈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姿態;如今,又怎麼可以感到退縮呢?她猛力推開門,積年的塵埃猛然散出,惹得她一陣噴嚏。
隱隱約約,似乎感覺到其中夾雜著某種熟悉卻已腐敗的氣味。但她很快地驅逐了這個念頭,走進房間。
擺設一如所料沒有絲毫變動,厚重的窗簾掩蓋住了玻璃大窗,使整個空間陰暗寒涼。妲芠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下午老喜歡躲在那後面看書,曬著暖和的太陽,偶爾還可以偷聽父母的對話……。
她猛然甩了甩頭。不、這個時候不適合沉浸在回憶中。
砰的一聲,妲芠將手中的大書丟至地上,順便將肩上袋子裡的物品一一拿出。那是一些香草和花,分別從蕾斯莉那裡和夏綠蒂打工的店買來的,還有一些零碎的物品,像蠟燭、火柴之類的。
《遠古秘術》。書的封面燙著斗大的四個字。
妲芠的手指緩緩滑過這些字,屏息翻開書頁。她過去已經不知讀過這本書多少次了,對內容再熟悉不過,很快就找到了所需的頁數。她細細讀著其中文字。其實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卻仍害怕疏漏一字一句。
些許光線自簾幕的空隙射入,為她的面容添上一抹怪誕的微光。確認自己的記憶無誤後,她開始擺放那些花草,按照某種詭異的排列,在自己周圍形成一個圈。各類混雜的香草使房間聞來有些異樣。
她拿起火柴,輕輕一劃,火苗便冒了出來。她盯著火苗,小心翼翼的點燃蠟燭,端在自己胸前。妲芠閉著眼,身體微微搖晃;一連串不知其義、音調不諧的咒文自她口中冒出,以一種極不協調的方式迴盪在空氣中。
忽然,門窗緊閉的房間內有了一絲微風,轉瞬增強;妲芠睜眼,死死盯視前方,不顧走向紊亂的強風吹動她的頭髮,平舉雙手凝聚魔力。她緊咬下唇,下唇隱隱滲血。
接著,一如來時的突然,風又無預警地停了。妲芠的臉上浮現驚慌,慌亂地翻動書頁,嘀嘀咕咕唸著咒文,卻自己也搞不清在唸些什麼。
再無任何反應出現。又過了半小時,她終於停止話語,無助地蹲坐原地。
「是哪裡出了錯……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她捶打地面:「我感覺得到魔力增強了啊,那一定是費洛蘇的藥水的效果……那為什麼還是不行?為什麼還是無法呼喚出你們?」
淚水已在她眼眶打轉,再一秒就要奪眶而出。但她毅然擦去眼角的淚滴,抬起頭恍然道:「我、我明白了,你們不在這裡吧?你們早就不在這間屋子裡了吧?所以我、我才見不到你們……我懂了,我懂了……」
她吹熄蠟燭,將物品全掃進袋子裡,扛起書後匆匆奪門而出。大門吱嘎關上,緩慢而大聲,仿若某種挽留;但妲芠恍若不聞,逕自離去。
*
墓地裡,伊諾特正獨自吃著麵包,享受下午的好天氣。誰料一個紅髮女生如旋風般衝進墓園。
「咦?」
妲芠沒有理會伊諾特,依照熟悉的路徑奔至某座墓前,猛地跪地,如在大屋一般拿出所有物品開始擺設。
她著魔似地誦念咒文,雙手大張彷彿想擁抱整個墓園。然而,除了一陣陣的風,並無其他變化。
「為什麼、為什麼……?」她俯身撫摸墓碑,手指刻著父母的姓名:「我的魔力已經增強了,為什麼還是召喚不來你們?你們就這麼不願意來見我嗎?」
此刻的妲芠絲毫不見平日的活力。她跪在碑前、低垂著頭,紅髮不受控制地散亂著,遮蔽住她的面容。接近傍晚的墓園開始出現一絲涼意,伊諾特走近,看著妲芠的穿著隱隱覺得冷。
也許是見慣了這種場面,伊諾特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遞了一塊麵包給妲芠。
她沒有抬頭,但接過了麵包,放進口中。一滴淚沿著臉頰緩緩流下。